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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亮了起來，楓靈便醒了，頓時覺得衾被薄了。是天氣涼了吧，該叫人添被褥了。她念想著再睡一會兒，便蜷起身子，又合了眼。再這樣幽囚下去，恐怕自己好不容易養(yǎng)起的早起習(xí)慣又要廢掉了。

她卻沒睡多久，耳旁傳來了解鎖的叮當(dāng)聲響。她立刻清醒起來，連忙起身穿鞋，躲到了屏風(fēng)后面更衣。

進(jìn)來的人不像尋常那樣，放下了早膳便只字不語地退了出去，布義閣的門一直敞著，沒有關(guān)上。楓靈心生奇怪，便從屏風(fēng)后繞了出來，微瞇了雙眼朝那門口的亮光處看去。

站在門口，一襲芙蓉織錦長裙，面容清冷的，竟是尚毓塵，此時，她正緩緩移動著目光，打量著滿室滿地的宣紙。

楓靈一愣，走了過去：“郡主……”

尚毓塵淡然轉(zhuǎn)過頭望了她一眼，眸子中隱約浮動著幾絲復(fù)雜：“你畫了好多畫兒，畫的都是誰？”

楓靈隨著她的目光朝自己的畫掃去，沉目打量道：“畫的都是些故人。”

確實畫的都是故人，有尚毓塵認(rèn)識的惜琴，憐箏，愛笙，也有尚毓塵不認(rèn)識的楊尚文，秦圣清，蘇詰。

滿滿當(dāng)當(dāng)，鋪得滿屋子都是，叫人無從下腳。

“出來吧。”尚毓塵的話語干澀疲憊，仿佛一夜未眠般，她沒等楓靈回答，便跨出了陰暗潮悶的布義閣。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間，門口的天令史肅然垂首，不言不語。秋日晨間的寒氣叫楓靈不自覺地攏了攏衣領(lǐng)，她悠然側(cè)首，瞇眼看了看暌違已久的太陽，微微笑道：“好久不見。”

尚毓塵一言不發(fā)，用眼神示意她跟著自己走。楓靈便也沉默著，低著頭，踏著尚毓塵的腳步在王府中穿行。

一路上，侍從見到兩人，都是下跪行禮，問安請早，盡是誠惶誠恐、畢恭畢敬的模樣。尚毓塵對他們毫不理睬，只是快步走著，連帶著向來對下人溫和的楓靈也只來得及點(diǎn)頭示意，隨后背著手快步跟上尚毓塵。

行到一個木質(zhì)貴重、顏色素凈的小樓處，尚毓塵停了腳步，轉(zhuǎn)過身，冷聲道：“到了。”

楓靈笑得誠懇：“不是又要關(guān)我吧。”

兩人仿佛完全相反了一般，尚毓塵面無表情：“進(jìn)去就知道了。”

楓靈嘆了口氣，推門進(jìn)了房，立時嗅到了一股子熱氣熏蒸的香味兒。尚毓塵跟著她進(jìn)了房，又帶她上了樓。熱氣迎來，楓靈花了些許時間勉強(qiáng)睜開眼，入眼的是偌大的一個浴池，熱氣蒸騰，滿室的水汽，加上池中鋪滿了桂花花瓣，空氣中帶著浸潤溫暖的桂花香氣。她沒想到鎮(zhèn)南王府里居然在高閣處藏著這么大的浴池，不禁咋舌：“嘖嘖嘖，郡主是想把我涮了？”

尚毓塵“呸”了一聲：“用你做火鍋太浪費(fèi)材料，趕緊洗。”說罷，便背轉(zhuǎn)了身子，遠(yuǎn)遠(yuǎn)望著別處。

被幽禁了數(shù)月，吃喝用度俱是為人控制監(jiān)視，楓靈藏著身份，也不便沐浴，睡覺都是繃緊了弦，只能趁著夜深時分稍稍擦拭身子，著實覺得辛苦。見尚毓塵如此，便不再廢話，老老實實脫光了，進(jìn)了浴池。

