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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琴輕描淡寫道:“我什么也不想,公主老老實實坐在我身邊吧。”

“你——”憐箏大駭,正不知所措,卻瞧見惜琴輕松落座,而自己應該的位置就在惜琴身邊。此時女賓席上還沒有什么人,只有宮女在挨桌擺放著餐具。男賓席上也是空蕩蕩的,料是幾位大人仍在忙碌,而皇子們于此事從來懶散,來得自然早不了。憐箏合計了半天,終于還是坐了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腰間的佩玉——那是一個楓葉形狀的小小裝飾,據說母后賜給曹若冰的,而曹若冰說是自己留著沒用,才轉贈給了她。

小祥子呆了半晌,才堆著笑上前給兩位公主倒上冰鎮酸梅湯,謝恩道:“奴婢多謝兩位公主不給奴婢為難。”說罷,感激地望了惜琴一眼。

“免了免了,你去忙吧。”不等憐箏開口,惜琴先賜了免禮,自然而然地舉起了酸梅湯。憐箏賭氣地看著小祥子忙不迭逃走的模樣,托腮念叨:若是王總管安排多好,我想坐哪里就坐哪里……省得還得挨著這個家伙……

一時間,靜寂無人,只這兩個公主坐在席上,默默不語。

無疑這樣的組合是叫人詫異的,吏部左侍郎秦圣清方進來時候還道看錯了人,將曹小姐看成了惜琴公主,再揉了眼睛,篤定了那是惜琴公主的時候仍只遠遠地望著兩個人,竟忘記了跟在身后的的年輕官吏。不久,那人朗笑道道:“秦大人緣何駐足?莫不是心迷兩位美人?”

“不不不,下官可不敢,”秦圣清醒過神來,回身忙道,“那兩位都是公主,那不是憐箏公主么,濮大人應當見過,不過大人年少出游,方從幽州回來,可能是不認得了;另一位是惜琴公主,是南國皇帝的千金。”

“哦,就是那個南國來的公主。”年輕官吏雙眼里倏然寫滿了恨意,聲音中卻只有好奇,他自然地上前到了秦圣清身前想去看個究竟,卻被一道頎長身影繞到自己身前擋住了。來人功夫很扎實,把年輕官吏堵得嚴嚴實實。那濮姓青年撞在對方身上,不由得惱火地抬頭,入眼的只是個頎長的背影。

“原來是蘇大人,”秦圣清拱手笑道:“這么說楚王殿下也到了?”來人轉過身來,蘇詰略顯陰柔的面容依然風采斐然,他一雙晶亮的眼睛落在年輕官吏身上,絲毫不隱藏滿目的威脅。抱拳還禮,蘇詰說道:“秦大人別來無恙,楚王路上遇到了曹相爺,相談了幾句,故而一同到來,下官是先行一步的。不知這位是……”

那人冷聲搶白:“下官濮歷沐。”濮歷沐個子沒有蘇詰高,卻挺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眉目之間很是秀氣,只是皮膚黝黑了些,看來是多在外奔忙的人。

蘇詰心頭涌起了一絲不安,方才看這個人的步法并不是練過上乘武功的模樣,卻自帶了一身殺氣和傲骨,他才上前擋住了他。

“濮大人多禮了……”蘇詰拱手行禮,福至心靈想到了什么,緊緊盯住對方的臉,又回頭看了看在遠處坐著的惜琴,慢慢側頭回來,沉聲道,“這位莫不是濮相爺的二公子?”

