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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靈松了口氣,見剛才表演最后一個節目的兩個年輕人還被綁著,于是親自過去為他們松綁。田謙嫌惡地看著氣息奄奄倒在中間的趙長祿,抬頭看向四周民眾時不覺有些心涼。親眼見到自己的父母官為非作歹他們無動于衷,親眼見到他被人教訓成這個樣子,他們依然無動于衷,只是一個個緊張地離開,生怕牽連了自己。

“謝謝姑娘。”褐發年輕人眼中光芒閃爍,用生硬的漢話答謝。楓靈微笑頷首,回頭一看,發現惜琴依舊抱著薛詩月。

“薛姑娘受驚了,”惜琴莞爾笑道,“不過姑娘那一腳深得我心啊。”

薛詩月面上一熱,赧然道:“多謝公子相救。”

“哪里哪里,謝什么,我只是想體會一下那家伙沒事總救姑娘的感受而已……”

“啊?什么?”

“呵呵呵,沒什么沒什么……姑娘芳齡?是哪里人士啊?”

“這位公子,您又殺人了。”楓靈輕巧地把裝腔作勢的惜琴拉開,看著地上的兩個衙役,眉頭緊鎖。

惜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把頭轉向別處,嘟囔道:“本公子是為了救人,死兩個嘍啰算什么……”目光恰好觸到薛詩月,她立刻換了副欣然的表情,“尤其我救的還是個美人,遲一步就會香消玉殞,出來多管閑事又如何?殺人算什么?哼!”她話里有話,故意嗆火。

“你……”楓靈莫名地火冒三丈,不知是因為惜琴方才殺了人,還是因為她這態度,或者,是因為方才薛詩月倒在她懷里。三者皆有吧。

楓靈沒能發出脾氣來,憐箏湊上前拉住了她的袖子。楓靈回頭,憐箏指著癱在地上的趙長祿問道:“這個東西怎么處理?”

“唔……”平民毆打朝廷命官,按律不問對錯應先打四十板子,楓靈想了想,躊躇起來。正猶豫如何處理時,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嘩,是凌亂的步伐聲和拖曳兵器的聲音。楓靈和惜琴都是在軍隊里統軍掛帥過的人,對此聲音再熟悉不過,不由得緊張起來。

“此地不宜久留。”楓靈皺眉,隨后拉起薛詩月的胳膊,回頭冷靜吩咐道,“田謙,你帶那兩個人走,我帶這位薛姑娘走,愛笙,帶憐兒走……”

有人不同意了。惜琴撇撇嘴,冷笑一聲,奪過薛詩月的胳膊道:“楊姑娘還是要搶我風頭么?”楓靈不與她爭辯,又擔心時間緊迫,便說:“好好好,你帶便你帶,咱們快走。”

惜琴深吸一口氣,正欲施展輕功,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回身蹲下解了方才被她“打死”的兩名衙役的穴道,那兩人各自呻吟著,活轉了過來。

幾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覷,惜琴聽得腳步聲愈近,淡淡道:“愣著作甚?快走!”說罷橫腰抱著薛詩月跳上旁邊一處房檐。

楓靈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先叫田謙和愛笙各自帶了一個人走,隨后自己拉起方才的褐發青年,跟了上去。

……

“于是……就這樣,現在外面這么鬧騰,就是在搜索我們?”塵兒動作僵硬,似乎有幾分無奈。

楓靈既感到形勢緊迫,又不覺有些尷尬,不到兩個時辰前她才對塵兒表明了女子身份,一時也不知該以何等態度來面對她。

她身邊的憐箏認認真真地啃著一段甘蔗,邊啃邊說:“是啊,現在全西河鎮都在搜索我們幾個,就算我們藏身客棧僥幸逃過搜索,也難說那客棧老板會不會出賣我們……唔,比京里的甜……”

“可是……憑著二位的身份,”塵兒左右看了下在一旁與薛詩月閑聊的惜琴公主和面前正在啃甘蔗的憐箏公主,似乎開始不確信了……“憑借二位的身份,別說西河鎮的縣官和都統,就是長安太守也不能將你們怎么樣吧……”

楓靈無奈,看向愛笙,愛笙知會,上前道:“話雖然如此,可是不是還有‘虎落平陽被犬欺’這一說么?目前二位貴人不宜泄露身份。”

“但是……”塵兒懷疑地抬頭看了看四周,“我覺得藏在這里實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這話說到我心里了!”旁邊一直做出一副漠不關心模樣的惜琴突然冷聲道,“我說那個誰,你就是弄個破廟什么的我也可以暫且藏一下,可是為什么把我們弄到驢圈來?旁邊還挨著豬圈和茅廁!”

