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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繞指巧線痕,不量錦緞裁有分。
鴛鴦織就忽欲鳴,仕女躍然溢歌聲。
纖手如飛寫山水,紅唇輕抿繪紅塵。
皆道蜀繡天下絕,誰人憐我刺繡針。
蜀國王都向有蜀中江南的美稱,自宋元便是四川第一繁華之地。楓靈進了內城后一時恍惚,險些將此地當做第二個京城。
一行人先是找了個客棧住下,隨后馬上上了街。做什么?民以食為天!他們到時恰是正午,城中大路兩側盡是酒家,聞了一路奇香,早已口舌生津、食指大動了。
田謙和愛笙自幼隨楊四各處游歷,故而看來冷靜得多,而惜琴和憐箏方經跋涉,現(xiàn)在又只覺得隨處都是美食,于是乎每見一間酒店就想進,楓靈暗自鄙夷兩人——自然不敢表現(xiàn)出來——然后做主帶了一行人首先去吃火鍋。
火鍋者,可謂中華美食至尊,然各地口味不一。幽州好羊肉涮鍋,口味深刻;江南好菊花鍋,口味清淡。四川好麻辣鍋,這個自不必說,單看這幾位佳人吃得面色通紅、香汗淋淋,便足以令人領會其味道了。
四川豈是只有火鍋?于是乎,進城的第一日,這一行食遍南北美食的人徹底沉溺于錦城美食之中了。還好愛笙尚未失去理智,曉以大義、苦口婆心地提醒食辣太多將致“脾胃濕熱,肝氣郁結”,更嚴重者將致滿面生瘡,這才將兩個控制不住的饕餮公主嚇得花容失色,老老實實回客棧喝蜜茶下火。楓靈一路只是淺淺笑著,眉目間帶著幾分愜意。
一行人回了客棧后,全都擠在楓靈的客房里,嘰嘰喳喳講著白日吃的美食,一派安寧氣氛。楓靈保持著淺笑表情不變,許久才開口囑咐各自回房睡覺,楓靈自己也沐浴后睡下了。
約莫到了亥時,楓靈翻了個身,將身體左側的劍換到右手,再一個旋身從床上躍起,將連著劍鞘的劍橫著向外甩去,劍鞘飛出,正正擊中窗口的黑影。擊聲沉悶,知是確實打中了目標,楓靈不動聲色地跳窗去尋。寒意順著中衣領口鉆入肌膚,楓靈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顯然那劍鞘對那人沒造成什么影響,被擊中的一刻便引身逃離了。楓靈從屋頂拾起劍鞘,把劍收好,側目想了想,忽然聽到身后瓦片響動,她警覺地抽劍回身,卻看到了衣著整齊的愛笙。
“少爺,他似乎是往東南向去的?!睈垠锨妨饲飞?。
楓靈淡然:“目前人生地不熟,還是不要妄追的好。”
愛笙點頭:“少爺說的是。
“你方才也感覺到他一路的跟蹤了吧?!?
愛笙再點頭,既是輕功高手,自然對身邊的氣擦聲十分敏感。
楓靈擔憂:“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問題,剛進城就被跟蹤,不是個好兆頭。”她頓了頓,道:“隨我進房來?!币凰查g,她又覺得這情景有些熟悉。
楓靈在客房里稍作易容,使得眉目更為深刻,增添幾分陽剛之氣,隨后帶著愛笙從窗戶出了客棧。
現(xiàn)在亥時一刻,街上已無行人,只有巡夜的士兵。楓靈攜愛笙在屋頂上散步,步伐沉穩(wěn)輕巧,她向愛笙歸納疑點:“王都表面繁華熱鬧,然北城門是許進不許出;戌時宵禁;街上士兵增多;城南外山林中似乎駐扎著正在操練的軍隊,夜半可聽到些許金鼓之聲?!?
中華宵禁古而有之,后因鼓勵夜市,自民朝而廢,只在三更三點禁夜,五更三點即解除。如今再有宵禁,只有一個原因,便是備戰(zhàn)。
愛笙驚訝:“鎮(zhèn)南王又要打仗?”