“正是。”濮歷沐高傲回答。

兩國開戰之前,濮相爺被刺身亡是開戰的誘因,這個原因卻并不為外人所知,民間普遍知道的是濮相爺暴斃,其長公子亦暴斃。知情的,都是朝中要人。身為濮相爺兒子的濮歷沐,雖然當時遠離京畿,但是自然知道自己父親的去世,與南國有關。

蘇詰只剩了笑,苦笑:是你自己要把自己送過來的,惜琴。

……

楓靈在城東鏡恩書齋看了幾個時辰的書,出來時候正巧遇到了閑逛的工部尚書李逡,頓覺親切。簡單寒暄幾句之后見天色不早,便一同進了宮。

初來時,曹若冰只是覺得氣氛不太對,總覺得四周缺些什么,坐定了好一陣子,才發覺除了父親右相曹慶正在和楚王竇慠閑談,其他人都是悶頭不語。見那向來戾氣十足的惜琴公主保持緘默,而憐箏公主也似乎有心事一般,無精打采。而對面有個傲氣十足的小子,坐在秦圣清身邊,正向著女賓席的方向看過來,英俊的面龐上平添了幾分癡樣。距離不是很近,曹若冰看不出來他目光的方向。

直到駙馬到來,方才帶來了一些談資,男賓席上總算有了更多的聲音,氣氛不再拘謹,只有幾位女賓的女賓席上也漸漸地響起了切切查查的聊天。曹若冰沒有說話,眼角余光看到了惜琴公主眼神的瞬間閃亮,她玩味了一陣,想起方才不小心聽到小祥子私下感慨惜琴公主為自己解圍,是個識大體的公主,不由得笑了。

一聲尖細的通報聲傳來:“皇上駕到。”身著淡青描金文龍服的皇帝威嚴走來,頓時,無論是臣子還是家眷都收了聲,慌忙下跪拜見。云妃跟著皇帝的步子施施然行來,身著寬大淡雅的宮服,一派雍容華貴。國師面無表情地走在皇帝之后,眼神凝在了席中的年輕官員臉上。王總管手提著拂塵,注視著皇帝依舊筆直的脊背。無論曾經怎樣的叱詫風云,現在的皇帝,不過是個老人了,一個會忘記事情、會輕易疲憊的老人。

皇帝的眼掃過了太子空空的席位,皺緊了眉頭,沒有說話,徑直落了座。云妃和國師的座位都是在皇帝身邊,也都挨著坐下。

“眾卿平身——”隆嘉沉聲道,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吩咐開了席。兩旁閃出了十幾名舞女,姿態窈窕,身材曼妙的年輕的女子翩然起舞,悅耳的琴曲,隨手臂擺動的輕紗,氤氳含混的脈脈煙氣從兩旁的香鼎中漫溢而出,直令人驚疑到了人間仙境。太子的位置依舊空著,而曹家的公子曹陵師也是遲遲未見蹤影,實在惹人疑慮,可是見皇帝都未曾問及,其他人也不好多說。

嬪妃生辰皇室向來不甚重視,只因前皇后去世后皇帝一直不曾立后,而云妃又是實際上的后宮之主,故而生日也就比其她嬪妃來的重要。禮部官員主辦此次壽宴倒是確實出新,從民間選了不少歌舞雜耍藝人來取悅諸位公卿。

男賓席中大臣個個捋須笑看,壓低了聲音談笑飲酒。竇慠性子隨和,再加上是在他國境內,更是欲與其他官吏和睦相處,自己倒是不要緊,只怕稍有不慎牽連到了妹妹。

身為質子,行動本就是不怎么自由的,可是偏偏有人心甘情愿地將自己送至敵國。情之一字,苦不堪言。竇慠舉了杯酒,敬向自己的“妹夫”平逸侯楊悟民,臉上滿是笑容,眼神卻是存了幾分傷感。

是你自己要把自己送過來的,惜琴。他想著,飲了酒,徑直坐下,觀看眼前歌舞。

曹若冰皺了眉,沒有看到自己哥哥曹陵師,也沒看到太子齊恒,疑惑之中,她有些不安。她的座位旁邊一邊是兩個沉默不語的公主,一邊是一向端莊大方,從不多言的左家千金,虧得她性子淡薄,便一直冷清地品著茶,也是不言不語。