尚毓塵心中念頭諸多，看著遠(yuǎn)處天香閣的成片桂花失了神，直到一片還帶著熱氣的濕漉漉的桂花瓣從天而降，落在了自己的鼻尖上。

回頭卻看到楊楓靈半個身子藏在水中對著自己攤了攤手，用眼神詢問著換洗衣服在何處。看來楓靈這次沒有多少閑心浪費(fèi)時間，很快便洗好了。

“昨夜收到傳信，我一夜未眠，想著是繼續(xù)幽囚你，還是親自下手除了你。”尚毓塵淡然開口，“我不知是佩服你決勝千里的謀略好，還是要咒罵父兄愚笨的好。”她拿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衣服，送到池邊，笑得有些苦澀，更多是無奈，“明明是已經(jīng)防你防到了不能再防，把你強(qiáng)行留在蜀國幽禁加以監(jiān)視，可還是遠(yuǎn)遠(yuǎn)地就被你設(shè)計了陣前嘩變。”

“你知道，若是下棋，走一步要看幾步，就算是把棋行在了角落里，只要連得好，全局便是一塊棋。”楓靈接過尚毓塵遞來的換洗衣服，抬眼看了看尚毓塵。

尚毓塵會意地背過身，好讓她安心更衣：“那些嘩變的將軍，是什么時候安□□去的？”

身后傳來了抖開衣服的窸窣聲響：“我從智彥要了三十個精干的將士，改名換姓安□□了行伍之間。智彥勇士本就出眾，一年多的時間，混上個一官半職并不難。”

“可是這次嘩變的將軍，有很多是追隨了父王多年的老將，他們怎會那么輕易叛變，尤其是資歷最老的夏敬夏將軍，他們爺孫三代都在父王手下身居要職，居然——”

停了片刻，才聽到了身后略顯低沉的吟誦：“曾經(jīng)九寒生，重逢百花競。泣問明天子，廉頗豈濁病——你聽過這首詩么？”

尚毓塵茫然地轉(zhuǎn)過身，瞧見楓靈已經(jīng)在系著外袍的帶子了。楓靈理了理衣襟，把陷在衣服里的頭發(fā)撈了出來。尚毓塵走過去，幫她把頭發(fā)整理好，束到頭頂，綰成了髻。

楓靈看著鏡中的碧玉簪緩緩插在了發(fā)髻中間，才緩緩說道：“隆嘉十八年，皇帝宮宴，我奉命作畫。抽韻成詩時，夏將軍抽到了‘競病’險韻，對答不出，一時受窘，我便幫了他個小忙。”

尚毓塵驚訝不已：“六年前你便和夏將軍相熟了？”

“并不算相熟，只是他在京中的時候請我喝了幾頓酒，所以不會認(rèn)錯臉罷了，”楓靈肅然起身，“所以在蜀國地界，除了你父王和你之外，只有他知道，我曾是楊悟民。”

尚毓塵嘆道：“父王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厚待的夏家一門居然會聯(lián)合外人對付他。”

“所謂忠誠，只是還不到背叛的時候。夏將軍老了，所以格外念舊，念舊得多了，就會對新主人不滿。”楓靈負(fù)手走到闌干處，輕輕拂去灰塵，微瞇了眼朝著天香閣的院子看去，數(shù)月不見，已經(jīng)開起了滿院的桂花，色澤金黃，迎風(fēng)搖擺——“所以，在他與我父皇見過面后，便做出了選擇。”

語畢，楓靈不說話，而是輕輕嗅著空氣里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尚毓塵也陷入了沉默，兩個人默默地望向遠(yuǎn)方，耳畔只剩了偶爾的幾聲鳥鳴。

不知過了多久，尚毓塵才澀聲問道：“我實在很好奇，你身后究竟埋了多少勢力和秘密，但是，我知道此時，我不該問。”