楓靈面色微沉:“可能極大?!?
愛笙疑惑:“他要和誰打?和竇勝凱么?可皇帝似乎沒有對南國開戰(zhàn)的意向。
楓靈眸色漸深:“確實沒有,也不可能是西征波斯。所以,鎮(zhèn)南王大抵是要謀反了?!?
愛笙用力握了握楓靈手臂:“你不要太憂心。”
楓靈先是沉默,隨后閉目點了點頭:“笙兒,你看今夜來探我的那個人會是誰呢?”
“愛笙有個猜測,只是怕不對,怕擾了少爺的思緒?!?
楓靈笑:“你講,我看看與我猜的是否一樣?”
愛笙道:“與掠走塵兒的人,應是同道。”
楓靈略略驚訝:“何以見得?”
愛笙笑:“直覺?!?
楓靈笑而不語,搖手道:“我倒覺得不是,不若我們來打個賭?!?
“賭什么?”
“就一個問題吧,若你贏,我答你一個問題,若我贏,你答我一個問題?!?
愛笙不妥協(xié):“少爺,這不公平呢。若是愛笙贏了,你應我一件事,如何?”
楓靈想想,道:“一言為定。”
二人借著夜色施展輕功到了城東南處,看到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門口兩座石獅威風凜凜,氣勢迫人。
門口值夜兵丁行走無聲,神采奕奕,一看便知道絕非普通士卒。楓靈不敢太靠近,便瞇著眼辨認著門口匾額上碩大的文字:鎮(zhèn)南王府。
楓靈和愛笙對視一下,愛笙問:“怎么做?”
楓靈沉吟:“回去再說。”
兩人回到了客棧,楓靈面色凝重,回房展開齊公賢給她的密旨,拿給愛笙看。
愛笙看過后,輕輕將密旨折好收起來:“難怪?!?
楓靈好奇:“難怪什么?”
愛笙沒有回答,反而反問道:“我猜,少爺你下個動作是不是混進鎮(zhèn)南王府脅迫鎮(zhèn)南王?”
楓靈頷首:“是打算這么做的,不過目前可能要推遲了?!彼碱^深鎖,隱隱覺得不安。
愛笙點點頭:“愛笙也覺得主子現(xiàn)在可以先假扮游客盡情游覽一番,興許會有人主動幫助主子解決問題呢?!?
楓靈舒展了眉頭:“怎么說?”
愛笙又笑:“直覺?!?
……
憐箏走到窗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晃了晃脖子,趴在窗口向外看去。客棧是楓靈選的,因為此間客棧全城最高,在這里看景色,視野會寬廣許多。憐箏的房間在客棧最高的一層樓,楓靈就住在她的正下方。她低頭向下看,發(fā)現(xiàn)楓靈房間的窗戶沒有關上,而是虛掩著。她想了想,拿定了主意。
憐箏輕巧地爬上窗臺,探了一只腿下去,然后是另一只。她身手一般,跳到下面窗沿上的時候晃了幾晃,還好立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窗,卻發(fā)現(xiàn)楓靈還在床上熟睡,于是她跳進屋來嚇唬楓靈的計劃失敗了。她沮喪地從窗口爬進屋子,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發(fā)現(xiàn)已經冷了。她無聊地轉身看著床上還在熟睡的楊楓靈。
睡著的時候沒有平時的那種聰明勁兒了,她想著,躡手躡腳地走到床前,更加仔細地看著“不那么聰明”的楓靈。肌膚光潔如綢,鼻梁挺直,唇微翹,略尖的下巴勾出一個圓潤的曲線,這是一個畫中的美人。一段白皙的小臂搭在被褥外面,身體隨著呼吸緩緩起伏著,似乎在說明著這個美人已從畫中走下來了。
憐箏悄然到了床邊,被這光景晃花了眼睛,她不由自主地俯身下去,親了親那溫熱的微翹的淡紅的唇。鼻息間滿是安心的味道,她不敢停留太久,戀戀不舍地起身。就在她緩緩直起身子的時候,楓靈忽然勾住了她的脖子,輕柔卻有力地將她箍在自己面前,瞇著眼笑盈盈地看著她。
她潸然落淚,湊上去尋楓靈的嘴唇,濕熱的唇瓣微微開啟,柔軟的舌掃過貝齒頂入牙關,淚水順著楓靈的臉頰流下去……
“憐箏,憐箏……”楓靈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憐箏怯怯地睜開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是自己在熟睡,欸,一場夢?
