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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碧微驀然不顧北風(fēng)刺骨，打開窗欞抓了一把窗臺上的雪，捏了團，握在掌心，仿佛瞬間沁入骨髓的寒冷讓她也漸漸的冷靜了下來——徐氏應(yīng)該與聶元生關(guān)系不大，畢竟自己這個繼母，這些年來出門過幾次，都到了什么地方，見了什么人，牧碧微與她爭斗多年，彼此收買人心、安插眼線的事情都沒少做，對徐氏的大致行蹤多半也是清楚的，因牧齊長年在邊關(guān)，沈太君與徐氏一般世家出身，最是講究風(fēng)骨名節(jié)，除了親近的親眷外，平常都是輕易不肯出門走動的，畢竟牧家如今年長的牧齊與牧碧川都遠(yuǎn)在雪藍(lán)關(guān)，數(shù)年不歸，剩下的幼子牧碧城又年少，往來多有不便，所以長年謝客，只與兩三門姻親走動著，再說沈太君不是戀權(quán)之人，徐氏雖然是繼室，但過門次日就開始管家，也沒有那許多閑功夫時常的出門。

何況她想遍了徐氏提過與去過的人家，也想不出來哪家姓聶的，否則以她的記性與對徐氏的留意，先前在綺蘭殿外聽高陽王喚聶侍郎時就該想了起來，自然會對他格外警惕，而不是將注意力全部放到了綺蘭殿上下與姬深身上去了。

再者姬深是這樣的好色，若徐氏早就認(rèn)識了天子近臣的聶元生，以她出身世家、最是講究臉面門庭的做派，何必非要等到了這會背一個獻女脫罪的名聲將自己弄進宮？早先就可以讓聶元生引薦把自己打發(fā)出門了。

既然這兩人并不相識，那么自己進宮來得處處受制，就是聶元生的思量了。

此人不是無的放矢之人，他這么做似有想要逐步試探或者控制自己之意，這又是為什么？

牧碧微掌心淌下了一串兒的水珠，是雪團逐漸融化，她把手移在了案上讓水流到一只粉彩繪錦鯉藏荷的擺碟里，漸漸的皺起了眉，自己一個女郎哪里值得姬深的寵臣怎么算計？恐怕人家真正想打的主意，是牧家？

牧家在把自己送進宮前家聲清正，牧齊當(dāng)年自請守邊，多年在外，也讓許多不愿意駐守雪藍(lán)關(guān)的武將心懷感激，又因為牧家人丁單薄，牧齊長年在邊關(guān)，在朝中影響不深，但也因此，與朝中眾臣免下了政見不同結(jié)下對頭，又因為從前魏起，雪藍(lán)關(guān)那一片就是牧家鎮(zhèn)守著的，當(dāng)年牧齊自請守關(guān)就是因為睿宗一朝時柔然進犯，當(dāng)時的守將平庸無能，牧齊這才主動請戰(zhàn)——北梁究竟定鼎至今不過三十余年，即使姬深貪圖享樂不喜理政，可他登基才五年光景，到如今政事都還委托著左右丞相，軍備并不松弛，當(dāng)真一博未必不能奪回扼云、蒼莽二關(guān)，只是——北梁北梁，怒川之南，還有一個南齊，虎視眈眈！

南齊的開國之君左丘野比梁高祖姬敬小十歲，前魏亡時他才三十余歲，因此到了睿宗駕崩前一年才離世，如今的嘉佑帝乃是左丘野與元配——前魏長公主所出，左丘野已經(jīng)改國號為齊，按理是不會立流淌著前魏皇室血脈的嫡子了，只是左丘野雖然在前魏亡故后納了無數(shù)姬妾，建立南齊后更是廣收佳麗，卻始終無所出，臨終前不得不將皇位傳給了前魏長公主所出的嫡長子。