楓靈還沒答話,憐箏搶白道:“這里才不是驢圈,這里是馬廄!只是養著幾頭騾子而已,驢是我的小瘋那個樣子的,毛是灰色的,耳朵是……”

“去去去,別提你的‘駙驢’了,說不定我二哥哪天閑它吵鬧一怒之下就宰了下酒了!”

“你,你二哥要是敢吃我的小瘋我就把、我就把……”憐箏左想右想找不到可以與小瘋同等做質的對象,回頭瞥到楓靈,氣呼呼道,“我就把她吃了!”

楓靈“呃”了一聲,惜琴看都不看她冷聲道:“愛吃不吃,吃了倒是安生,可你在這么個氣味復雜的地方又是啃甘蔗又是想吃人,你口味還真是奇特呢,憐箏公……”

“停、停一下,”楓靈只覺得腦子里炸開一般,意識到惜琴要喊憐箏名字,慌忙打住惜琴話頭,“這里本就不是個保險的地方,只是我們初來乍到,一時也不知道能到何處去,所以暫且在這里停一下。你們大聲喧嘩,把官兵引來怎么辦?就算身份特殊,那兩個惡官為了逃脫罪責滅口怎么辦?”

她說得嚴肅,眾人一時收聲。楓靈長長舒了口氣倚著馬廄欄桿,突然旁邊傳來一聲異響,她驚得站起來,大家的目光也轉了過去,只見一物安然嚼著草料,瞪著大眼看著大家。

田謙咕噥道:“這里果然是驢圈……”

“公子,若是找不到地方棲身,詩月倒是有個地方,咱們可以先去那里避一避。”薛詩月聲音響起。

楓靈習慣地轉過頭,才發覺對方不是和身著女裝的自己說話,而是和男裝的惜琴,忙低下了頭。

惜琴看到楓靈眼神變化,不由得有了幾分得意,但也不敢輕忽,道:“若是薛姑娘有這么個地方自然是好,但是你來了這里這么久,趙長祿那東西肯定最先搜的就是你們戲班的棲身之所吧。”

“呵,還好吧,這個地方,那東西不敢搜的,”薛詩月輕笑,轉頭向那褐發青年道,“路易,帶我們去見你的仆人。”

年輕人正看著楓靈發愣,忽然驚醒,看向薛詩月,眨了眨眼睛,生硬地說道:“好的……但是,先從這個‘驢圈’‘飛’出去吧。”他突然上前幾步,拉起楓靈的手,放在唇邊一吻,又放了下來,優雅地說:“美麗的姑娘,這次,還是你帶著我‘飛’好嗎?”

一陣靜默,楓靈憂郁地左右看了看,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這位路易公子,咱們走吧!”說罷急忙拉起路易就走,才算是躲過了他有可能遭到的攻擊。

前朝皇帝重視全國馳道的修建,累世積工到民世宗的時候才算是修建得最為完善,官道四通八達,驛站遍布全國,就連小小的西河鎮也設置了接待各州官員、巡撫欽差、甚至是西洋使臣的驛館。

五年前,竇勝凱開國迎商,禮遇西洋使臣,國譽益盛,齊公賢不甘示弱,也表示重視西洋使臣,西洋使臣在驛館受到特別優待,不但提供食宿,還可以免除搜查。

路易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衣裳。盡管西洋服飾與東方十分不同,卻也能看出路易這一身尊貴,絕對不是等閑之輩。

使臣以手合腹向路易鞠躬行禮,嘴里說出了一串叫眾人費解的語言,路易也以同樣的語言回答了他,然后使臣退下了。

“詩月姐,”路易用僵硬的漢話說道,“西麓班的其他成員已經被趙長祿扣押了,他也已經下令封閉了所有城門,短時期內,我們是出不去了。”

薛詩月發愁道:“這該如何是好?雖然我們能躲一時,可是西麓班的其他成員卻是被他抓住了。趙長祿剝削西河鎮已久,搶人搜刮已是常事,此地百姓卻都是敢怒不敢言,附近州官都被他通過關系,對他所作所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嘖嘖嘖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官,居然有這等為害鄉里的能力,也不知道是北國官風如此呢,還是上位者無能呢。”惜琴忍不住譏嘲起來,邊說邊搖頭。

憐箏聽到她的話不覺有些憤憤,辯解道:“天高皇帝遠,才讓個螃蟹橫行!我……我一定要辦了他!”