楓靈關切地看著她,拿了一方手帕擦了擦她的臉:“你哭得好傷心,是不是不舒服?”
憐箏抓過手帕掩著臉,嗓子喑?。骸澳阍趺磁苓M來了?”
楓靈笑得很溫和:“快巳時了,起來吧,我們出去玩——你做噩夢了嗎?”
憐箏仍然捂著臉,支吾道:“嗯嗯,沒什么,你先出去下,我換了衣服就出去。”
楓靈起身:“好,桌上有熱水和牙粉,洗漱后就下樓吧,我們等你一起吃早餐?!背鲩T前,楓靈刻意走得慢了些,似乎聽到憐箏一聲低嘆。
辰時一刻,眾人用了早餐,出門游玩。眾人由北向南行去,打算午時之前到達南門外的武侯祠。
雖有士兵不時巡邏,但一路上還算熱鬧,見到不少如在西河鎮(zhèn)見到的西麓班一類的雜技班,其中一項變臉的雜技引起了憐箏興趣,拖著眾人留下來陪她看一會兒,楓靈笑呵呵應下。
惜琴不自覺地走進路旁一家繡坊,翻看著繡品,用手摸著針路。
天下四大名繡:蜀繡,湘繡,蘇繡,粵繡。惜琴生長在盛產蘇繡的地方,對繡品再熟悉不過。
蜀繡較于蘇繡針法更多,圖案逼真而有光澤,這是蘇繡不逮之處。惜琴撫摸著刺繡的花紋,驀然想起了母親——她所怨恨的,總不在她身邊的母親。
一只手忽然從她耳后探了出來,拾起一塊帕子,上面繡著一只白狐,狐毛根根可見,光亮照人。惜琴回頭正對上楓靈的面龐,后者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想起,蘇繡了么?”
惜琴一愣,心底涌起一股感動。
楓靈仰后打量了一下惜琴:“今兒個這深紅色的綢裝穿得很漂亮,就是衣服上什么都沒有,有點素凈?!彼龑χC娘說:“可不可以在衣上繡花紋?”
繡娘點頭。楓靈拉著惜琴到了屏風后,助她更衣,隨意選了件狐裘將惜琴裹了個嚴實。
繡娘將更換下來的紅衣放在繡案上,楓靈看了看黑紋滾邊,深紅綢緞的衣裳,到一旁挑選了幾件繡樣,又提筆沾水在左袖側畫了幾筆,又對繡娘附耳說了幾句,繡娘雙頰飛現(xiàn)紅暈,頷首,微笑,回首向門里喚了一聲,三個人圍了一圈,旋即飛針走線。
蜀繡針法復雜多樣,往往尋常圖示都需要一兩日的工程,故楓靈挑了些簡單繡樣,三個繡娘一起開工——三人一同工作于方寸之地,必須是有著多年的經驗和極高的默契才行。
楓靈拉著惜琴出門去尋其他人。
錦城南門倒是可進可出,但有一段路口被封死了,只有武侯祠方向可以出入。楓靈暗暗瞟了下被封的路口,人馬足跡散亂,還有運送糧草的車轍。
武侯祠隱在成片的柏樹林里,門口有少許賣香和羽扇的小攤販,還有不少來拜見孔明的文人。
楓靈遠遠看著武侯祠中供奉的父子三人,漸漸有些不平靜,這里面供奉的是中華一千多年來最有智慧的人,是無數文人智囊的典范。
年少時書院的先生很看重孔明先生,每每講到他便忍不住痛哭,惹得楓靈想不記得此人都難。
祠堂外飄著香的味道,寧人心神之外還渲染了一種陳舊的滄桑感。楓靈想上前,跪拜諸葛先生,卻發(fā)現(xiàn)門口多了許多兵丁守衛(wèi),門口的其他文人似乎是被攔住的,個個面上都是一副焦躁模樣。
楓靈一行人暗暗退后,到了近前的側邊向內里看去。只見兩名男子在殿堂內,其中年老的那位正向孔明作揖,年輕的一位,靜靜立在一旁。
過了約有一盞茶的時間,兵丁從門口撤了出來,擋在眾人前,兩頂轎子抬到了武侯祠門口。楓靈心念微動,轉身壓住憐箏,低聲道:“低頭?!?
