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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家治國平天下,啼笑皆非復咨嗟。
運籌帷幄安若定,七七重逢亂如麻。
人生代代無窮已,恩怨年年難有涯。
塞翁失馬非禍福,過眼云煙夢浮華。
“臣,豫州太守邵俊林參見欽差大人。”華服男子在明黃色的圣旨前跪下,他面前面無表情的“欽差”木然地點了點頭,說了聲“平身”。在場的人具是一呆,田謙臉上一抽,心說這聲“平身”可是僭越了不少。
邵俊林倒是沒有顧及到這點,輕輕松松站起身來,請“欽差大人”落座。“欽差大人,這兩位是——”他滿面微笑著詢問著欽差旁邊立著的兩個人的身份。
“唔,這個是我的隨從田謙,那個是我的文書尤晉。”一身綠色官服的“欽差”木木說著,挑著眉毛上上下下打量著邵俊林,心里咕噥著好像見過此人。
“晚生尤晉見過太守大人。”一襲白衣,面容俊雅的文書向邵俊林作揖行禮,風度翩翩,“上次在酒館里有幸和大人有過一面之緣,大人英武不凡,果然是國家棟梁之才。可惜不才當時正在聽欽差大人分析水情,沒能與您搭話,不然與大人還能早早結識。”
田謙也勉強向著邵俊林抱拳拱了拱手,當是自己盡了禮數,就不再言語了。
“欽差”恍然憶起何時見過此人,不由得氣定神閑起來,朗聲笑道:“是矣是矣,看來本官與邵大人還是頗為有緣的,這以前就見過一次了。”
邵俊林深深看了文書一眼,向“欽差”行禮道:“大人能夠記得下官容顏,下官不勝榮幸。大人親來治水,今夜在府中備了些許清粥小菜,還望大人能來,也算是為大人接風洗塵了。”
“不忙,不忙。”欽差一臉嚴肅,看了看文書。
文書笑道:“大人心意駙馬自當領情,今夜定會造訪。不過駙馬來此畢竟是為了水患,所以還請邵大人陳述水情治理為先。”
邵俊林笑言:“尤先生真是駙馬爺的得力助手呵,好好好,請到桌案這里來看水情地圖……”
“欽差”起身移步到了桌案邊,目光深聚,認真研究了起來。
……
惜琴近日和憐箏一樣手不釋卷地讀起了醫書,上次她買來的那些醫書幾乎散在了平逸侯府的個個她常去的居室,為的還真就是當初買書時告訴那些禁衛軍和龍衛軍的理由:隨手可拿。
兩人舉止一般,卻不知心思是否也一樣。
最近兩個人都不怎么往外跑了,倒是一個勁兒地往平逸侯府里面招人。惜琴招的無外乎是南國驛館里的那些人,旁的人,她也不認識。憐箏挺干脆,直接接了兩個人安排到府里面住下了,一個是個老頭兒,發花須白,胳膊上傷痕累累,憐箏叫他老師;另一個卻是個妙齡女子,身材婀娜,面有憂色,隨身帶了不少的弦樂器。自她進了侯爺府那天起,平逸侯府門口就成了愛聽曲兒的人常常搶的地方,多虧了愛笙每天強撐著兇狠把那些人斥退,不然不了解的人還道是兩個傾國傾城的公主引來的這么些個人。
蘇詰端起茶,笑著向著愛笙點了點頭,愛笙看著他的笑卻似見了鬼,神色一抽,說道:“蘇大人慢用。”匆匆忙忙地下去了。
難道我以前沒笑過么?蘇詰無奈暗忖,嘆著氣搖了搖頭,吹了吹茶水上的熱氣。
他對面的惜琴居然也是抽了抽嘴角,擠了個笑容說道:“沒見過你對不認識的人笑過。”
蘇詰挑了挑眉毛:“哪里,那個人以前見過的……你被輸了那次……”惜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于是蘇詰噤聲不再說了。
“就見過一次也能讓你笑著示人,莫不是你轉了性子,喜歡上清秀的小哥兒了?”惜琴一句話叫蘇詰幾乎嗆死,咳嗽著噴了一地茶水。
咳著咳著,蘇詰笑了,轉性子的是你啊,惜琴,從前的你哪里來的這么多玩笑話?
惜琴眼皮一抬,不滿道:“你還笑上癮了——近來過得如何?”
