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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忽地傳來了一聲輕咳:“端陽郡主,出來接旨?!?
憐箏一嚇,扎錯了位置,帶出了一串血珠。她皺了皺眉,把金針收好,放下袖子,出了門。
一身大紅丞相袍的尚毓塵正舉著明黃的圣旨干笑著望著她:“端陽郡主,接旨吧——”她四處看了看,流箏宮中積雪融化,沒有個好地方下跪,忙又借口道,“站著便好?!?
憐箏不明情狀,流目光轉,瞥見了流箏宮外一襲龍袍長身直立的身影——“你念吧?!?
尚毓塵尷尬一笑,展開圣旨,敘敘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端陽郡主齊憐箏,溫良恭謹,蕙質蘭心……故將端陽郡主齊憐箏賜婚與刑部尚書曹陵師……欽此……”蜀國之戰中,曹陵師為保住手下士卒性命放棄死守關隘,才讓田謙迅速攻破了齊恒的防線,將其一舉拿下,故而他回京后,雖拒絕做官,卻仍被官復原職。
賜婚。憐箏心中默念著這兩個字,眼神移向那玄色龍袍。無論目光怎么灼人,那穿著一身龍袍的人只是背對著自己,不肯轉過身來看自己一眼。
憐箏的心慢慢沉入深淵。
她唇角微微彎起,緩緩綻出了個笑容來,她失笑道:“好,好,好,楊楓靈,你要我嫁,我便嫁,只是,你不要,后悔——”
說著,她垂下頭,屈膝下跪,恭恭敬敬地叩首謝恩。
她沒再用余光去看那長身直立的身影,再看,也是傷心。
尚毓塵忙把她扶了起來,把那明黃色的圣旨放在她手中,低聲道:“別難過,別怪她……她也不得已。”
憐箏笑著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怪。”
她轉過身,松開咬得發白了的下唇,捏緊了圣旨,向著書房走去,腳下踟躕,磕磕絆絆。
流箏宮外,楓靈仍是負手站立,仿佛對身后的一切置若罔聞。許久,直到尚毓塵沉默著到了她身邊,輕輕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她才有了意識,惘然轉過身來,低聲道:“走吧,”
一道冰藍色的影子在二人離開后飄進了流箏宮。
憐箏正在書房盯著自己臨摹的一幅習作怔愣,身后傳來了熟悉的女子聲音:“憐箏……”
“若冰姐姐,”憐箏忙擦了擦眼,轉過身來,“你怎么來了?”她四下里看了看,知道沒有人,壓低了聲音道:“送走了么?”
曹若冰輕輕頷首:“這些身后事,當真都被楚皇后猜中了——幸而他不知從哪里得了個錦囊,內里有個度牒,喬裝成做法事的僧人,便安然出了城去。”她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來,輕聲道:“擦擦吧,方才我都聽到了?!睉z箏接了手帕,別過臉去。
曹若冰嘆道:“雖然他不是我親哥哥,卻是真心愛慕你,你若是嫁他,倒也不失為一個歸宿?!?
憐箏問道:“連你也這么勸我?”
曹若冰搖搖頭:“說說罷了——還是沒有我師兄的消息?”
憐箏面色一暗,搖了搖頭。
曹若冰寬慰道:“師兄面冷心熱,他遲遲不肯現身,應是覺得辜負了你所托,才沒臉出現。師兄一生殺戮,能拿住他的人只有那兩個女人,偏偏都與墨愛笙有莫大的關系。想是他承不住人情,又擔心你的安危,你也別太怪他?!彼痤^來四下望去:“指不定他就躲在哪棵樹上躲著默默瞧著你?!?