憐箏雖不解其意,卻也是乖乖低頭,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低了頭。
祠堂內的一老一少上了轎子,揚長而去。護衛(wèi)的兵丁也變作兩隊,護衛(wèi)在轎子兩側,一路小跑,回了城。
憐箏好奇:“那是誰。”楓靈低聲道:“鎮(zhèn)南王。”
憐箏驚訝:“你怎么知道?”楓靈轉頭看了看孔明像:“若非以王者自居,又怎會站著拜會孔明?”
楓靈頓了頓,轉頭看向愛笙,點了點頭。
愛笙心中明白:果然那人在。
拜過武侯,幾人回城,楓靈故意從城東南走了一趟,細細查看鎮(zhèn)南王府的圍墻??上瘸菈翘萦腥税咽兀瑹o法居高看到王府內里的光景。
楓靈讓愛笙與田謙帶著憐箏去吃飯,自己帶著惜琴去了方才路過的繡莊。繡娘見她到來,雙頰微紅,欠身施禮:“繡工已成?!?
楓靈捏著左袖不讓惜琴看,幫她把衣服穿好后,才緩緩將左袖放了下來:一只火紅色的鳳凰,翅膀間隱隱藏著金色的羽毛,從袖口綿延至肩頭,垂下頭來,到了心口,栩栩如真,幾欲離袖飛出,角喙處正對著肩頭,叼著一枚葉子,楓葉,恰繡在心口上。
惜琴訝然。
紅衣紅紋,看似渾然一體,卻又可從光澤來分辨出這是怎樣一副驚心動魄的圖畫。
楓靈嘖嘖:“真是好繡工?!彼读穗p倍價錢。
這一針一線,匯聚了數十年的功力和智慧,又何嘗沒有凝聚那最不可名狀的,深情。
惜琴眼中光彩熠熠:“若我不舍得換衣服了怎么辦?”
楓靈詼諧一笑,攬著她腰肢:“那便不要換了?!?
一時間,惜琴竟不知做何情緒,往事歷歷在目,灌入腦中。
比武擂臺,沙場再遇,揚州雪夜,洞房花燭,她千里追來,次次相逢見血,這一年來,胡攪蠻纏也好,醋意橫飛也好,淚眼婆娑也好,從前種種,寂然無聲,都融入了這一袖的紅,那心口的楓。
……
傍晚,楓靈獨自出了客棧,很快找到了白日里看中的“楓錦行”。
找到掌柜,表明了身份。掌柜誠惶誠恐,下跪行禮。楓靈沒有多禮,先問看下鎮(zhèn)南王對“楓行”的態(tài)度。
聽聞“楓錦行”幾乎與蜀國之外隔絕時,楓靈眉頭驟然凝起。
“若不是楓行掌握著大多數平民的資產,‘楓錦行’恐怕早就被封了。”郭掌柜誠惶誠恐。
楓靈安撫了他幾句,又向他詢問鎮(zhèn)南王的動作。
得知的消息讓她大吃一驚:“已有王府線人密報,鎮(zhèn)南王將于大年初一起兵?!?