“你打算怎么辦?我們連出都出不去!”惜琴搖著折扇,繼續嘲笑。

“我、我……”憐箏抿唇不語,苦思良久,求救般望向楓靈。

楓靈一臉沉思,沒心思參與她兩個斗氣,只是抬頭向路易說道:“多謝閣下,能找到地方棲身便很好,其他事情,慢慢解決吧。”

路易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到了楓靈近前,又是像方才一樣握住楓靈的手,深情款款地說道:“美麗的姑娘,不要謝我,你歸還了我自由,也俘獲了我的心。美麗的姑娘,和我一起回我的國家吧,你將成為我的國家最美麗的王后。”說罷右腿后撤跪地,又是想要吻手。

楓靈慌忙抽手后退,而站在楓靈身邊的憐箏眼疾“腳”快地一腳踢向路易的嘴,嚷道:“你說話就說話,干什么動不動就啃,你很餓嗎?”楓靈慌忙拖抱住憐箏,拉到一邊,賠禮道:“殿下,不好意思,中華不興這個禮節,見諒,見諒。”

“來中華這么久也沒學會東方禮節,該打!”這邊憐箏剛被拽走,惜琴又沖上前去,伸手要打,楓靈回身不及,心說不好。

“這位公子,暴躁是失儀的。”愛笙式波瀾不驚的腔調響起,她整個人從后面抱住了惜琴。“唔……”惜琴回頭看著她,又順著她肩膀看到一臉錯愕的楓靈,沉默片刻,輕咳一聲,道:“哼,睡覺。”說罷,風度翩翩地消失在眾人視線里。

楓靈把憐箏松開,嘆了口氣,道:“睡覺。”

……

日出之前,秋涼襲人,楓靈醒來時打了個寒噤:“阿嚏!”

“冷了么?”旁邊突然傳來一道柔柔的聲音,她一時錯愕,沒能辨認出來。待微亮的晨光照到來人的面龐,她才記起,昨日,因為驛館房間有限,她是與愛笙同寢一室的。

愛笙緩步行來,撿起被單給楓靈蓋上,隨后坐在床邊,攔住了想起身的楓靈道:“少爺這么大人了,還總掉被子——不妨多睡一會兒,今日不急著趕路。”

楓靈有些迷惑:“笙兒昨夜沒有睡覺么,我只記得自己進屋坐在床上,然后就沒了印象。”

“昨天太累了吧,所以少爺你坐著就睡著了。”

“是么……那笙兒怎么睡的?”

“嗯……在少爺旁邊睡的,身邊有個人也沒感覺到么?”

“唔……呵呵,”楓靈干笑,揉了揉眼睛說道:“不知為什么,昨天特別累……”

愛笙莞爾:“少爺是很累。”說罷不語,目光移走,看向別處。

楓靈只覺得憊懶,不想起床,但就這么躺下接著睡又十分失禮,就半臥著,目光飄忽,陷入深思。

不知過了多久,她回過神來,卻看見愛笙正凝視著她,不禁有點尷尬,笑笑說道:“笙兒看我做什么?我走神得厲害,思量半晌,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個趙長祿。”

“少爺不管也是可以的,”愛笙靜靜道,“咱們完全有能力溜出城去。”

“那怎么成?”楓靈蹙眉,“養虎遺患,這樣的惡官如今只是個縣令就已經如此猖獗,他今年才四十,弟弟又是都統,不及時整治可能會作惡更甚。”

“少爺不宜曝露身份,那么采用非常之法如何?比如……徹底除了他?”愛笙垂頭諫言,叫人看不見她的眼神。

“你是說……殺了他?”楓靈挑眉,搖了搖頭,“不可不可,國有國法,惡官自應由國法處置,不然,不足以殺雞儆猴,清明官場。”

愛笙一陣沉默,忽然道:“少爺如此認真為皇帝辦事,下洛陽治水,西行蜀國辦差,途中還要為他整頓吏治,少爺沒有想過將來如何脫身嗎?”

楓靈訝然地看著愛笙,眼中神色漸漸黯淡。她微笑,道:“愛笙,我是為皇帝辦事,又何嘗不是為百姓除惡呢?將來自然是要脫身的,只是如今情況復雜,我竟一時不知道如何脫身了……皇帝年事已高,又多服丹藥,垂垂老矣,若我助太子為帝,待過幾年,我想,也許我能得到一紙赦令……那時再說吧。”

愛笙轉向一邊:“你總是如此……只要你愿意走,老爺必然助你,隨時可以脫身,你又何必顧慮太多,最后為他人作嫁衣裳……”

楓靈目光柔和,伸手緩緩撫過愛笙的長發,道:“我知道你為我好,我不是笨人,一些事情,笙兒,我依稀能猜到一些端倪。師父是個怎樣的人,爹爹是個怎樣的人,你是個怎樣的人,我心中有數,只是不愿認命。”

愛笙心中驚起波瀾,抬頭看著楓靈。楓靈微笑不語,起身下床。愛笙取來衣服,猶豫道:“還是這身女裝嗎?”