“還好。”蘇詰簡單說了兩個字就考慮著是不是得早點告辭離去,他一個年輕男子,待在男主人不在家的府里,總覺得不太好。惜琴又問了他幾句,他也都是心不在焉地搪塞了。
看見蘇詰不住地看著門口,惜琴不屑地撇了撇嘴:“不樂意搭理我就直接走得了,自然,金陵的青樓楚館不比揚州少多少,隨便哪里都能找到個紅顏知己陪你,何苦在我這里陪著我這個怨婦絮叨。”
蘇詰驚訝地看著惜琴,心說這是在撒嬌?
“怎么就成了’怨婦’了,公主殿下?”蘇詰少有地用著玩笑的口吻和惜琴說話,兩人關系親密得如同兄妹。實際上,算起來,惜琴算是蘇詰的……妹婦?
“唉……蘇詰……我想去洛陽。”惜琴看著澈寒堂的牌匾,懶懶散散地說出了心思。
蘇詰無奈何地看著惜琴,眼皮緩慢地開合,緩緩說道:“當年我去云南一去一年你連封信都不帶寫的。駙馬去洛陽不過去了月余,你便受不得了?”
“你們,不一樣……誰知道呢?”惜琴莞爾笑道:“大約是,我病得不輕吧。”
蘇詰重重地嘆了口氣,誰不是病的不輕?他站起身,負手出了堂,然后回頭苦笑道:“現在,也就是要我幫忙的時候你才會找我來喝茶。我骨頭軟,你說什么我都肯定應著啊……”似乎聽到身后壓低的“謝謝”,他輕輕發出了一聲并不輕松的笑,默默出了平逸侯府的正門。
男裝的愛笙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又似乎有些惋惜。“田謙頑皮好動,我擔心他會惹出事情。我本來想親去洛陽,可惜這邊有兩個公主在,我走不開……”她看著蘇詰低下了頭:“蘇爺慢走。”
“你放心,”蘇詰向她說道:“我也擔心主子的安危,所以找了人去保護她。倒是你們,也要好生照顧自己……”他不經意地回頭望了一眼,低聲笑道:“替我好好照顧那丫頭。”
他走下了臺階,負手步行而去,口中默念著一句詩:“誰叫紅妝霸綠叢,美人愛花勝英雄(注:這句詩原作者是faith)……”
與此同時,憐箏也是哀怨得很。
憐箏把手上的書放倒,唉聲嘆氣:“老師……好無聊啊……”
賀仲笑著搖了搖頭:“學醫是挺枯燥的。”
憐箏趴在桌子上嘿然一笑道:“老師,不如你教我配制金風玉露吧。”
賀仲眉頭一鎖,又笑道:“這‘金風玉露’,重要的不是配制,而是靈鶴傳人的血,你不是賀家人,學會了,怕是也做不成功。”
撅著嘴,憐箏把頭埋在胳膊里,蹭了蹭眼睛,十分迷茫:“那些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安排了婚姻的人真是可憐。”
賀仲臉色一暗,繼而明快起來:“那些不知不覺地給人安排了婚姻的人也是好笑。”
“哦?”憐箏揚起一張好奇的臉。
“當年,在揚州,我為揚州富賈蘇老爺家的夫人看病,住在蘇府。有不少大戶人家慕名而來找我看病,正好有一戶人定制了金風玉露。”賀仲瞇起了眼睛,人也似乎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記憶中去。
“蘇夫人的病是心病,醫藥無可治,我治療了二十多天,卻是一點起色都沒有。”賀仲苦笑著,“情之為物,苦不堪言。七情郁結導致的疾病,比什么劇毒都可怖,比任何疑難雜癥都難以根除。”
又是一番感慨,賀仲接著說:“那日我正在配制完了‘金風玉露’,準備向蘇老爺辭行之后把這個藥給買主,卻不料——”賀仲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不料兩個小女孩兒在院子里玩得渴了,跑到我的房間里把我的金風玉露當成酸梅湯分著喝了。”
“啊?”憐箏一個激靈挺起身來:“那東西和酸梅湯味道一樣么?”
賀仲捻須笑道:“自然不一樣,只是顏色相似,那兩個孩子不過十歲出頭,沒有認出來罷了。”
“真是、真是有意思啊……也不知道那兩個人的孩子現在究竟如何。”憐箏心里起了好奇,道,“若是一個人的母親和許多人都結下了‘金風玉露’的契約,他會如何?”