皇帝齊公賢面沉似水,靜靜看著眼前的鶯歌燕舞,驀然間神游起來,手中握著酒杯緩緩送至口邊,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掃向了女賓席。冥冥之中自有一股信念牽引,他注視著曹若冰的面龐,久久不能移開目光。當日宮宴,他忙于接待群臣,無暇顧及這個遠道而回的丞相之女,后來雖然在流箏宮見過幾次,卻都只是打了個照面,沒有看清楚。

精致的面龐泛著脂玉的光滑色彩,薄薄的唇上點綴著若有若無的紅,天然的血色而非做作的胭脂。微微有些發棕的瞳孔映射著身旁宮燈的影子,淡淡的笑容不曾牽動嘴角外的任何五官。冷漠淡定的女子,身著綠色的紗衣,一頭鮮活的長發,柔軟的垂在身后。修長纖細的手可以看出習武的痕跡,但通身卻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書卷氣息。

齊公賢在歌舞的煙幕中迷蒙了眼睛,恍惚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大殿之上……

啟德殿上,齊公賢靜靜聽著曹慶的回稟,朝他懷里望去。那孱弱女嬰卻是瑟瑟發抖,一副病怏怏的模樣——“這個孩子身患不治之癥,就是陛下不殺她,怕是也活不過十歲。”

初登大寶的齊公賢似乎還沒有從殺戮中清醒過來,直勾勾望著那嬰孩,目光倏然鋒利起來,當即拔出了腰間的佩劍。“一日不死,一日便成了那些亡國余孽的念想,成大事不可婦人之仁。”他一步步走下御座,劍尖鋒芒的光亮映在了女嬰身上。曹慶心中一凜,將懷中的女嬰向前遞去。已經做了就不能后悔,錯一步,怕是前面幾百步都會功虧一簣。

玄色的劍高高舉起,狠狠落下——就在曹慶心寒著閉眼準備迎接滿手鮮血之時,聽到了女嬰響亮的哭聲,隨后是兵器落地的鉦鏜之聲。曹慶愕然抬頭,手中的嬰兒仍是完整,只左胸前一道劍傷赫然眼前,在一個嬰兒身上,顯得尤為扎眼。最后的關頭,齊公賢居然變砍為刺,劍尖刺入了孩子的左胸。而在哭聲響起時候,齊公賢竟然丟掉了劍。“陛下——”曹慶不知所措,呆若木雞。而齊公賢卻渾身顫抖,驚懼不已,大聲喊道:“太醫!太醫!”

劍傷不深,卻足以刺傷一個嬰兒的心臟,要了她的小命。

“她的心長在右邊?右邊?”齊公賢低喃著,看著臉色愈加蒼白,身子依舊孱弱卻已經沒有了性命之虞的嬰兒。

胡太醫連連點頭,他還在疑惑是誰這么狠心對一個嬰孩下毒手,但看到丟在一旁的玄色龍泉上的血跡,立刻渾身戰栗,不敢多言。

似乎看出了胡太醫的恐懼,曹慶急忙揮手道:“你下去吧。”胡太醫趕緊告退,跑出了殿外,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曹慶站在齊公賢的身邊,沉默不語,看著龍椅上奄奄一息的女嬰,心情復雜。他不時用眼角余光掃視旁邊的皇帝,不知皇帝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半晌,齊公賢低聲道:“曹慶,這是你的女兒。帶走罷,好好照顧。”他轉身踉踉蹌蹌的下了玉階,似乎喝醉了一般:“天不殺她,朕也不殺她……”

“天不殺,朕便不殺……”齊公賢迷離的眼神豁然清亮,思緒也從十八年前轉回了現在,眼前的絕色舞女翩然起舞,美麗的面龐,柔軟的身姿無不彰顯出年輕的氣息。十八年,如此漫長,當年的意氣風發也都被歲月磨去了。皇帝打起了精神,把眼神從曹若冰的方向收回,專心致志地觀賞起來,沒有注意到一個小太監悄悄溜進了男賓席。

