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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靈聽完,默然不語,又進了經堂,尋了個蒲團,坐下聽講,院主正在講的是《楞嚴經》中的七處征心。
“上午已與大家講了阿難尊者與摩登伽女的因緣,此為《楞嚴經》因緣之始,我們日夜誦讀的‘楞嚴咒’便是出自此經的這段故事,這之后……”
佛問阿難,心在何處。
阿難先后作了“心在身內”“心在身外”“心在眼根”“閉眼見內,開眼見外”“遇緣和合便成我心”“心在中間”“一切無著名者為心”等七個答復,均被佛否定。
楓靈忽然覺得,古今最善辯的不是孔子,不是諸葛,原來是佛陀。
講過七處征心后,又是一個多時辰了。院主宣告休息,用晚膳。楓靈立即上前,與院主行禮。
“請教院主。”
“檀越請講。”
“佛家向來敬一個‘緣’字。阿難尊者與摩登伽女既有五百年前的夫妻前緣,佛陀又為何要拆散他們?”
院主抬眼仔細打量楓靈一過,笑而不答:“你們誰來解答這位檀越的疑問?”
旁里簾幕中傳來一道柔和女聲:“前世因緣歸于前世,輪回多遭,若是每個前緣都要成全,今世的緣分該如何呢?”聲音略低,應是上了些年紀。
楓靈這才注意到經堂一邊拉著簾幕,里面有女居士聽講。佛家原講眾生平等,一切皆空,男女之別本不是那么明晰,這一道簾子委實掛的有趣。
“今生今世會遇到很多前世有緣份之人,然知書達理之人,總不能見一個愛一個,不然豈不是造孽。不但今世會煩惱無窮,來世還要受苦,糾結前緣,實在是不聰明之極!”
楓靈訝然,聽得那聲音漸遠,說話的人似是從簾幕后的旁門出去了。
“呵呵,檀越對此答復可滿意?”院主笑瞇瞇地望著楓靈,眉眼親切。
楓靈緩緩點頭:“那位居士說的,十分在理……”
“南無阿彌陀佛……”院主念了一聲佛號,“檀越本是個有慧根的人,卻深陷紅塵之中難以自拔,送檀越一本《楞嚴咒》吧。”
院主起身,自佛龕處取出一本《楞嚴咒》來,楓靈雙手接過,見封皮上“楞嚴咒”三個字寫得雍容卻又自帶了幾分秀氣,旁邊的落款是工工整整的“若居士”。
“這是方才那位答你之惑的居士謄寫的。”
“若居士……”楓靈細細品著這稱號,只覺得玩味。但凡居士號,多取雙字,這單取了一個“若”字的并不對稱,念起來卻無比協調。
若,若,若居未居,若出世未出世,若在紅塵中,已在紅塵外。若之一字,含義頗深。
佛家的若字還有‘惹’音: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惹)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空即是色……
“《楞嚴咒》驅魔功效非常,檀越明鏡蒙塵之時,可念念此咒,拂拭一番……”
“明鏡蒙塵……”楓靈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啊……”
寺廟里傳來鼓聲,楓靈驚覺,太陽已經落山,暮色深沉了。院主留她用齋飯,她本想拒絕,想起清兒醒兒來,便讓她們入了禪院內堂用膳。
她自己則兀自踏過滿地的落梅,踱出了禪院,登上玉皇頂,站在山巔遠眺,看著天邊最后一抹紅色慢慢褪去,青灰色的夜幕漸漸覆蓋了群山萬壑。
禪院鐘聲響了起來,這禪院雖無佛像,卻有大鐘。大抵佛是在心中的,不需具象亦可存在,而凡人總須得這鐘給予一聲聲的振聾發聵,好自我警醒吧。
鐘聲莊嚴靜謐,令人安詳,楓靈摸出玉笛來,放在唇邊,又放下來,似乎覺得自己想吹的曲子不適合這四大皆空的地方。晚風勁吹,她站在山巔之上,青絲垂散下來,與衣袂袍袖一起隨風飄動。
少頃,她放低了調子,奏起了“采蓮曲”。變徵的笛聲依舊悠揚,卻少了一分清新,多了一分沉郁。
她的身影漸漸被暮色隱匿,融進了夜色之中,只剩了一個暗淡的輪廓,宛若山巔的一座突兀的小峰。
中年婦人捻著佛珠,自窗口看向玉皇頂上的那個人,口中念念有詞,頌著《楞嚴咒》。許久,她回過頭,柔聲問道:“這個人就是憐兒的駙馬么?”