“自然,不然忽男忽女的,豈不是嚇人?”楓靈笑道。

愛笙點點頭,助楓靈更衣。

“對了,笙兒,昨日那位老人,你叫他……師傅?”

“是……他是我的輕功師傅,是他將我帶給老爺。我十二歲時候再遇見他時,他留在老爺身邊教了我半年功夫。”

“是這樣……真是奇怪,你師傅怎么會和祖有德牽扯了這么久……嗯,祖有德……呵呵,祖有德啊祖有德……”楓靈自顧自地說著,沒有注意到身后的愛笙有些失神。

當年智彥王宮的大火之中,智彥王后葬身火海,是她的父親——燕侯李髾,冒死沖入火中,將她幸存的女兒從火中救了出來。

……

楓靈更衣后便去了路易那里,細細和他聊了聊他的國家的風土人情。原來路易本是西方一國王子,只因讀了一本來過中華的客商寫的游記,于是愛慕東方繁華而不遠萬里來到中華。又好奇中華文化,所以最喜好白龍魚服于民間學習,恰恰遇到了西麓班,就主動加入,算是增加自己的歷練。

楓靈聽得津津有味,同時唏噓不已,尋常君王都是養在深宮自幼學習為君之道,如這位路易一樣游歷異國之人實在是難得。不覺談得興起,待出門后已過午時,這才發現一眾人等均在門口閑逛,估計他們方才是偷窺良久,監視房中動靜,一旦路易再有熱情之舉便一舉沖進房去。

想通這一關節,楓靈哭笑不得,也不點破,就又回了房間。眼角余光掃到惜琴,似乎還在和薛詩月閑聊什么。

驛館也并不是個完全太平的地方,除了西方使臣這邊的廂房,其他廂房已經是被不斷搜查的兵丁搜了個遍。眾人不能明目張膽地出門,只得各自窩在廂房中尋些事情打發時間。

楓靈是在看書,路易從自己國家帶來的書,雖然文字彎曲奇怪,但有許多圖畫,加上上午路易簡述了書中內容,即便不懂文字,也勉強可以看懂意思。

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

夜幕降臨,楓靈抬頭看了看天,是個晴朗的夜晚。她輕巧地出了驛館,恰好看到了一隊士兵,慌忙側身躲進陰影,待他們過去后才又出來。

她小心夜行到了城郊,細細聽了一陣,定住了身形,突然仰面道:

“葉兄,可否幫楊某一個忙?”

葉寂然飄然落下,目光深邃:“你想要我做什么?”

“葉兄輕功超群,雖然城門戒備森嚴,但想必葉兄做得到來去自如,楊某想借用葉兄的功夫學一個人。”

“哦?學誰?”

“大盜祖有德。”

葉寂然聲氣一滯,眉毛凝起,玩味一陣,道:“叫我學他作甚?”

楓靈露出了躊躇滿志的笑容:“我想請葉兄去趟長安,沿路模仿祖有德偷盜,將一個人引來。”

“哦,是什么人,能叫駙馬爺如此大費周章?”

“呵呵,”楓靈干笑一聲,“杜家四小姐,杜芊芊。”

葉寂然定定看了楊楓靈一陣子,忽然唇角一挑:“這個用不著我幫你了。”

楓靈本以為會被拒絕,聽到這個說法大感意外:“怎么?葉兄何出此言?”

“祖有德又一次路過長安,這次是偷了杜小姐的東西,呵呵,然后向著西南方向而來,杜小姐當即大怒,迫著長安太守封閉了長安進出。然后召集了刑部巡捕門的精英在這周遭掃了一圈了,明日大概去鎮西。”

楓靈喃喃道:“……那還真是不得不請杜四小姐來幫忙。鎮西……還是有些遠……葉兄可否稍微喬裝下祖有德,盡快將杜小姐引來?”

葉寂然沉默片刻,道:“好,明天,明天我就將杜芊芊引到西河鎮來。”說罷,飛身不見了。

秦州荒郊,秋陽暖照,十幾匹快馬一溜煙兒的跑過,卷起一層落葉,顯得蕭索異常。

馬上人均身著官袍,腳蹬官靴,個個表情嚴肅,顯出一副十萬火急的模樣。為首的騎馬人是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一邊喊著促馬前進,一邊回頭喊道:“大家快點,祖有德就在附近了!”