“他么……”賀仲賣了個關子,思忖片刻,笑道:“恐怕是難得安寧咯……”
說著,他負手輕笑,走到窗前,口中念了一首詩:“從來不是風流客,無端引來薄幸名。天定多情非我愿,偏得一生苦經營。”自從搬進這侯爵府,自從他知道了憐箏的身份,就常常感慨,自己居然給三個皇后服下了金風玉露。當年誤服“金風玉露”的楚韶靈和蘇若楓,一個貴為一國之母,一個已成泉下之人,她們的孩子,一邊是天潢貴胄,一邊已經于十八年前屠殺殆盡,應該是不能再有交集了吧……
賀仲咳了一聲,轉過身來:“公主,我們繼續學習經絡這里吧……浮沉者,脈之升降也;遲數者,脈之遲緩也……”
……
豫州太守府內,青色官府的欽差依舊在紙上用規矩畫著什么,邊畫邊在一邊計算,計算著高度寬度和開銷用度。
另一邊桌案邊,邵俊林為正在閱讀節略的文書倒了一杯茶,笑道:“尤先生好生認真。”
文書拘謹地笑了笑,謝過那杯茶,繼續看政事節略。
“邵大人,請問為何禁止‘楓行’經商?”看了許久,文書終于肯搭理一直在旁的邵俊林,問了句話。
“哦,‘楓行’商戶囤積居奇,于危難之中漠視百姓存亡,是矣將其查封,以儆效尤。”邵俊林正色道。
文書勾了勾下巴,俊逸的臉上露出一絲憂色:“話是如此,可是法在為治,而不是為罰,若是不給他們改過的機會,直接將‘楓行’關閉,只能惹得人心惶惶。”他放下折子,繼續說:“我來時見到‘楓行’的商戶雖然被查封卻在施粥贈藥,收容難民,得來百姓眾口稱贊,這個時候,仍然把‘楓行’放在有罪之類中未免不公。”
邵俊林沉思片刻,道:“尤先生說得有理,駙馬身為欽差,對于這些瑣事亦有權力更改,還請尤先生轉告駙馬,請下命令,為‘楓行’解禁。”畢竟,駙馬是皇上派來的人,他來對抗上頭的命令的話,事情還好辦些……
文書欣然從命,道:“這事情我自會和欽差講明,只是擔心讓邵大人難為。”
“不妨不妨,尤先生見識高明,決議自然是對的。”邵俊林一臉笑容,看著文書把茶碗端起,將茶水送入口中。
“好茶……”文書嘬了一口茶水,贊道,“入口清香,顏色翠綠,是瓜片吧。”
邵俊林笑道:“正是正是,尤先生是愛喝茶的人啊。”
“哪里哪里,只是家學淵源,所以對茶上心些而已。”文書愜意地呼了口氣,說:“茶能清心潤肺,可藥用,卻無藥的壞處,是好東西,邵大人不妨多喝些。”
邵俊林欣然點頭。
這幾日都是這樣光景,一邊是沉默的欽差在計劃著修河工事,一邊是這個清秀的文書在為豫州太守檢查政事,把節略抄好說是回去好向欽差提供意見。
而與此同時,身穿黑衣的田謙臉色同他的衣服一樣,恭恭敬敬站在太守府書房的一角,看著三個人各忙各的。
日頭向西,一個白日又結束了,三人向邵俊林告辭離去,到驛館休息。
邵俊林從未見過這等的欽差,來時輕車簡從一個多余的侍從不肯帶不說,住也是住在最簡單的驛館里,不肯在太守府過夜。欽差的脾氣倔強而且孤僻,來了就知道研究工事,倒是那個白衣小哥兒,脾氣一直那么好……
“主子,為什么你要和這家伙對調身份……”田謙一邊不解地問著裝了幾天文書的楓靈,一邊陰狠地瞅著仍是一臉苦思治河方法的尤晉。
“一個嘛,自然是為了安全。那日的黑衣人現在還不知道是為了什么而夜探我的臥室。”楓靈笑道,“另一個,有些關乎民生的問題,需要提出,可是欽差的責任是治水,所以只能由我這個白身的文書向太守提出來。”她看了眼尤晉,說:“子進兄能力在此,便放手讓他做吧,反正,‘欽差’需要在這里停留一段時間,而我,怕是得提前離開……”她蹙了蹙眉,停下來沒再說了。
齊公賢給她的密旨,她還是提前看了,既然看了,便需要早做安排,免得日后麻煩。
……
多日不見自己的女兒,皇帝頗為掛念,便派人傳旨,叫在平逸侯府住了一月的憐箏公主入宮問安。
憐箏倒是憊懶了許多,早上傳到的旨意,她在午后才懶散地吩咐人把她的“小瘋”牽了出來,躺在“小瘋”背上,慢慢悠悠地向著咸康門行去。咸康門的守門官已經習慣了公主的出場方式,也就目送著她慢慢悠悠地進了御花園。憐箏看著頭上的天空變換,也不管自己的驢走到了什么地方,就是一直躺著,若有所思。