楊楓靈卻瞧見了。

她強忍住驚愕,把即將噴出的酒咽了回去,猛地嗆住,咳嗽不已。盡管依舊和身邊的同袍談笑風生,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鬼鬼祟祟的小太監。盡管那人一直弓著身子,刻意擋著臉,但是從身形和腳下的步子看來,定是相府公子曹陵師無疑。

他怎么作了這么一身打扮?狐疑中,楓靈忍不住向著太子的座位看了一眼,動了心思。曹陵師和太子幾乎形影不離,今日太子遲遲未到,而曹陵師此刻的奇異打扮,怕是與這件事脫不了干系。楓靈執了酒杯,向口中送去,用手半遮了眼睛斜眼朝著曹相爺的方向看去。

這一邊,曹慶也認出了自己的兒子,曹陵師在他發作前忙俯身在他耳畔說了幾句話。短暫的怔忡之后,曹慶神色大變,狠狠瞪了曹陵師一眼。畢竟為官多年,他很快平靜下來,木然點了點頭,曹陵師卸下了千鈞重擔般呼出了口氣,急匆匆地退卻了。

楊楓靈急忙埋下頭,裝作什么都沒有看到。她漫無目的地移動著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掃過。右邊前方的太子的座位依舊是空著的,自己左邊坐著的是蘇詰等人。

她注意到了濮相爺的二公子,不由得沉吟起來,心里猛地一抽,忙順著他陰晴不定的目光向對面看去,看到的,卻是默然不語的惜琴!

目光短暫相接時刻,楓靈忙低下頭來,一種淡淡的異樣情愫慢慢擴大蕩漾于心中——她,一直在看著我。

又是一曲舞罷,曹慶忽然起身,向著皇帝拱手道:“陛下,今日是云妃娘娘的壽辰,犬子不才,為陛下與娘娘準備了個節目,其間涉及舞劍,頗具兇險戾氣,委實欠考慮,望陛下不要怪罪小兒魯莽。”

齊公賢捻須微笑道:“是陵師準備的,朕欣慰還來不及,怎么會怪罪。雖說在女眷面前動刀劍戾氣太重,不過既然是‘舞’,想必美不勝收。曹愛卿啊,實在是過慮了。”說罷轉向云妃,將手掌覆上后者的手,輕輕撫著說道:“愛妃,你想必也是同我一樣期待吧。”

云妃一愣,旋即點點頭,笑語嫣然道:“臣妾自然和皇上一樣心思。刀劍雖利,有皇上在身邊,臣妾就不怕了。”

齊公賢哈哈大笑,說道:“曹愛卿,叫他們開始吧。”

曹慶緩緩出了口氣,似乎還是不放心。轉過身子,他向四下里看了一眼,不由得暗罵了一聲:“小畜生,還沒告訴我怎么個開始法。”

就在此時,一陣行云流水般的琵琶聲從水汽茫茫的池塘中央響了起來。頃刻之間,在座之人都將頭轉向了水塘中央,素來不喜音律的曹慶也不由得抬起頭去看。

琵琶鉦然,奏出了鏗鏘之聲,又帶著纏綿深意經轉不絕,思念之情洋洋灑灑。琵琶聲中,一陣細弱斯文的簫聲同時響起。

一艘小船破開水汽從水面悠然蕩來,群臣中驀地發出了“咦”的一聲。楓靈平素看書費眼,不由得猛然眨了幾下眼睛,方才確認了那船上的三個人。撐船的是曹陵師,彈琵琶的是個蒙著臉的女子,再尋那簫聲看去,竟是太子齊恒!