但左丘野又擔(dān)心嘉佑帝會為了魏室在自己死后虧待左丘宗室，故此在臨終前特別指了自己兩個弟弟協(xié)助理政——嘉佑帝登基不到三年，國孝未過，就將這兩個皇叔尋了各自理直氣壯的理由處斬、合支宗譜除名！

這位已經(jīng)年近知天命的帝王雖然與姬深登基時間相近，手腕謀略城府卻都非還未及冠的姬深能比，何況姬深還巴不得左右丞相一直替自己處置著朝事，好方便自己在后宮繼續(xù)左擁右抱呢……

先前高祖、睿宗時未發(fā)兵北上奪回丟失的兩關(guān)，這是因為當(dāng)時亂世方畢，天下元氣未復(fù)，到了姬深這里，倒是有些資本了，可惜攤上了這么個君上，滿朝文武只要不是腦子里全裝上了稻草，那是決計不敢在這時候同意與柔然開戰(zhàn)的，不開戰(zhàn)，也不能讓著柔然，因此雪藍(lán)關(guān)就是重中之重。

這些年來，牧家一直與雪藍(lán)關(guān)連在了一起，聶元生這是想做什么？他親口說了牧齊和牧碧川都是方正耿直的人，別說這一回因自己進宮，牧齊父子定然不可能再被處死，就算他真的從屠刀下救了牧家父子之命，牧碧微以自己對父兄的了解，敢拿項上人頭作賭，牧齊寧可引頸自戮以還聶元生的救命之恩，也斷然不可能做出不忠之事！

所以聶元生理當(dāng)不可能認(rèn)為這一次幫了牧齊與牧碧川，就能夠換來后者在朝堂上的投桃報李——別說牧齊為人方正了，牧碧微覺得，如聶元生這般的人，狡詐深沉，就算是那等會做出豁出一切報恩之舉的人，在沒這么做之前，他也未必會相信。

怎么看聶元生也不像是那等肯無故伸手拉人一把的人，牧碧微眉頭越皺越緊，越是如此，實在是越覺得聶元生不可接近啊！

她忽然后悔自己主動去尋聶元生了，這分明就是自降身價嘛！

尤其是，此人方才還當(dāng)面說什么……奇貨可居，自己還勸他眼光放長，好歹學(xué)一學(xué)呂氏，卻不想那時候自己正是那個主動上前問價的人！

牧碧微思忖已畢，心頭大恨，到底宮廷朝上，不同區(qū)區(qū)后院，枉費自己與徐氏相斗多年，到底從前局限在閨閣之中眼界狹隘，若不然也不至于這一回被徐氏誆進宮來……她沉著臉將雪團丟進擺碟里，開了窗問不遠(yuǎn)處徘徊的挽衣：“可是水好了？怎過來了也不出聲！”

第二十六章 趙三

挽衣怯生生的走了進來行禮道：“回青衣的話，水是燒好了，只是……”

牧碧微的性情與容貌恰好相反，又因與徐氏一路爭斗長大的緣故，平生最厭惡優(yōu)柔寡斷與怯懦之人，這會見挽衣這模樣心頭便厭上了三分，她如今心情正壞，也懶得裝和善，皺眉道：“你可是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

她這么一問挽衣嚇了一跳，臉色慘白道：“奴婢怎么敢！”

“既然不曾做過對不起我的事，為何這會見著了我連話也不敢說干脆些？莫非我是老虎會吃了你不成？”牧碧微沉著臉斥道，“或者你里里外外作這怯生生的模樣兒想叫外邊的人見著了，把我當(dāng)成何等兇惡之人？”

挽衣差點沒哭了出來：“回青衣的話，是唐隆徽身邊的小內(nèi)侍過來，要請青衣去神仙殿！奴婢因此才遲疑的！”

“唐隆徽？”牧碧微沒想到會有這么件事，不覺詫異道，“這是怎么回事？”

