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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失望,不只是對楊楓靈,也是對自己。
田謙的阻攔擋不住她編織多年的消息網絡,幽州隱居的兩個女子的消息不早不晚地傳到了她的手上。
一瞬間里,她的頭腦一片空白,卻又漸漸清晰,織成了一個局。
她想,賭一把。
賭,那個云淡風清的楊楓靈,是否真的安于平靜。
賭,那個人的心中,孰輕孰重。
賭局的開端,便是她奔赴漠北,踏上了她掌控多年,卻從未親自發號施令的戰場。
她早早派出了散布消息的斥候,故意將自家十萬軍隊陷入重圍,重重險境之下,她不動如山,只為等著那個破局之人來到自己面前。
愛笙給自己定的期限在元月十二,如果元月十二之前再沒能有什么突圍的動作,田許便會帶著巴音郭楞的兵馬從外部行誘敵之策,好叫他們殺出重圍。
那人到底還是來了——卻也走得匆匆。
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楊楓靈放得了手卻放不下心,這打破了最后一重枷鎖,叫愛笙選擇了霹靂手段。
令京中的探子繼續將楊尚文的消息密報齊恒,將軍務交給韓良,愛笙帶著親信喬裝易容到了洛陽,剎那之間,她有過遲疑,又很快將那些猶疑揮去。
……
愛笙陡然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垂頭向樓下看去,當年,她便是在來福樓的這個位置上看到了易了容的楊楓靈和惜琴,也看到楓靈在門口的案臺上自然而然地寫下了“英華”二字——
“浩蕩英華溢,瀟疏物象泠。”愛笙喃喃念著,不知不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同楊楓靈的鋒芒畢露、英華流溢不同,她在楊楓靈的面前,始終是藏著的。易容術也好,劍術也好,明明楊紀政都夸獎她劍術極佳,她在楊楓靈面前,卻始終示弱。一開始,是為了自保,到后來,卻成了習慣。
習慣了,在她面前,心思純凈,溫柔如水,從善如流。
差點忘了,自己也舞得動殺人的劍。
……
她終于還是帶上了雙重面具,踏入了那個晦暗的木屋。
蘇詰是蘇皇后的親侄子,本應是楊氏復國的先鋒,卻始終立場曖昧,甘心情愿地為惜琴效犬馬之勞,甚至放棄前途紆尊降貴地給楓惜二人做擋箭牌。
這樣的人,于復國無益,卻是個極佳的棋子。
楊尚文的死,是誤殺也好,早就計劃好的也好,已經不重要了。
愛笙本就沒打算讓那個能左右楊楓靈情緒的楊尚文繼續活著,她早已在南國的禁衛軍中做好了打點——之所以沒有下令除去惜琴,也只是因為,如此才能坐實竇家的殺父之仇。
抓獲楊尚文通告天下,是齊恒設來抓捕楊楓靈的甕,又何嘗不是她將楊楓靈引入命定軌跡的甕。
時光匆匆,如破風前行的翎箭,撕裂了平和的虛空,在人的心上、面上劃下永不消弭的痕跡。
彀弓持滿,便沒有回頭的箭。
她不是沒有起過罷休的心思,她甚至日夜兼程,奔行千里到了蜀國,說出那句“什么都不要”,卻悲傷發現,早已無法回頭。
楊楓靈聯合了尚毓塵,甚至用了聯姻這樣的名頭,智彥已經不是她唯一的助力,卻被她綁上了她的戰船。若要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
請君入甕之后,接下來步驟已是自然而然,三年籌謀,智彥復國,計劃內的向世人公布二皇子楊徹的存在,計劃外的密報齊恒,為楊楓靈設下死局。
無論是計劃外還是計劃內,樁樁件件,有條不紊,她應付得井井有條,仿佛天生便知道如何去做。