待那船漸漸駛近,眾人皆是呆坐,不知如何說話,太子身為一國儲君,在貴妃生日上表演才藝,似乎不合禮法。再看他身上穿著,儼然一件戲服。齊公賢面沉似水,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

眾大臣面色陰晴不定,都因為無法揣度皇帝對于此事的態度而緘默不語,也沒什么心思仔細聽。楓靈卻輕笑道:“雖說君子遠伶,莊宗亦有好伶喜樂而亡國之事,不過古人‘戲彩娛親’,太子此舉至孝,陛下定然欣喜,諸位不必擔心。”這話是給太子解圍,其他人輕舒一口氣,仍是抹汗不已。

齊恒很緊張,是故每至曲調急轉處總有些許遲疑,那女子手法嫻熟,是以總是將這點瑕疵掩飾過去。簫聲漸高,琵琶聲漸急,樂曲戛然而止。齊恒起立,深呼出一口氣,從船上向著皇帝和云妃的方向深施一禮。而那彈琵琶的女子沉吟片刻后,轉軸撥弦,重新彈了起來,這次的曲子明顯放慢了速度。曹陵師隨齊恒一同施禮,將一把劍扔與齊恒,就此伴著琵琶的節奏一招一式對舞起來。

楓靈不曾想過齊恒也會劍術,想通關節后不禁自嘲愚鈍,皇家子弟都是習過六藝的,劍術之類也應該粗通才是。曹陵師自幼陪伴齊恒習武讀書,兩人劍術搭配甚為默契,招式優雅,只是平淡了些,沒什么出彩的地方,天幸還有琵琶曲佐之,使得氣氛鏗鏘,不至于叫人無聊。齊恒額間掛了汗,兩人在狹小的船上舞劍,空間和尺度受限,其實很艱難,但外行人看不出來。

惜琴有了幾分興趣,抬頭瞧了幾眼,眼波流轉,露出了行家的笑容。

憐箏微微嘆了一聲,引得惜琴看了她一眼,卻見她回頭對著曹若冰訴苦道:“哥哥的劍招太遵規守矩,老實得耍不出花樣。旁人看不出功夫來。”

曹若冰小聲道:“擔心?”憐箏幽幽道:“雖說我從不涉政,然而六弟回來后太子老哥明顯地位動搖。兄妹十幾年,我實在不希望他被人看輕。”

曹若冰巧笑倩兮,突然足一蹬地,施展輕功向著水面飛去,引得從旁陣陣驚呼。齊公賢原本瞇著的眼睛豁然睜大,曹慶手心出汗,心陡然吊起。

曹陵師舞劍正酣,卻見一人影飛至,驚詫之間已被順劍勢奪走了兵刃,再躊躇時已經被擠到了船邊。小船搖搖晃晃,琵琶女微微一顫,繼而恢復常態。“你……”曹陵師剛剛開口才發現跑來的是自家妹子,滿腔的氣氛瞬時變作了驚慌,呆站一旁,不知所措。曹慶認出女兒,不禁眉毛挑高,挑到發際之處,實在不能再高了才僵住。

突然換了對手,齊恒大為驚詫,險些掉下船去。曹若冰急急將長劍探出,觸到齊恒劍背,轉手一挽,齊恒頓時感到一股吸力由手中劍柄處傳來,身子不由自主接著那股力使勁一轉,恢復正常站姿,端端正正站在船上。

卻見曹若冰笑靨如花,衣袂翩然,隨手舞了幾招便叫齊恒看得頭暈眼花,只好見招拆招,隨著對方的劍勢揮劍抵擋,長劍生風,上下翩然。而每當兩劍相碰,齊恒便不自覺的出招,仿佛那劍自己有了命一樣,是活的。琵琶聲逐漸高昂,襯得劍光雷音格外明亮。

曹若冰面容愉悅,劍鋒凌厲,愈發顯得姿色不俗,每每出劍都狠準度力于劍,使得齊恒之劍仿佛黏在了自己手中的劍上一樣。齊恒隨她動作刺左劈右,攬劍回防,展劍攻擊,壓劍出拳,抵劍踢腿。原先那些因為齊恒和曹陵師一板一眼的練劍而昏昏欲睡的幾個文官驀然睜大了眼睛,興致盎然。