一個刀疤臉的男子困惑地偏頭問身邊的騎馬人:“冷大哥,為什么咱們巡捕門要聽她的話。”

被他問的男子淡淡一瞥,道:“你剛從外地抽調來刑部,不知道這丫頭的來歷,總之,陸大人拗不過小姨子。”說罷,不再開口了。

眾人奔到鎮西城門,城上守門官眼尖手快,已然遠遠看到了一行人,知道是京里人,慌忙下城行禮。

見守門官作揖行禮,杜芊芊略一點頭,正要下馬,忽見一條黑影從眼前一閃而過,心中一緊,叫道:“就是他,抓住他!”話音未落,勒馬掉頭,險些踢倒那守門官,她也不管不顧,徑直追了過去。

她身后的捕快面面相覷,無可奈何,生怕她出了什么事情回去沒法交代,也慌忙調轉了馬頭,追她而去。

那黑衣人走走停停,總是在杜芊芊幾乎失去了他蹤跡的時候突然閃過,引路一般叫杜芊芊一路奔行,很快就來到了西河鎮外。

杜芊芊勒馬立定,回頭看去空無一人,而黑衣人也失去了蹤影。她懊惱不已,怨道:“刑部的人都騎的什么破馬,真是慢吞吞的。”她是不知,不是刑部的馬太糟糕,而是她的馬是真真正正的大宛名駒,京城的馬根本比不得。

見西河鎮城門緊閉,她高聲喊道:“開門,開門!”守城兵士早已得令,封城戒嚴,哪里敢開,硬是不搭理杜芊芊,杜芊芊勃然大怒,高聲道:“我是刑部派來的捕快,追蹤大盜而來,快叫你們縣官來見我!”守城士兵聽到刑部之時有些松動,生怕有什么差池,連忙去報告給了縣令趙長祿。

恰好這幾日為了搜捕薛詩月等人,趙長祿一直在城門處待著養傷,但是聽到是京里來人,慌忙連滾帶爬地到了城墻向下一看,不禁怒火中燒,反手給了報告的兵丁一個嘴巴:“笨蛋,一個小丫頭能是什么捕快,我看你是吃鹽吃多了——閑得慌!”他鼻骨斷了,話音里都是鼻音,罵完之后又回到了房里。

守門兵丁不敢再報,只得冷若冰霜地站著,任杜芊芊如何喊叫,不再搭理杜芊芊。

杜芊芊火冒三丈,強制自己按捺住飛上城墻的沖動,在日頭下呆了一炷香的時間,聽到了身后連片的馬蹄聲響起。

“杜小姐!”巡捕門官長盧柯催馬上前,恭謹道,“屬下來遲,杜小姐,怎么不進城?”

杜芊芊面色發青,轉頭道:“盧柯,叫他開門。”盧柯一愣,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掏出懷里令牌高高舉起。

趙長祿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打開了城門,恭迎京官,見到杜芊芊一臉怒氣,不由得心里發慌,轉身扇了開門士兵一耳光,怒道:“怎么不及時開門,讓京里來的大人站了這么半天!”說罷轉臉諂笑道:“這位大人不要生氣,是這個卒子不懂事,沒有及時通報,怠慢了您。”

杜芊芊方才在城門見過他,情知他是說謊,哼了一聲。盧柯接口道:“巡捕門的人多是做過小卒子的,趙大人還是小心,這位小卒子將來沒準是位將軍呢。”

趙長祿干笑幾聲,連連稱是,慌慌張張請他們去了縣衙,又派人去請駐扎此處的秦州都統趙長福。

縣衙后院便是趙長祿的宅邸,趙長祿的妻妾正在用午膳,巡捕門的眾人不覺得有什么奇怪,杜芊芊看了一遭,不禁疑竇叢生。她出身名門,姐姐又嫁給了富豪,自然眼界不一般,看得出來趙長祿府上看起來古樸的文玩古董其實是價值連城,他妻妾身上的首飾也是名貴之物,就連吃飯用的碗也是翡翠雕琢,合紋銀幾千兩一只。

見杜芊芊四處亂看,趙長祿有些心虛,慌忙叫下人收拾了碗筷,把妻妾趕回了住房。

巡捕門的人坐定開始討論祖有德的事情,不再理會趙長祿,杜芊芊篤定祖有德就在此城,要求設寶引祖有德來盜。

“我看未必,那人仿佛故意引我們來此,還不一定就是祖有德……”“何況祖有德一向古怪,偷的東西零零碎碎,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最后駁回了杜芊芊的意見。