憐箏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若冰姐姐,我想問問,那血咒究竟是什么。”
曹若冰想了想,解釋道:“道家諸術,衍自周易,便是多加演化,也是萬變不離其宗。這血咒,以母命換子命,與其說是咒,不如說是,煞。”
“煞?”憐箏一愣。
“你可知青蚨歸來的典故?以母子青蚨血涂于錢上,子錢留家,母錢置物,無論多遠,都會飛回,愛子情篤,可見一斑,”曹若冰頓了頓,忽地想起了女兒念伊,面目一柔,“血咒便是如此,毅然自絕,以命相易,佐以藥物,以血引煞,保護子女以數十年平安。”
“蘇若楓跟隨青衣所學的功夫和道法,乃是隸屬道家五術中的山、相還有青衣七絕之中的劍術,故而蘇若楓功夫底子不弱,且善識人,憑面相便可斷命格富貴,卻不擅卜算,無法步步精準。楊楓靈命中多舛,應是她憂心楓靈無法順利成人,故而以命換運,為她換得天地人三才調和——這也是為何楊楓靈聰慧過人、總能逢兇化吉的緣故?!辈苋舯D了頓,“可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支取的運氣,終究是要歸還的?!?
憐箏本是聽得認真,聽她說到最后不由得一愣:“若冰姐姐,你所說的意思是,反噬?”
曹若冰點了點頭:“她能得到多大的好運,在限期之后便會經受多大的痛苦。很有可能,后半輩子,便在五感盡失的混沌中度過余生?!?
憐箏心頭一震:“若冰姐姐,你可知道應該怎樣化解?”
曹若冰搖了搖頭:“我師父并未教過我這些,我所知道的,還是楚皇后那日教我束魂時與我細說的。”楚皇后憂心惜琴也會如楊楓靈般魂魄不全,便教了曹若冰以束魂之法,隨后以命相易,以血引煞,為惜琴下了血咒。
那個在世上踽踽獨活了二十多年的女子,選擇了和多年前的蘇若楓一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為了她的孩子,她們的孩子。
楚韶靈的尸身在惜琴醒來之前被曹若冰化成了灰燼,終于交給大火中逃生的楊德,送回蘇州。
他們自然,沒有忍心告訴惜琴真相。
憐箏默然,許久,方才說道:“山醫命相卜,若冰姐姐,道法和醫術是相通的?!?
若冰一怔:“你——”
憐箏轉過身,拿起賀仲留給她的醫書,眉心微微蹙起。
未見卿卿終身誤,一見卿卿誤終身。
臘月二十七,邵俊林入宮覲見,告訴皇帝為端陽伯和忠勇侯準備的宅邸已經修葺完備,可以入住了。
楓靈放下本章,點了點頭。她想了又想,親自帶了青衣衛到了流箏宮中,要將憐箏和齊恒送入伯爵府。
流箏宮里空空蕩蕩,憐箏不知去了何處,只有東側的偏殿里鎖著齊恒。
“伯爵府里還是要多置備些下人給她才是……”楓靈忽地有些悵然。
“她死了,她沒死,她死了,她沒死……”齊恒仍是如往日一般瘋傻叨咕著,磨著手中一根木棍。見到楊楓靈進了殿來,待看清了她清雋溫潤的模樣,只是一愣,便繼續傻笑。
楓靈看著齊恒瘋傻模樣,心中不是滋味,只低聲下令:“解開他,好生送他去端陽伯府,不要再上枷鎖?!?