“來人說陛下如今正在神仙殿上，唐隆徽侍駕之時提到青衣，便求得了陛下準(zhǔn)許，召青衣過去一見。”挽衣小聲說道。

牧碧微微微蹙了眉，隆徽是上三嬪中的末位，但如今宮里大半高位空懸，她的位份也就在與后位失之交臂的左昭儀曲氏、貴嬪孫氏并同為三上嬪之一的昭訓(xùn)歐陽氏之后，鄴都并沒有唐姓的大族，有孫氏的例子在前，這位唐隆徽想來出身極有可能也不會太高貴，自己昨日才進宮，不過侍奉了一夜，又是女官的位份，這宮里除了容華何氏，其他妃嬪與自己之間不過是爭寵之仇，惟獨何氏，不論自己是否進宮，從何海死時牧何兩家已經(jīng)注定成仇。

在這種情況下，牧碧微本以為宮中諸妃樂得袖手旁觀，任憑何氏出手料理了自己，加上自己如今不過是女官，非但有左右丞相無子不可晉為宮妃的限制，高太后那邊還親自叫作司送來了避子湯，如此死局，想來只要自己足不出冀闕，其他人總也不會太快出手。

卻沒想到才隔了一日這唐隆徽就要自己過去了。

她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雖然姬深此人重色輕德，更是毫無門第觀念，只要生得足夠美，如孫氏，他連后位都不吝嗇，但有高太后壓著，唐氏并非望族出身卻能夠坐到了隆徽的位置上，總有她的所長。論理說自己如今不過是區(qū)區(qū)五品青衣，僅比尋常宮女好些，正如疊翠那日所言，就是見著了一個良人也是要自稱奴婢上前行禮的，唐隆徽的位份在宮里足以排到第四，固然前面還有三個比她高的，可姬深后宮如今有正式位份的足足三十余人，怎的是她先開這個頭？

牧碧微飛快的思索著，姬深如今還在神仙殿，他本是答允了晚膳時到風(fēng)荷院的，如今還沒到晚膳，卻任憑唐隆徽召了自己過去，挽衣說來人道是唐隆徽主動要求的，自己昨兒進宮先后引起左右丞相并高太后出手，唐隆徽就算是個好奇的性兒，也不至于糊涂到了在這會僅僅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要把自己叫過去。

去掉了唐隆徽是閑得無聊的這種可能，那么她這樣公然召了自己去神仙殿，無非是兩種，一種示威，一種示好。

唐隆徽就算先前出身卑微如孫氏，如今好歹也做到了上嬪之位，論位份在宮中居到第四，下面的妃子們不說，就是世婦、御女兩級嬪位都沒人出手呢，她就這樣迫不及待的去為難一個末等女官，卻也太可笑了些。

如此來看，唐氏怕與何容華的關(guān)系好不到哪里去，多半是聽說了昨兒綺蘭殿之事，這是故意要示好，也是給何容華臉色看。

牧碧微心中搖了搖頭，姬深只重顏色，不理規(guī)矩，他這后宮可真是亂，也難怪高太后要將理宮之權(quán)交與鄴都望族出身的曲氏了，若不是大家子里出來的，這樣子由著姬深心意的抬舉與冷落，宮里非亂套不可。

“隆徽娘娘派來的人呢？”牧碧微因思索了片刻，語氣也柔和起來。

挽衣有些忐忑道：“疊翠姐姐見門口風(fēng)大天冷，便請了趙三去偏室里小坐。”她話里有幫著疊翠擅自離崗解釋之意，牧碧微卻不意外，疊翠在伺候這四人中本就為首，方才她陪著自己去等聶元生，冰天雪地的站了那么久，回來炭盆都還沒靠近呢，就被自己吩咐頂了呂良的守門之責(zé)，好容易等到了趙三這么個借口，她豈能不趁機回到有炭火的地方緩一口氣？