“怎會有這種事?”楓靈倒抽一口氣,“怎么會過年之時起兵造反?”可細想起來,也只有這時間最出乎意料,兵家云:出奇制勝。
楓靈后怕起來,若是自己在路上再耽擱幾日,恐怕到這里怎樣都晚了。她又后悔起來,自己居然將憐箏、惜琴還有愛笙帶來此地。她一時沒有什么主意,便壓著慌亂要郭掌柜給自己尋一份王府的平面圖。
齊公賢的密旨說得明白,春宴之后便發(fā)現(xiàn)尚文興行蹤詭秘,稱病不朝,懷疑他被蜀國臣子護送回國。故命駙馬楊悟民白龍魚服,暗訪四川,將質子帶回,以固國安邦。
一個質子離京回國,這意味著鎮(zhèn)南王將有異動了。楓靈沒有想到這異動會這么快。白天見到的那一老一少,恐怕正是鎮(zhèn)南王和世子尚文興了。
鎮(zhèn)南王生有兩子,長子尚文興,封為世子,次子尚武成,留于王都。楓靈合計了一下,估計武成已經暴斃,否則鎮(zhèn)南王不會冒險將尚文興從京城帶回。
她在“楓錦行”的大廳里負手走來走去,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當初她差點就成了尚文興的妻子,若是當時,沒有秦圣清,她屈服了皇命,嫁給了尚文興,又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呢?她還會在這里踱來踱去地考慮怎么潛入王府么?還會擔心與自己息息相關的那幾個女子的性命么?想著想著,她覺得實在可笑,便放任自己笑出了聲。
笑過之后,她心情反是舒暢了不少,思路也開闊了些,她布了幾步后著,又恢復了平素的瀟灑自如。
三日后清晨,楓靈一眾悄然離開客棧,各自分頭行走,悄然匯聚在“楓錦行”掌柜的一處私人別院處。憐箏惜琴都沒問楓靈原因,開始新一輪的搶房間、分房間,只是各自隱隱覺得了一絲憂慮。
楓靈在別院前后轉了轉,確保未被跟蹤監(jiān)視,這才舒了口氣,向田謙道:“這里暫時是安全的,如果這幾日禁出令解除,立刻將她們三個帶出城去。若是有什么不測,這房子下面有個地道,通向楓錦行,你帶著他們三個走,實在出不了城就先在地下隱匿?!?
田謙大驚:“師妹,你這是……?”
楓靈面沉似水:“此安排目前只有你知,你知道便可。”
田謙噤聲:“是,主子,田謙遵命?!?
楓靈繼續(xù)吩咐了些其他的事情,倦怠地瞇起眼,走進正堂:“這別院許久沒住人了,今兒個是臘月二十四,剛好要撣塵掃房子,幾位姑娘也別閑著,好好收拾一下吧。”說罷,在惜琴眾人發(fā)怒之前笑嘻嘻地跑出了別院。
田謙硬著頭皮頂上:“主子她有事情要處理,這幾日我們的所需品都會有人送來,還望二位夫人不要急躁,不要亂跑——”他看著惜琴和憐箏的表情變化,硬生生把一句“免得主子擔心”給吞了下去。
憐箏、惜琴和愛笙臉上都是一樣的擔心。
……
郭掌柜告訴楓靈,年關將至,王府常常需要舉辦家宴,正招小工,也許可以利用此機會混進王府。楓靈考慮了三日,放棄了實踐此做法。
大年二十四,三更鼓響起時,王府暗衛(wèi)“天、地、玄、黃”四支暗衛(wèi)隊正在值夜巡邏。鎮(zhèn)南王府共有侍衛(wèi)二百五十六名,其中暗衛(wèi)六十四名,此外還有令史四位,即天令史、地令史、玄令使和黃令史,每名暗衛(wèi)對三名明衛(wèi),每十六名暗衛(wèi)由一名令史直掌。每夜共有一百二十八名侍衛(wèi)換班值夜巡邏,護衛(wèi)王府安全。
一道黑色的人影驟然出現(xiàn)在花壇,隱隱寒光閃過,剛好被正在巡邏的天甲縱隊看到,縱隊長未敢呼喊,而是立刻拔哨吹響,先是三聲警告,然后是五短三長,將自己小隊方位告知其他人。