青衣衛唱了聲喏,便蹲身給齊恒解起了鎖鏈。楓靈負手背轉了身,打量流箏宮的模樣,只覺得一磚一瓦都與金陵一模一樣,往昔歷歷在目。
她自是沒有看到身后的齊恒眼底劃過一絲精光,就在青衣衛除了他手上鎖鏈之時,他忽地一吼,猛然推開了身前擋著的青衣衛,舉著那一直被自己攥在手心已磨得尖利的木棍便向楊楓靈刺來。
楓靈一驚,回身看去,正瞧見齊恒向自己迎面撲來,她連連后退,卻不妨腳后被門檻一絆,人便向后倒去。她本能地扶住門框,心知不好,怕是躲不過——
槍聲驟然響起。
楊楓靈愣住。
齊恒退了兩步,喉嚨間壓著一聲低吼,直挺挺地仰面倒下了。他四肢僵硬地抽動著,額心一個血洞猙獰駭人。
身后忽地傳來了東西掉落的聲音以及女子的失聲尖叫——“憐兒!”楓靈醒過神來,轉身去尋憐箏,卻只看見掉落在草叢中褪色得發了紅的□□。
楓靈喉嚨陣陣發緊,她茫然地四顧望去,卻怎么也找不見憐箏的蹤跡。
“憐兒……憐兒……”楊楓靈茫然若失,心如刀割,只覺得自己一顆已經不全的心再次碎成了片。
御書房里,咸康門的官長上前稟報君王,端陽郡主失魂落魄地騎馬出了宮,他們未能攔住。
楓靈愣愣坐在龍椅上,搖了搖頭。
年關難過,一切還來不及細想,便到了大年三十。
宮宴之后,楓靈到了伏坤宮休息。
夜空里燦爛的煙花漸漸消散,只留下一股子平和的硝石氣息。
伏坤宮里,燈火搖曳,也是平和。
“愛笙,這些年,辛苦你了,”楓靈把懷中嬰兒回床中,看著她對自己笑,“真是像極了明姑娘?!饼R汐是明紫鳶在軍中所生,如今,也有周歲左右,甚是可愛?!皭垠?,這些年,辛苦你了,”楓靈把懷中嬰兒回床中,看著她對自己笑,“真是像極了明姑娘。”齊汐是明紫鳶在軍中所生,如今,也有周歲左右,甚是可愛。
“皇上,不如,把他們當做你自己的孩子吧——”愛笙側過頭看著她,目光柔和。
楓靈瞬間明白了愛笙的意思,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有些擔心:“浯兒汐兒還好,洛兒已經年長,我怕——”
愛笙微笑道:“可以用些秘術,”
楓靈疑惑道:“秘術?”
“我小的時候,已經有了記憶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事情,小時候幾年間,都不安生,”愛笙耐心地給拍著齊汐入睡,生怕吵到她一般輕聲細語,“那噶阿布便想辦法尋了會秘術的異人,篡改了我的記憶,然后把我交給了老爺撫養,那秘術甚是神奇,甚至讓我以為自己小了好幾歲?!彼痤^,見楓靈聽得甚是認真,不由得一笑——“雖然后來因為一些意外我又想了起來,但畢竟,讓我開懷了幾年?!?
“這樣,”楓靈沉思了一陣,“也好,便去將那異人再尋來吧。”楊德的那兩個孩兒已經被充作了皇子,多收幾個孩兒,兒孫滿堂,才像是皇室應有的氣象。
“好。”兩人不再敘話,只靜靜哄著嬰兒入睡,神色都是溫和恬淡,就這般守歲到了天明,一片安寧。
元月元日,登基大典。
金鞭開道,將軍卷簾,中正雅樂皇皇響起,百官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向著帝后鑾駕望去。
金色鑾輿緩緩停在距離龍椅還有百步遠的位置,明黃色的華蓋遮擋著帝后二人,踏步前行。
身形瘦削的帝王步伐穩健,一步步皆踏得謹慎而結實。光武帝的玄色龍袍上繪制著日月山河,星辰珍獸,威嚴華貴的龍紋自領口綿延了整個衣襟,彰顯著□□帝王的尊貴與天命所歸。
墨皇后身著深青翟衣,領袖處俱是云龍紋,周身遍布翟文和小輪花,深青霞帔上描金云龍團團騰起,宛若乘風御氣,施施然行來。
帝后行過百官陣前,鴻鵠寺贊高聲唱道:“行禮——”
群臣高呼萬歲,靜默跪下,稽首大拜,額頭完完全全貼在了皇宮的青石板上。
帝后二人攜手踏上九十九級玉階,尚毓塵輕輕閉了眼,心中替她們數著臺階數。
楓靈仰起頭,眼角余光瞧見了愛笙安恬靜謐的神情。
楓靈忽然覺得這一身龍袍實在是華而不實,沉重又冰涼,她自失一笑:“是我想得太多,還是這九重云霄,是真真正正的高處不勝寒?”
這九重云霄,自己攀了多少年,而她,又是走了多少年。
終于行到了龍椅處,楓靈笑著撇去雜念,流目光轉,看向愛笙。
帝后二人相視一笑,攜手坐在龍椅之上,接受百官朝賀,這是屬于她的,她們的,光武紀年。
【第十九章·紀年·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配樂:流水浮燈
好吧,很多提示我只提了一句 沒有深挖,把韶靈的下落交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