小瘋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地跑到了皇子們的馬廄里去了,然后不再慢了,張開一張驢嘴撒著歡兒的啃起了摻雜了黃豆的御馬飼料。而公主卻沒注意到這一點,仍舊想著事情,想起了自己皇兄和明紫鳶的事兒。
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將那個身世凄苦的女子帶進了平逸侯府,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讓她瞬間接受了皇兄和一個風塵女子的私情,也許,她該接受的事情太多了吧。無論如何,再把明紫鳶留在那個風塵之地都不是個明智的決定,所以,憐箏毅然決然地、不管不顧地、沒經過任何人同意地、把明紫鳶帶回了侯府。她不必考慮侯爺的意見,而且,那個桃花運相當旺的侯爺應該不會拒絕……
“呸呸呸,又想那些事兒了……”她攔著自己天馬行空的心思,從驢背上翻了個個兒下了地,這才注意到自己和一雙碩大的眼睛正正對上。
“啊!”她嚇得一退,不防被小瘋一擋,人完全保持不了平衡,直直向一邊倒去。
“公主小心!”一道白色的影子翩然而至,伸手一托,總算是讓憐箏沒有難看地四仰八叉地倒地。
“啊,啊,多謝。”憐箏恢復了平靜,站穩之后轉過身道謝。
濮歷沐頷首微笑:“公主不必客氣。”
憐箏認出了這個小時候總是藏在他哥哥后面的男子,睜大了眼:“濮歷沐?是你?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濮歷沐哭笑不得:“公主,我兩月前就回來了,云妃娘娘生日之時,我還來宮中賀壽了。”
“哦……這樣啊,”憐箏笑瞇瞇地知會著,開始回憶小時候見到濮歷沐的模樣,現在看見他已然高了自己兩個頭都多,不由得一笑:“多年未見,你變化不小。原先父皇將你派到冀州做司馬,燕趙之地,風俗與京都不甚相同,你過得還好?”
“多謝公主掛心,”濮歷沐規矩地微笑:“歷沐外放三年,學了不少事情。去年幽州太守楊尚文被免職,陛下遷我去那里做了半年太守,見聞又是增加了不少。”
“幽州……聽說那里的楓葉很美……”聽到這個地名的時候,憐箏竟是先說出了這句話,叫濮歷沐一愣,繼而道:“的確,秋天時分,漫山紅徹,動人心魄。”
憐箏低頭淺笑:“說得我也想去看看了。”這一低頭,才注意到濮歷沐手中拿了個物事,細看來竟然是個女鞋,還是個孩童的鞋子。
“濮二公子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收集這些小玩意兒了?”憐箏可不愿放棄個戲弄別人的機會,一把抓過了濮歷沐手里的鞋子,玩笑起來。
濮歷沐慌忙解釋道:“公主莫要亂想……這個、這個是……”他張口結舌想要找個理由出來,結果卻是理不清思路。
憐箏瞧著那鞋子,臉色卻是越來越冷——“這東西你哪里來的?”
濮歷沐被憐箏的神色驚得一愣,道:“這個是我在幽州太守府里找到的,據說是原太守千金的物事。皇上命我調查太守楊尚文,還吩咐將府中物件統統運往京城。不想我調任歸來,整理時候發現落下了這個東西,便帶著上京了,回來時候又覺得可笑,想想這東西算不得證物,沒什么重要的,也就沒有交到刑部去……今兒個皇上召我,我正巧拿著這東西,當時一時迷亂,就直接拿著進宮了……”
憐箏呆呆看著那只小鞋子,心中滋味復雜,她怎么會不記得這只鞋子。當年西域進貢的雪蠶絲做的鞋面,時隔十年,仍舊光滑順手,上面朵朵蓮蕊,正是身為母親以及皇后的徐菁芳親手繡的。雪蠶絲性寒,制成的衣物,即使夏季穿上也不會覺得悶熱,反而清涼。所以,是幼年的憐箏最喜歡的一雙鞋,別說借人穿,就是宮女拿去清洗都要自己在一邊看著,生怕弄壞了。
隆嘉七年的夏天,在五臺山游玩的憐箏公主遺失了她的鞋子,令她整個夏天都在沮喪中度過了……她依稀記得,自己把那鞋子送給了一個躲進自己藏身山洞的年幼女孩兒。那是個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夜晚……原幽州太守的千金,不就是駙馬楊楓靈么?