負責今夜調度的天令史沉吟片刻,以哨聲回應,天甲縱隊原地搜索花壇,而其他三支小隊即刻做出反應,各向一間房子移動,將居于王府最中間的王爺居住的晟元殿以及居于王府東南的布義閣和天香閣看守得水泄不通。
天甲縱隊將花壇附近燭火統(tǒng)統(tǒng)點燃,只見今夜宴請的一位武官正趴在其中,一身酒氣,腰間佩劍閃出隱隱寒光,似乎是半夜迷了路。天甲縱隊長松了口氣,吹哨長短長,解除警告。
天令史皺了皺眉,隱隱覺得怪異,仍是吹哨下令,恢復正常巡邏。
一夜無事。
臘月二十六,傍晚,王府人聲鼎沸,鎮(zhèn)南王邀請了四川大大小小的官員——包括皇上指派的四川巡撫——參與家宴。楊楓靈換上了官服,整理好紋章滾邊對襟,正了正黑色的烏紗方帽,帶好佩劍,行至王府門口。
她清朗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分外突兀:“巡河按察使平逸侯楊悟民自洛陽而來,拜見鎮(zhèn)南王爺。”
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過了約有半盞茶的時間,鎮(zhèn)南王尚驥親自到了門口迎接當朝駙馬平逸侯閣下。楓靈這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尚驥的面容,年逾六旬的他顴骨略高,雙鬢斑白,劍眉倒豎,神采奕奕。楓靈暗自贊嘆,想起他當年奪得巴蜀的手段。齊公賢起兵時,尚驥仍是益州太守,他連夜趕到齊公賢處,愿以益州之力助其成事,只要事后于巴蜀封王。齊公賢彼時力弱,只得答應,待成事后想反悔時,尚驥親自上京奉上四川全年賦稅、珍奇寶物以謝陛下分封恩德,自此,天下皆知巴蜀已被分封,齊公賢無奈,賜其鎮(zhèn)南王封號。
此刻,尚驥看她的眼神中帶了三分驚訝二分揣度。楓靈拱手:“小侯參見王爺,不請自來,打擾了,打擾了?!?
尚驥聲音略沉:“哪里哪里,侯爺請,駙馬真龍行虎步也,前幾日方才聽說您在洛陽治水,成就不可小覷,今日就現(xiàn)身在我這鎮(zhèn)南王府,著實令孤王佩服不已?!?
他既然綿里藏針,楓靈也就虛以委蛇:“小侯久仰王爺許久,在北治水時發(fā)覺必須來四川一趟去考究一下都江堰,加上圣上早已囑咐小侯在外時必須來見一見王爺,故而年關來此,拜會鎮(zhèn)南王爺?!?
尚驥哈哈大笑,將楓靈讓在上座,楓靈拱手謙讓一回,然后向著全席的官員拱手致意,施施然落座。
席間歌舞升平,推杯換盞,一派祥和氣氛。楓靈早已獲悉這席間有王府家臣,也有絕對忠于朝廷的官員,故表現(xiàn)自如,別無隱憂。
鎮(zhèn)南王也恢復了楓靈到來之前的鎮(zhèn)定自若,與眾官員介紹駙馬楊悟民,有些開春時候去過京城的官員對彼時在眾人頭上作畫的楓靈尚有印象,一個個舉杯敬酒,稱贊駙馬才學和為人。
楓靈頻頻舉杯回禮,說著客套話。
席間她佯醉起身離席,鎮(zhèn)南王一個眼色,立刻有兩個人跟著楓靈到了茅房。
一路上楓靈嗅到了濃重的酒氣,她醉醺醺的問是怎么回事。一個默然不語,一個機靈的很快回答說是酒商運酒進府時候不小心,灑在了地上。楓靈點頭,沒再問,只是腳下踉踉蹌蹌,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跟隨的兩個人慌忙將她扶起。
那兩人在茅房外等候楓靈,生怕她做了什么手腳憑空不見了,但楓靈卻很快就出來了,再正常不過。
見到楓靈出來,這兩個人長舒一口氣,帶她回席。
楓靈回到席間,神色如常,面上帶著正常酒醉的紅暈,只是神色略顯疲憊。
鎮(zhèn)南王和顏悅色:“已經戌時過半了,駙馬看來十分疲憊,不若孤王為你安排房間現(xiàn)在好去休息一下,駙馬需不需要向自己的手下知會一下?”