楓靈搖了搖頭：“我也好奇，你從最開始就那般信我，是為什么。”

尚毓塵走到她身邊，不看她，卻是以問作答：“最開始——你可記得我最開始見你是什么時候？”

楓靈摸了摸鼻子，搖搖頭道：“記不太清了，應(yīng)該是在——洛陽？”

尚毓塵挑唇輕笑：“是的，洛陽。”

當(dāng)年她負(fù)氣離家出走，北上洛陽只為去看一眼將邵俊林迷得神魂顛倒的陸茗是怎生人物，卻沒想到為惡徒所拐，堂堂一介郡主，險些淪落風(fēng)塵。她在陰暗的馬車中不知時日，更不知自己會被帶向何方，惶惶無措，滿心的矜傲都化作了驚懼。生死關(guān)頭，就連對邵俊林和陸茗的恨都顯得不值一提起來——那實在是有生以來，最難過的時光。

值到眼前的黑暗被人輕易揭開，透出了光亮，映出了一個溫暖潔白的輪廓，雖然是面色鐵青，卻看得出滿眼的良善和疼惜。她在暴徒面前出手利落，又處處留情，不肯真正傷人筋骨。她到了自己面前，解開她的禁錮，用最柔和溫暖的聲音安慰自己：“姑娘莫怕，現(xiàn)在沒事了……”

“我信你，便是信了初見之時，你的良善。”尚毓塵從回憶中醒過神來，唇角仍掛著因想起當(dāng)初而浮起的暖心笑容。

她側(cè)過頭看向換上了她挑選的繡著盤龍紋飾的蜀錦、一身銀亮雪白的楓靈，認(rèn)真道：“我很是奇怪，這樣一個良善的人，居然可以第一次到鎮(zhèn)南王府時便開了殺戒，設(shè)下使旁人無辜?xì)屆挠嫴摺Ｎ腋瞧婀郑@樣一個良善的人，居然會主動來舉謀國之計，以致生靈涂炭——你是真善，還是偽善，實在是說不清。直到——”

尚毓塵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望向楓靈：“冬月時總看到你燒紙，還當(dāng)你是在祭奠父親，卻偶然發(fā)現(xiàn)，你居然，寫了碧潭的名字。”碧潭，那個青春年少、因楓靈而死的王府侍女。

“——所以，你終究還是良善的。”尚毓塵抬起頭，雙眼倦抬。

楓靈避開她的眼神，沉默良久，方才開口道：“所謂良心，就像是嶙峋怪石的棱角，時時地戳人骨肉，令人心生痛楚。卻會隨著歲月的侵襲和風(fēng)雨的打磨，變得愈來愈模糊，直到變成光滑的巖石，叫人再也不會因那些棱角而受傷。”楓靈稍作停頓，斟酌著措辭，嘆息道：“人性本惡，被打磨到?jīng)]有良心，才是人的本來面目，沒有良心、沒有道德是非觀念的時候仍然行善，這才是真正的善。若說偽善，身在碌碌紅塵之中的世人，皆是偽善。”她轉(zhuǎn)過臉，淺淺握了下尚毓塵雙手，“不過，我答應(yīng)你，這份善良，我會將之留住——你對我的恩情，我心底記住了，尚家父子——還有你的性命，我斷不會取，兩年前，我應(yīng)承你的事，仍然作數(shù)。”

聞言，尚毓塵緩緩?fù)肆藘刹剑律碜樱p臂前伸，行最貴重的稽首之禮，用最尊敬的聲音拜謝道：“多謝——殿下。”

楓靈心頭一震，身子僵住了片刻，清醒過來時，她想要蹲身去扶，卻還是退了一步，輕輕揚(yáng)了揚(yáng)手——“起來吧。”聲音不再似方才那般輕松自得，反倒是，帶了些感傷。

她知道，從此后，她便少了個知己。

【第十一章·天下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