“濮歷沐……這東西,肯定算不上什么證物,你拿著也沒什么用,不如給我吧。”說著,不待對方回答,便自作主張地把鞋子踹進內袋,說了聲謝謝轉身便走。
濮歷沐望著憐箏的背影,若有所思,又自嘲地搖了搖頭,嘆道:“平逸侯真是好福氣……”
國師負手站在一旁隱蔽的樹叢里,目光深邃,伸出手來算了算,忽地露出了一抹笑,看著濮歷沐的背影,滿意地點了點頭。
……
皇帝最近經常看到自己的女兒當著自己的面發呆,今日尤為明顯而且,手中似乎還拿了個小小的東西擺弄著,滿臉的驚訝和思索。
“憐兒……”齊公賢終于對女兒對自己的無視捺不住性子了,“今日天氣炎熱,朕特別吩咐了御膳房做了幾道冰涼飲品,憐兒何不嘗嘗?”
憐箏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面前的冰涼葡萄,胡亂吃了一口,就接著蹙眉想事情了。
齊公賢咳了一聲,搖了搖頭,轉過身問候起了進宮請安的竇慠。竇慠面帶難堪,心思頗為復雜。他欠身站起,將一道折子遞到了齊公賢手中。
皇帝不由得一愣,竇慠不是本朝的官,從無進言奏事的權力和義務。他揣測著翻開竇慠的折子,不由得啞然失笑。
“原來賢侄想去北國各地游歷。”齊公賢捻須笑道:“這點小要求,朕自然應許。王貴,為朕擬旨,調動十艘畫舫,二十輛馬車,三百士卒與楚王爺北游……”
“謝陛下恩澤。”竇慠拱手謝恩,面露難色,吞吞吐吐地說:“陛下,小王還有一事相求。”
“賢侄不必說’求’,”齊公賢仍舊微笑,展現著自己身為長者慈祥與身為帝王的恩威并重。
“小王之妹,惜琴公主,素喜游歷。少時聽聞北地山水,便已心生向往,奈何身份限制,不可輕易越國。而今嫁至北國,對于不能自由周游,甚為介懷——故而小王希望此次陛下能夠允許小王攜妹出游……”竇慠斟酌著字句,緩慢地向齊公賢提著要求——自然,是蘇詰出的主意。
齊公賢略略沉吟,道:“惜琴公主已經婚嫁,而駙馬在外治水,雖然是親兄長,畢竟一個已婚女子和不是夫君的男子在外周游是要惹人非議的。賢侄還是三思而行吧!”
竇慠碰了個釘子,擠出了個笑容說道:“陛下說的是,可是駙馬外出甚久,加上駙馬在京中時候也是忙于公務,無暇陪伴兩位公主出游,所以臣還是想替臣妹向皇上要個人情。望陛下答應。”
齊公賢皺起眉,抬眼看了看竇慠恭敬的面龐,念及他兄妹兩人若是一同出京定然不好控制,于是仍然打算拒絕竇慠。
“楚王爺,”一直發呆的憐箏忽然發了話,把齊公賢給堵了回去,“楚王爺這次北上,可有了行程安排?第一個去什么地方?”