楓靈一笑:“這倒不必,我急于入城覲見王爺您,故而一馬當先,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尚有手下在城外。進府之前我已經發(fā)過信號,叫他們先找旅社休息,明兒個清晨開門后我便去城外接他們?!?
鎮(zhèn)南王頷首微笑,對旁人說了幾句,一個年輕貌美的侍女從旁出來,將楓靈攙扶著引到廂房休息去了。
楓靈懵懂點頭,腳下磕磕絆絆地被人攙進了名為“東來閣”的客房。那攙扶她的女子進去后,就一直在其中服侍駙馬。
聽到下人回稟,鎮(zhèn)南王表情放沉,客氣地宣布宴席結束,請官員各自回府或者是回客房住下。他匆匆回到書房,在桌案上狠狠一拍,凝眉怒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楊悟民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居然還是真的楊悟民!”
他揉了揉太陽穴,冷靜片刻,下令道:“立刻飛鴿傳書至洛陽詢問那邊駙馬是什么時候離開的洛陽,天,地,玄三隊馬上去東、北、西三門外方圓三十里內搜索,只要是數量不過百的外地人,立刻就地正法,格殺勿論!禁出令暫時停止,明日進出自由?!?
王者一怒,身邊手下俱是膽寒,道了聲“領命”便出去執(zhí)行命令了。是夜,王府暗衛(wèi)“天,地,玄,黃”四支隊伍出去了三支,搜索駙馬的手下并調查駙馬來城后的行蹤。
黃隊留于府中護衛(wèi),慮及楊悟民還在府中,黃令史調撥四個黃隊暗衛(wèi),緊盯駙馬居住的“東來閣”,兩個緊盯門口,兩個緊守所有窗戶,將這間廂房盯得水泄不通。四人最初聽到房中有著不小的動靜,似乎是駙馬酒醉失態(tài),大吐不止,隨后不停的要水喝,喝過后又鬧著要去如廁,好一番折騰,而那個被派去服侍駙馬的侍女就一直忙進忙出。
消停了大約一刻鐘,駙馬房中忽然又起了響動,四個暗衛(wèi)本就高度緊張,聽到聲響立刻將手按在了劍柄上,屏氣凝神地靠近房間傾聽其中聲音。
“駙馬,別……”
“別這樣,駙馬……”
“我……唔……駙馬……不要……”
繼而傳來兩聲響亮的耳光聲以及女子的嗚咽聲,再接下來,聲音變得曖昧而**,駙馬喘息的聲音,女子的□□聲俱清晰可聞。
暗衛(wèi)們彼此面面相覷,吞咽了一下口水,隨后退后五步,回到了各自藏身的地方。四人都是身體強健的青年男子,同時也是訓練有素的王府暗衛(wèi)。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房里只剩下了女子嚶嚶哭泣的聲音,不時傳來淺淺的呼嚕聲。
門突然打開,一個頭發(fā)散亂的女人哭著跑了出來,朝著下人房一路跑去,連門都沒關好。守門的暗衛(wèi)趕緊順著門縫朝內里看了一眼,駙馬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一股子混合了嘔吐物的復雜味道鉆了出來,令人作嘔。他趕緊退后,回到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