琵琶聲原本走向低沉回落,漸漸到了無聲勝有聲之際,遽然開始高拔:兩劍突然相抵,齊恒順著由劍遞來的真氣身子前傾,左腿上前,兩人身子不由得觸碰到一處。曹若冰嫵媚一笑,齊恒大惑不解,忽覺曹若冰右半身子大力襲來,整個人竟是吃不住這女子一碰,向后仰去。曹若冰趁齊恒左腿離自己尚近,只把右腳一勾,又度力進去,齊恒霎時在空中兩個空翻,轉了兩圈穩當落地,手中還保持著原本兩劍相抵時候的動作。小船猛地一震,琵琶拔到最高最急,那撥居然吃不住力——斷了。

靜寂無聲,船上四人宛如雕像一般,齊恒凝眉愕然。岸上驟然爆出齊齊喝彩,回頭看著那些看客俱是一臉激動。的確,方才那個空翻動作看來凌厲干練,威風赫赫,且此刻兩人對峙動作和被迫停下琵琶曲的境界十分相合,叫人意猶未盡。聽著喝彩,曹慶長出一口氣,斜眼看了看齊公賢面色愉悅,心下一松。楓靈不自主地以手覆唇,掩住了險些竄出的輕笑:曹若冰方才把太子當成陀螺了。

曹若冰情知瞞不過行家,卻依舊灑然,順手撐起曹陵師放在一旁的高竿,扔給曹陵師,然后眨眨眼。曹陵師恍然,馬上把船撐至岸邊,四人一起下船,行禮問安。

齊公賢甚為欣喜,笑道:“舞劍果然是當得上一個’舞’字,方才看見劍光泠然,袖袂飛揚之光景,著實叫朕欣賞不已。”叫了幾人起身,轉而對齊恒笑道:“皇兒竟是備了這么份禮物,孝心可嘉。”齊恒欣然,心下一松,又發現齊公賢目光轉移到琵琶女身上,不由得一栗,急忙說道:“多謝父皇夸獎,壽宴中斷多時,兒請繼續,免得誤了時辰。”齊公賢本想詢問那女子身份,此時確實不好特地詢問,只得罷休。

齊恒汗透了衣衫,入席落座,曹陵師卻是匆忙護著那蒙面女子離開。齊公賢素善識人,隔著面紗亦看出那女子容顏絕世,心下一悵。

歌舞依舊,雖然新奇多姿,但不多時便演盡了。諸臣盡歡,留下禮物和賀辭離去。齊公賢負手離開,其他大臣方才一個個離席。

楊楓靈準備走時突然腦子一空,看到自己對面的兩個公主一動不動,轟然亂了心思:今晚住哪里?昨晚本應住在流箏宮,但是因為交割公務而耽擱在了兵部過夜,今晚按照時間應該去惜琴那里,按照次數應該到流箏宮去……這不僅是個睡床還是木榻的問題,她待在原位不動了。回頭看到人走的稀稀拉拉,混出宮應該沒有問題——關鍵是,對面有人看著。

“駙馬,”一個尖細的嗓音傳來,楓靈醒過神來,急忙施禮道:“王總管。”

“駙馬,陛下有請。”王總管低聲說道。

楓靈一怔,點了點頭說:“勞煩公公帶路。”

御書房燈火晦暗,覲見時,楓靈幾乎不能視物。

齊公賢卻在極暗的燈光之間的書架中找尋著什么,連楓靈的請安也沒有搭理。楓靈心頭一緊,眉心蹙起。

“舉燭。”齊公賢淡淡說道。王總管尋了火折子,點了蠟燭舉到書架前照著書脊。齊公賢抽出了本書,聲音不悅:“朕的御書房之中居然還有殘破成這樣的書,論語半部,呵。”翻過去看了看卻又有了興致,輕聲讀著上面批注的字跡:“莽夫趙匡胤,難死一文錢。手提一根棍,黃布做尿片。趙普死心眼,賣命不值錢。吃魚饞了嘴,黃金換紙錢。”這打油詩寫得太通俗,楊楓靈竭力忍笑,方才沒笑出聲,跪著的身子不住顫抖。齊公賢也不覺莞爾,順著自己再讀下去:“一將功成萬骨枯,宗堂祠里臣子無。王圖霸業疊千首,兔死狗烹無人殊。” 道徒楊七景倫撕書戲題。