只有,只有在白陰洞里,親眼瞧見楊徹蘇醒的一剎那,她才覺得了難以自持的慌亂。
那雙冰冷而決然的眼神,是曾經想象過的那般,涼薄而威嚴,是符合蘇若楓遺書里所說的“英雄兒郎”的,卻——不是她計劃中的楊徹,更不是她所熟悉的楊楓靈。
她親手鍛造出來的龍泉寶劍,居然是個嗜血的怪物。
呵,機關算盡,太聰明……
頭腦混亂的時日并不長,在楊紀政中風而她又被冠以“中宮”頭銜之后,她就清楚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清醒了過來。
她保持著清醒,韜光養晦,伏低做小,利用軍權和人脈牢牢掌握著楊氏的半壁江山。這并不難,所謂帝王權力,不過是權力擁有者的層層效忠。她清醒地知道,只憑著她前半生的布局,楊徹就算再怎么殘暴兇悍,只要不撕破臉,她們兩個,便是這天下最尊貴無匹的夫妻。
這份清醒,即使是在曲意承歡、顛鸞倒鳳之際也不曾失去。
她那時候常想,就這樣一直下去,也不錯。夢也好,愛也好,七七八八,倒也算圓滿。
人生,哪有十全十美。
失心的楊徹記得一切,卻對一切都毫無留戀。曾經那個仁義禮智信的道學君子變作了真正斷情絕愛的帝王,那涼薄的眼神,即使是在床笫之間也不曾有過波動,除了——
除了在惜琴面前。
她親眼瞧見的是楊徹親自抱著惜琴歸來,她親眼瞧見楊徹在惜琴和楊德面前流露出的一絲妒意,她親眼瞧見那個乾坤獨斷的暴戾君主輕易地被牽動了情緒。
她一開始想不通,后來,又想通了。
不是愛不愛,也不是愛得真不真,只不過她墨愛笙也好,齊憐箏也好,心頭始終都會有一桿精準的秤,有許多更重要的籌碼。
她大概永遠也做不到,如惜琴那般投入。
她也沒料到,這世上,居然真的會有,一往而深。
那般卑微,幾乎卑微到了塵埃里。不,那不是因乞求愛而紆尊降貴的卑微,而是消弭了心防之后,毫無保留地飛蛾撲火。
而對于楊楓靈這般自負的人來說,只有全心投入的愛人,才能撼動她的心,讓她即使在性情大變之后,仍能為那紅衣女子的一舉一動牽動情緒。
她終于還是做出了決定,她寧可要一個在她面前痛苦發狂的楊楓靈,也不要一個只在惜琴面前才有感情的楊徹。
世事無常,人生有限,孰輕孰重,不過是一個取舍,既然選擇了一條路,不走到黑,便成不了圣,稱不了王。有的人選擇了廟堂,有的人選擇了逍遙,有的人選擇做個情癡,有的人選擇做個欲鬼,無對無錯,無是無非,不過是,路,罷了。
……
愣神之間,一個晌午過去,天邊的金黃染上了些許緋紅的色澤。
“主子,尚相自貢院里傳了消息出來。”雙鬢斑白的田許尋到來福樓,躬了身子在愛笙耳畔耳語了幾句。
尚毓塵的回話很短,不過三個字:知道了。
愛笙笑道:“死道友不死貧道,我提醒過她,便已經仁至義盡了——”頓了頓,她狀似無意地隨口問道,“——那她,她們,什么時候到?”
田許道:“驛站傳來消息,說是前幾日過了長安,大約三日后抵京。”
“哦,”愛笙輕聲答應,起身向樓下走去,“這次走得還真是慢,差不多走了一個月。”
田許點了點頭:“他們取道蜀中,經秦川而來,路途遙遠,蜀道艱辛,自然漫長些。”
“是啊……”愛笙眉間微微挑起,望向金烏墜向的西方天際,自嘲地笑了笑,“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她邁著端莊的步子,漸漸走進了夕陽的光芒里。陽光透過她華美的衣袍,勾勒出曼妙的身形,留下一道纖長瘦弱的黑色身影。
高貴而孤獨。
【番外二·心路】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配樂:天地孤影任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