一個老僧點了點頭,也將目光放遠,看向那在山巔吹笛的人。
東方天邊倏然炸開了一道煙火,熾烈的紅色,炸開之后,余下脈脈青煙。
笛聲戛然而止。
玉皇頂上的影子晃動幾下,張開雙臂自山巔躍下,幾個旋身減緩了力道落在一處緩和的山坡上,隨后向山下急匆匆地奔去。
不久,“得得”的馬蹄聲在幽深的夜色中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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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陽城外的客店中,龍衛軍找到了醉得一塌糊涂的憐箏,他們放了三次信號,不知所措地在一邊守著,直到看到楓靈從馬上下來才算是松了口氣,退了出去,楓靈吩咐他們在門外集結。其他龍衛軍正朝這個方向奔來。
楓靈不語,繞過兩個酒壇子,走至酒桌前,解了披風蓋在憐箏身上,將她背起來,問過了目瞪口呆的跑堂后,把憐箏背到了客房,小心放置在床上。憐箏雖滿臉通紅,一身酒氣,呼吸倒是平和,楓靈給她蓋好被褥,憐箏嫌熱,踢開了。楓靈覺得好笑,躬下身子,細心給她整理略為散亂的頭發。
手指間的冰涼減少了些許酒醉的灼熱,憐箏覺得舒服了些,便一直向著那手貼過去,后又干脆抱著手貼在自己臉上。
楓靈知她酒醉難受,便沒有把手抽開,喚了跑堂端盆涼水來,便是那跑堂探尋的眼神中帶了幾分猥瑣,她也沒有注意到。楓靈小心浸潤了手帕,點在憐箏額頭。
憐箏略微清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了楓靈,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愣呼道:“摩登伽……”
摩登伽女,以娑毗迦羅先梵天咒,攝入淫席。淫躬撫摩,將毀戒體……
楓靈一頓:“是我。”
憐箏掙扎著坐起身來,接過楓靈的手帕,敷在自己臉上。
“為什么你還是找到我了?”
“找你還是比較簡單的。”楓靈倒了一杯茶,拿給憐箏,憐箏卻是不接,踉踉蹌蹌下床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楓靈只好將茶杯放下:“怎么喝這么多酒?”
憐箏不回答。
楓靈無奈:“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她側身走過憐箏身旁,欲開門出去,忽被憐箏擎住了胳膊。
未等楓靈反應過來,憐箏便反身將她壓在桌上。待到覺察到口中漫溢的酒氣時,她方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憐箏在親她,還是以這樣一種霸道的姿態,以一種入侵的攻勢,搜刮著她口中的每一處角落。
腦海中一片空白,身體卻似有迎合之意,伸手勾住了憐箏的脖子。
“佛說:……眼中有淚,鼻中有涕,口中有唾……”
人本生于腌臜,初生之際,屎尿無禁,父母不嫌,盡力撫養;東洋國人,家族一體,沐浴共水;至愛之人,唇舌交纏,不知道吞下了多少不分彼此的唾液……
腦中轟然炸開,楓靈陡然清醒過來,錯開頭部,推開了憐箏。
兩人氣息不平,默默看著彼此,都不知該如何開口說第一句話。
“為什么,為什么你這么快就找到我了……你找不到我哥哥……卻怎么找我找的這么快……”憐箏喃喃自語,忽然眼前暈眩,身子一軟坐在了凳子上。
“你醉了,憐箏……我來找你,就是帶你去找你哥哥的。”楓靈捂著心口,調整好氣息,“我大抵知道他的位置了。”
“噢,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嗯?”憐箏撐著頭,艱難地睜開眼看著楓靈,隨后是一串聽不明白的咕噥……“你又知道了,你總是知道,無論什么都知道,你累不累?”
“等你清醒了我與你細說,”楓靈皺眉,“喝這么多,你夜里會難過的。”
“清醒不好,清醒不好,”憐箏伸出一根手指來,左右晃動著,“很不好,你一直清醒,但是,你一直在逃……摩登伽清醒后,就不愛了……可我,怎么清醒不過來……”說著,她頭漸漸垂了下去,伏在了胳膊上。
楓靈心里一緊,她放慢了聲音:“憐箏,我還需要些時間,短則半年,長則九個月應該就可以了……等這段時間過去,便好了,不要等我了……”
見憐箏毫無反應,楓靈上前,不由得苦笑:“居然睡著了……也罷,睡著了,就睡著了吧……”
她重新把憐箏安置好,出門時見龍衛軍三十人已經集結完畢,田謙也氣喘吁吁地帶著清兒和醒兒過來了。
楓靈囑咐眾人好生安頓,明日早起即向東行,前往淮南。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