“楊七景倫……”齊公賢倒抽一口冷氣,臉色在晃悠的燭火中忽明忽暗。順宗皇帝最看重的七皇子楊景倫。這是他的批注。

“悟民,剛才朕所言有幾個典故?”沉吟良久,齊公賢問道。楓靈不防會被問到,沉思片刻言道:“回稟父皇,九個。”

“有那么多?”齊公賢訝然道。

“父皇字字珠璣,剛才所說不過百字,確有九個典故,”楓靈挺起身子侃侃答道,“一為‘舉燭’,即是,燕書郢說’之故事;二是‘半部論語’,是為趙普所言‘半部論語治天下’而來;趙匡胤為害鄉里時曾經有過‘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之事,此后成名;后來趙匡胤’黃袍加身’……”楓靈忍了笑接著說:“據聞趙匡胤以一套‘一十六路齊眉棍’征戰四野,奪得天下;宰相趙普因為誤收了假托海魚名義的黃金而被皇帝懷疑記恨;‘一將功成萬骨枯’是唐人曹松之詩句,為方才所化用;此后又有兔死狗烹之說……”

“這樣……那么第九個典故,”齊公賢抽出了那本他終于找到的書坐在明黃錦團的龍椅上,翻看著,斜眼看著楊楓靈說道:“第九個典故就是你楊悟民了?”

楓靈方才猶豫,見已經被說了出來,只得叩首不語。

“古之悲天悟民者,長太息者為君子,以民為水者成貞觀,是故水載舟行,君子道也,天子道也。”齊公賢翻看著那本《圣考雅言錄》,心情復雜。

“你博聞強識,朕知道,這很好。而且儒學于你,再簡單不過,”齊公賢斜倚著蒲團閉目言道,“既然’半部論語治天下’,朕想著你是不是也有那趙普為相之才能。”

楓靈猛地一激靈,澀聲道:“父皇,兒臣不才,恐怕沒有這本事,雖然兒臣通讀論語,倒背如流。然而治國不應只用儒術,漢宣帝洵曾教元帝‘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道雜之’,故而宣帝時候乃有中興。而且所謂‘半部論語治天下’,兒臣以為,不過十三個字而已。”

“哦?”齊公賢睜開了眼睛,頗為好奇,“哪十三個字?”

“‘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兒臣以為,萬事都不是書中知識就能料定變數的,是以隨機應變,化所學為所用,方是治國之理。”楓靈再一頓首,略有倦意。

“這樣……”齊公賢看著楊楓靈良久,唇角挑起一抹笑來,“說得是,說得是……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他念著這句話,捻須咀嚼著,似乎沒注意到楓靈的困倦。咀嚼著,咀嚼著,他的眼光寒了起來。

齊公賢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了跪在地上的楊楓靈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驟然拔出了佩劍。寶劍特有的龍吟之聲,叫楓靈心中一顫,太陽穴處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而接下來,那寶劍竟搭在了楓靈脖頸處。伴著齊公賢眼中寒冷的光芒,劍光掃到了楓靈的眼上,金屬的冰涼,叫楓靈吞咽困難。

“父皇……”楓靈囁嚅出兩個字,然后便抬頭直視著齊公賢的眼睛,把覺得可能是誘因的心虛壓下。咽喉觸著冰涼,似乎有些危險,她運氣護住脖頸,一動不動。她習武多年,體內真氣已然自己反應,意欲反抗,然而她拼命壓制,才算是克住。