杜芊芊鬧起了小姐脾氣,甩袖出門,巡捕門的人故意一般,沒有一個上前阻攔。

街上十分寥落,少見行人,倒是有不少兵丁時而巡邏出現,仿佛是在搜尋什么人。杜芊芊見慣了繁華,不禁心中有些困惑。她獨自走著,心中郁悶,道:“唉,現在還是抓不到那個混蛋,丟了那么重要的東西,該怎么和沐哥交代啊……”

她自顧自的想事情,也不看路,就連迎面奔來一匹快馬也沒有看清楚,直到那馬蹄揚到了臉上才大驚失色,但已是躲閃不及了。騎馬人急忙勒馬,馬兒嘶鳴一聲,凌空被拽到一邊,杜芊芊慌忙跳開,才算是沒出了事故。

甫一立定,杜芊芊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怒聲道:“皇朝律例,州縣路法白紙黑字地寫了,騎馬進城不得奔馳,入鬧市不得騎馬,驛使傳信需走側道不得從正中經過,你好大膽子,光天化日之下快馬行走于鬧市,不怕傷害人命么!”

馬上人身穿藍袍,蓄著絡腮胡子,冷冷掃了她一眼,嘴角輕挑,道:“好厲害的嘴皮子,小美人不是本地人吧,不認識本官么?”

“哼,我管你是哪門子的官,你公然觸犯王法,按律杖責三十,罰銀十兩。”

馬上人笑得厲害,跳下馬來,一把攬住杜芊芊的腰,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小美人,居然如此熟悉律法,不若到本官帳下給我做一房小妾,平日里施行軍法也用得上你。”

“你……”杜芊芊氣結,旋身掙脫,揮手扇了他一個耳光,咬牙切齒道:“好個色狼,居然敢戲弄本小姐,調戲良家婦女,按律杖責五十,罰銀二十兩,看我不打得你滿地找牙。”話音剛落,揮手再扇。

那人滿不在乎地抓住她的手,又將她攬入懷中,哈哈笑道:“小美人有些身手,不過本官現在有急事,還是不和你切磋了,跟我走吧。”說罷伸手砍向杜芊芊后頸。

杜芊芊覺得眼前閃過一張絕美的面孔,隨后什么都看不清楚,不省人事了。

……

“怎么還沒醒?”

“趙長福是武將,用的是蠻力,自然狠一點,唉,可憐的芊芊……”

“你不用擔心,她脖子又沒斷,死不了的。”

“呸呸呸,你就不能說點好話。”

“好話說給好人聽~”

“你……我不和你說了……”

“我說……你們兩個偶爾不要吵好不好……何況杜小姐還是昏迷,你們別在這里鬧了,惜琴,去外面守著,不要讓薛詩月她們看到我穿男裝……”

“為什么是我?怎么不叫她?怎么不叫愛笙和田謙?”

“因為憐箏和芊芊熟悉,因為薛詩月對你感興趣,因為愛笙陪塵兒走路拖住塵兒,因為剛才我去搶杜芊芊的時候,田謙幫我和趙長福交手脫臼了剛剛接好需要休息……理由充分嗎?”

“……好吧。”

杜芊芊被耳邊一片亂糟糟的聲音吵醒了,她完全分辨不出那些聲音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覺得吵鬧。她發出了一聲低吟,睜開了眼。

“芊芊,你醒了?”憐箏欣喜非常,將她扶了起來。

楓靈換回了一身白衣男裝,上前關切問道:“杜姑娘還好嗎?”

“公主……色、啊不,駙馬……”杜芊芊摸了摸頭,艱難地辨認二人,“你們怎么在這里?”

楓靈假裝沒有聽到她剛才想說的那個字,給杜芊芊遞了杯水,憐箏搶著說:“你已經昏迷一天了,是這樣……”她簡明扼要地把趙長祿強占民女之事和杜芊芊說了明白,也包括方才駙馬“偶然”上街發現她有危險,出手相救等一些事。

杜芊芊聽得怒火中燒,拍案而起,不,拍床而起,怒道:“豈有此理,趙家兄弟欺人太甚,我杜芊芊饒不了他們!”