竇慠不妨憐箏這么一問,想都沒想,張口答道:“洛陽。”話才出口,他不由得暗罵自己一聲。
“原來如此……”憐箏微微笑著,轉向齊公賢說道,“父皇,兒臣也想和楚王一起北上游歷。”
“什么?”齊公賢一愣,“憐兒也要去洛陽?”他作色道:“不可,憐兒與楚王沒有親屬關系,你若是去,難免宵小腌臜之徒驚起流言蜚語,損我兩朝皇室威嚴。”
憐箏狡黠一笑:“既然這樣,那父皇也就答應了楚王為惜琴公主的請愿吧。我們兩個搭伴兒同去,閑話也少些。”
齊公賢迷惑了,看著女兒的笑容,竟是猜不到她的心思。王總管輕輕彎下身子,附耳對皇帝說道:“陛下,公主要去洛陽。”
靈光一現,皇帝似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低聲問道:“今日是初幾?”王總管回答:“陛下,如今是六月二十八。”
“駙馬走了一個多月了啊……”齊公賢嘆道。昨日駙馬楊悟民飛鴿傳書過來向他匯報了一些治水的成績,皇帝頗為滿意。駙馬向他要了個人,他爽快地就把那人派了過去……現在,若是有人要去見駙馬呢……
“不僅如此……”見這對主仆嘀嘀咕咕,憐箏忽然插話道:“父皇,再過幾日便是七夕了。”
……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衣衫凌亂的女子倦怠地從床上起身,拾起一件衣服披好朝著窗外看了看。新月彎彎,只是細細的一牙,外面漆黑一片,煞是陰森。
誰都不曉得齊公賢怎么會那么痛快地答應了放惜琴與竇慠出京北上,讓南國的質子統統遠離了自己的控制范圍。這等顯然不利于自己的事情,朝臣皆不相信老謀深算的齊公賢能夠做出來。
可是他偏偏就這么做了,還慷慨地出了一筆資金,派了船隊車馬軍隊護送兩位異國的鳳子龍孫出行。而且,他還允許了自己的女兒同去。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女子回頭看了看床上熟睡的男人,歪著頭托腮思忖了一刻,低低笑了笑,蓮步輕移,出了臥室。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齊公賢是皇帝,是父親,卻也是個男人。七夕是女兒家的節日,也是情人間的節日。齊公賢有妃子,有嬪,有貴人,可是,他沒有情人。
這一點,他的枕邊人和他都清楚這一點。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云妃輕輕拂過墻上的一幅畫,畫者是這國中獨一無二的駙馬。“所以,陛下你才會對她們的感情如此珍惜吧……”她面上露出了凄然的色彩,一聲苦笑,又回到了熟睡的齊公賢的身邊。
……
一路風光尚好,沿岸光景美不勝收。
雖然沒有南國的婉約細膩,但是北國特有的粗獷豪放也是給了運河沿岸以別樣的氣質。
華美的畫舫甲板上,竇慠驚訝著贊嘆著,口里發出了“嘖嘖”的聲響:“北地果然是男兒之地。難怪古代君王往往是南方起家,北地成事。可惜了……可惜了無限江山……”他突然噤聲,意識到自己身邊都不是自己的人。
惜琴卻是無暇顧及哥哥的雅興,在船上待了幾日,她就罵了幾天:“這船慢得像王八!”每次竇慠都會耐心地解釋前方黃河水災,河道淤塞,且近來頂風……可是她仍然在罵,只是換了個措辭:“這船慢得像鱉!”
竇慠無奈地搖搖頭,剛想解釋鱉和王八是一個意思,就看到旁邊的憐箏公主也是一臉苦大仇深:“這船慢得像甲魚!”
于是竇慠不再啰嗦了,只是心里暗罵:“好你個蘇詰,給本王找的好活兒!”
工部尚書李逡擦了擦汗,拘謹地站在一旁,他是被駙馬飛鴿傳書向皇帝要來督辦黃河水利的。
話說六部吏、戶、禮、兵、刑、工,為戶部最富,禮部最窮,吏部最貴,刑部為威,兵部稱武,而工部,卻被當了個“賤”字,主要是經常和工事打交道,交往的不是白身就是下等人。可巧了李逡恰是個可以擔當此任的老實人,所以楓靈在尚書臺的日子里,對木訥的李逡反而印象最佳。
憐箏看著這船似乎要溜達上一個月才能到洛陽,忽然致氣,想起了那日楓靈與惜琴在雪地相會的情景,心下一沉,大喝道:“田許!”
正看著愛笙疑心她要跳河上岸的田許猛的一驚,大聲答道:“屬下在!”
“你可知道去洛陽的路?”憐箏口氣堅決,一如當日的楊楓靈。
“……屬下知道!”田許實話實說。
“停船靠岸!”惜琴、憐箏突然發出了同樣的指令……
碼頭處,從專門提供用度的船上,三匹馬被牽了出來……后面跟著頭驢……憐箏滿意地坐上小瘋,看到愛笙和田許以及惜琴三人一臉的驚駭,自得說道:“我說過我不再騎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