“趙三既然是內(nèi)侍，疊翠一個宮女陪著未免不像話，你去告訴了他，道我小憩才起，需要些時候整理儀容才能隨他去神仙殿覲見唐隆徽，去偏室前先叫了葛諾過去同趙三說話，叫疊翠過來替我梳洗。”牧碧微吩咐著，指了指帳邊之柜，“中間第一格里放著分好的荷包，以后這些沒品級的宮人過來就從那里拿了打賞他們，你取幾個，去給一個葛諾遞與趙三，其他的放到正堂后面那只梅子青桃李爭春高瓶里，以后若要用到了拿著也方便。”

挽衣點頭答應(yīng)了，過去取了放在袖子里，退出門去。

這邊牧碧微卻趕緊起身自己開了衣箱——她進宮時雖然家中預(yù)料著是要做妃嬪的，但究竟戴罪入宮，也不敢太張揚，因此所帶衣物都是刻意低調(diào)，如今做女官倒也可以穿著，只是這會覷出唐隆徽有意示好，想到了聶元生先前的自抬身價，固然受著如今的身份限制，不至于穿的想去與唐隆徽斗妍，卻也不想叫唐氏看輕了自己——本來，她如今已經(jīng)成了宮里宮外的笑柄，末等女官，無子不可晉妃，偏生太后又以祖上規(guī)矩親自使人送了避子湯，再加上姬深那喜新厭舊的性.子，如今除了牧碧微自己還不甘心外，恐怕繼母徐氏都要發(fā)愁：不管怎么說，她也是牧碧城的嫡姐，若是一直守著一個宮奴的身份，牧碧城將來說親到底有些影響。

但唐隆徽這回召見自己怕是沒有為難之意，可她特意選了當(dāng)著姬深的面，未必沒有裝和睦討得姬深歡喜之意，如此說來自己竟只是幫著她博賢良么？牧碧微的目光落在了一套石青厚緞繡寶相花葉的曲裾上，輕哼了一聲，自己可沒有任人召之即去揮之即退還兼任踏腳石的情懷！

她才換了衣裙，疊翠便訕訕的進來了，見牧碧微已經(jīng)自己解了早上才梳的隨云髻，披了一頭長發(fā)坐在銅鏡前等著，又掃一眼，發(fā)現(xiàn)她換了一身衣裙，忙奉承道：“青衣穿這身衣裙可真好看！”

“梳個百合髻，快一些。”牧碧微沒理會她，皺眉道，“方才挽衣在外徘徊了會被我發(fā)現(xiàn)叫了進來才告訴了我此事，可不要叫陛下與隆徽娘娘等久了。”

疊翠見她沒有對自己發(fā)作，暗松了口氣，笑容也自然多了：“青衣請放心，奴婢旁的不敢說，這梳髻的手藝從前卻是悄悄與管嬤嬤學(xué)過的，這管嬤嬤是早先伺候過先帝一位頗得圣寵的世婦的，雖然不敢說盡得管嬤嬤真?zhèn)鳎匀藭陌l(fā)髻，奴婢看上兩眼就曉得是怎么梳的，斷然誤不了青衣的事兒。”

牧碧微咦了一聲，道：“這么說來先前倒是小覷了你了，你原來也是有打算的，只是既然有這樣的手藝，怎的沒有去伺候貴人，反而分到了我這里來？陛下如今有名有份的妃嬪足有三十多人呢，我可不信隨便什么人身邊梳發(fā)的宮女都壓過了你。”

聽了這話疊翠眼中一黯，勉強笑道：“貴人身邊哪里那么好去？”

“縱然不好去，我瞧你既然能夠壓住了挽衣、葛諾與呂良他們?nèi)齻€，到底也不是個軟弱的。”牧碧微閑閑道，“挽衣年紀(jì)小，膽子也不大，呂良瞧著是個木訥的，但我看著葛諾卻是機靈，你能夠叫他為了你在新主子跟前貿(mào)然詢問，便不會是這宮里被踩到底的，這是怎么回事？趁你梳髻還有些時候，不妨說與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