楓靈微微一笑,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當然不是偶然上街,是葉寂然來了消息叫她去找杜芊芊,上天相助,讓趙長福及時起了色心,把杜芊芊打昏了,也給自己種下了惡果。

一個時辰后,杜芊芊回到因為丟了她的蹤跡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巡捕門精英中間,下令捉拿趙氏兄弟,羈押回秦州府,交由長安太守處置。趙長福天生魁梧,拒捕抵抗得厲害,所幸巡捕門的精英不是吃素的,一擁而上,將他拿下。

憐箏讓杜芊芊出面放了西麓班的人,又送他們班里的人出了西河鎮。楓靈并未到場,倒是惜琴還是頑皮地穿了一身男裝去送行。薛詩月紅著眼圈,欲言又止,最后長嘆了一口氣,握住惜琴的手,幽怨地告別道:“詩月情知自己只是一介江湖女子,公子這幾日對詩月雖好,卻是為了氣那姑娘的,還請公子珍惜眼前人,對那位姑娘好一點。”說罷頭也不回地上馬,絕塵而去。

惜琴有些發愣,張開手心,里面是一只月牙形的石頭,穿著紅絲線。雖是普通的石頭,卻因為歲月的變化和手的摩挲而變得光滑細致,隱隱透出些光亮,一如,那個身在江湖、飽經風霜的薛詩月。惜琴心中,驀然泛起了些許酸澀。

而另一邊,楓靈則是為了徹底擺脫路易熱烈的求愛而大傷腦筋,幾次拒絕,總算是把他安穩住了。“美麗的姑娘,”路易大為傷感,“這本來會像我們國度的傳說一樣動人的結局你竟不接受,但是我還是如此深愛著你和養育出你這樣美麗姑娘的中華,我會繼續東行到達你們的國都去覲見你們的皇帝,美麗的姑娘,再見了。”當日,路易王子帶著自己的隨從化裝成普通百姓,出了西河鎮,向長安行去。

西河鎮解除了封鎖,楓靈一行人準備上路,為了減少不便,就搬出了驛館。因為杜芊芊在,楓靈恢復了男裝,惜琴對此表示不滿的時候,楓靈就拿出路易臨走時給自己的書無奈道:“夫人吶,我就算是女裝仍然會添亂啊。”

惜琴瞥了她一眼,不再言語,把玩著手里的那塊月牙形的石頭,若有所思。楓靈驀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輕咳一聲,攥住了惜琴的手,道:“何況我還是覺得你穿女裝比較好。”

杜芊芊遠遠望見兩人親近,不由得心有不平,回首向憐箏道:“公主,你就這么任由別人搶你相公?”

憐箏將臉轉到一邊。道:“她也是別人的相公。”

“公主啊,你怎么這么傻,就算他是你相公,是別人相公,若是你不纏著他,不粘著他,什么感情都培養不出來的。”

“呃……”

“雖然說駙馬他不如沐哥好,但是總算說得上俊俏,公主啊,可不能輕易錯過啊,”杜芊芊拍了拍憐箏的肩膀,“你也是知道淸萱姐的痛苦的,生逢所愛本就難得,若是因為自己矜持而錯過,縱使將來有了更好的,心中也始終都會有個結的。公主,你要主動一些啊……”

“夠了……”憐箏生硬地打斷了杜芊芊的話,一臉疲憊,“主動什么,她本就是我相公,我不用主動她也是我的!”說罷,轉身回了房間。

杜芊芊頗為成熟地搖頭嘆氣,道:“真是,唉,傻丫頭,傻丫頭,就是公主也是個傻丫頭……”瞬間她表情又變得愁苦起來,“祖有德啊……你把我的東西弄到哪里去了……”

憐箏獨自在房里坐著,心亂如麻。她勉強坐在桌案邊,從懷里掏出那一只摩挲多時的小鞋子,看著它發愣。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她突然想起了鄭清萱對她說的話,不禁閉上了眼睛。

頭疼,頭很疼……她撐著頭,眼窩濕潤,似乎要做出什么決定來……

晚飯時,杜芊芊等人已經上路回長安去了,于是剩下幾人在桌上用餐。店家很殷勤地做了幾道蜀國菜肴,辣得惜琴眼淚幾乎要出來了。

楓靈輕笑,趕緊用茶水緩解嘴里的辣意。她對面的位置是空的,憐箏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出來吃飯。

飯后,愛笙去給憐箏送飯,卻原樣端了回來,說是憐箏身體不適,不愿吃東西。楓靈蹙眉,沉吟片刻,決定親自去看看憐箏。

推開門,一屋子的水氣彌漫,似乎屋內的主人正在沐浴。楓靈遲疑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憐箏半坐在床上,手里把玩著那只小鞋子,倚著床柱,身上穿的并不嚴實,發絲帶水,單薄潮濕的衣衫根本遮不住身體的曲線,看情形應該是剛剛出浴。

“憐箏,方才聽笙兒說你不舒服是么?”楓靈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是還算自然地走上前去,躬下身子摸了摸憐箏的額頭,有些熱,但不像是發燒。

“很久之前就開始不舒服了。”憐箏微笑。

“怎么?是因為這幾天事情太多嗎?”楓靈擔心地拉起憐箏的手,坐在她身邊,扣住她的脈,“你學了這么些日子的醫術,有沒有探出自己是出了什么問題?