兩人堅持許久,齊公賢嘿然笑道:“是矣。”說罷回到桌案處奮筆疾書,楓靈心頭一松,氣勁也松懈了下來。王總管一直在旁邊大氣也不出,現在才掏出手帕來擦了擦汗。

“兩次敗了竇師,朕只覺得兩個字,‘運氣’;方才你背得熟練,朕也可以說兩個字,‘死記’;長篇大論了那么久還很有道理,朕說你是,‘口舌之利’;一點都不反抗,朕說你是‘窩囊’;唯有一點朕說不得你,”齊公賢把玉璽在擬好的圣旨上蓋了章,抬頭笑道,“眼神坦蕩。”

說罷揮了揮手,兩個藏在暗處的侍衛走了出來,把圣旨裱在黃綾上。兩人走路輕浮,氣息忽悠,武功儼然在楓靈之上,楓靈慶幸不已,若是自己剛才任由真氣反抗,這兩人肯定會出來將自己制服。齊公賢定然不會殺她,卻會牢牢將其□□,必定會廢了她的武功。若是不幸再發現她是女子的話,后果更為嚴重。

齊公賢呵呵一笑:“讓朕看看你如何把事情辦好吧,原先你是朕冠上的珍珠,兵部尚書官大又如何,管的事情不過是動筆而已;領兵打仗,你的小伎倆不足為道……你先起來!”

楓靈踉蹌起身,雙手接過圣旨。

“現在,朕要你做朕出鞘的劍!既然你是悟民,必當了悟民生。朕封你為巡河按察使,是為欽差,至黃河管理治水事宜。”

“這里一道密旨,待你把黃河的事情做好,你再去打開它。”

“兒臣謝主隆恩。”楓靈忍不住雙腿的顫抖,再度跪在了地上。

宮宴散后,曹家三口人安穩地出了宮廷尋了自家馬車坐車回府。

“小畜生,舞劍的事,回頭再和你算賬。”曹慶面若冰霜,冷漠的聲音里拼命壓著火。

“是,是,孩兒知錯了。”曹陵師耷拉著腦袋,羞愧不已。許久,他才抬起頭來,正看到曹若冰托腮故意看向別處,知道也是取笑于他,不由得更加惱火,可是也沒什么說的,只得生悶氣。

“若冰,你說皇上叫走了駙馬?”曹慶細細思索,捻須想著這其中關節,整個人的身體隨著馬車節奏晃動。

“是啊,當時許多朝臣已走,女兒動作遲緩也留在后面,正看平逸侯爺兀自怔愣的時候就被王總管帶走了。”曹若冰眼神飄忽,不知在看哪里。

“卻也不知,皇上找駙馬究竟是為公還是為私。”曹慶掀開車簾向外看去,天色黑的如墨。將近亥時,“看來是為的是公,”曹慶眉頭舒展,“陛下重新用駙馬了。”

曹陵師不解:“爹上次說皇上和駙馬之間互相防著,所以皇上不用駙馬爺。為何今天又說這樣的話?”

曹慶呵呵笑著,皺紋間盡是精明:“皇上想看看自己手下的鷹能飛多遠,是向南飛還是向北飛,或者,向天上飛——”他搖了搖頭,哈哈笑著,“年紀大了,獵奇的心性卻是一輩子都不變啊,哈哈哈。”

“最重要的是,皇上,需要制衡。”曹慶一愣,看向說出這話的曹若冰,后者眼神忽悠,目無焦距,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親覺得……陛下會不會命濮公子為相?此次召其回來,著實生疑。”曹陵師疑惑道。

“濮家公子縱是再高的才華,也及不得平逸侯的萬分之一,唯一仗的也不過是他是前右相之子罷了。他本該丁憂守孝,如今皇上念著他父兄暴亡,這才奪情復用,怕已經是了極限了。”曹慶皺起眉頭,不再言語。

【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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