“是,確實有些不適……可惜吶,我學藝不精,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問題,不如你幫我看看?” 憐箏說著,湊了上去。

脈象有些亂。楓靈皺眉,伸手抬了憐箏的下巴,溫和地說道:“張開嘴我看看。”

倏然間,楓靈一愣,柔軟的感覺,纏繞在指尖,滑落心底。是憐箏吻著楓靈的指尖靠近,她湊近楓靈的耳廓,悠悠吐了一句話:“你看出來了么,我是什么病?”

耳邊的低喃往往如一劑最烈的媚藥,能迅速奪走人的理智,陷入愛欲的泥潭。而楓靈卻在片刻的怔愣后如同被燙到一般起身后退,憐箏失去了依靠,險些摔到地上。楓靈匆忙上前來扶,兩人目光相接,不覺又錯開。楓靈轉過身,負手走到墻邊。

溫度驟然降低,憐箏半合了眼,一陣尷尬的沉默,橫在兩個人之間。久久,楓靈轉過身,注視著憐箏。感受到對面的目光,憐箏重又睜開眼,藹然含笑,望著楓靈。

“你是在誘惑我嗎,公主?”楓靈低聲說著,慢慢的上前,走到了憐箏面前。連日來的費神積攢了火氣,加上飲食辛辣,水土不服,她聲音略略喑啞,神情倦怠,卻自帶了一番風骨。憐箏抬起頭,眸子晶亮,眼波流動:“山有木兮木有枝……”

一呼一吸之間,氣息中滿是魅惑。

兩個人離著太近,那氣息徑直吹到了楓靈臉上。

楓靈在憐箏棕褐色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輪廓,恍然間,她垂下了頭。她的問題對方沒有回答,可是她知道答案。她如何能不明白,“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如果他們不娶……我娶好了。”

“……不,我嫁給誰也不嫁給這個渾蛋!”

“憐箏公主,你的妻子!”

“從今以后,你,只可以喜歡女人,只可以喜歡女人……只可以喜歡——”

“今后,只有我齊憐箏休夫,沒有你楊悟民休妻的份!”

“我要是今晚喝醉了,我就不姓齊,我跟你姓楊!”

“原來,我早就見過你了。”

“果然是你……”

眼前朦朦一片,耳邊也嗡嗡地盡是從前的聲音。恍惚中她伸出了手,觸手溫軟的,依然是面前女子潮濕、溫暖的臉龐。她情不自禁,輕輕將頭埋在憐箏胸口,聽到那顆年輕的心砰砰地跳得厲害。而憐箏,也不由自主地伸出胳膊來環住楓靈。

冬了,室外寒冷,連室內也有些涼意,此刻的水霧中,那種溫熱的感觸,是如此的吸引人,叫人不舍得離開。這個時候無論什么都有可能發生,直到——“公主,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我嗎?”冰涼的聲音落地,擊碎了曖昧的云霧。楓靈嘲諷一般的語調叫人心涼。

她抽身后退,轉過身,開了門,淡淡地說:“可是,我不喜歡你,公主……更深露重,早些睡吧。”

沒理身后的人表情變得僵硬,她匆匆出了房間,緊緊關上背后的門,逃一般地沒入夜色。其實她不必逃,室內的人根本無力追出來……

前不辨方向,下不擇路石,倉促之間,楓靈已經走到庭院。落葉在腳下輕嘆,她扶著一棵槐樹,大口喘息,仿佛累得筋疲力盡。

耳畔傳來足音,她余光掃過,只見愛笙披了件黑色披風,站在廊下,是一路跟著自己來的。

“你方才……都聽到了么?”以手撫額,她唇邊彎出一抹苦笑。

“是,我聽到了……少爺不是一直喜歡她的么?”愛笙低聲道,“怎么方才卻似怕得厲害,把她關在房里?”

“我將憐箏關在房里,又何嘗不是把自己關在了房外?”她苦笑,“現在,情況早已不同……惜琴,惜琴……愛笙,我要將惜琴置于何地?還有我本已計劃好的未來,又該怎么改寫?”

愛笙不語,默默看著楓靈,兩人在寂靜的夜色中各懷心事。不知過了多久,愛笙上前,徑自將披風解了加在楓靈身上,目光溫柔,道:“少爺,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月色醉人,塵兒推窗向外看,恰看到愛笙扶著楓靈回房,不覺露出了一個富有深意的笑來。

【吏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配樂:宙

最近忙著寫歌詞和劇本以及學校的征文……西瓜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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