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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湖徐行,湖岸上楊柳輕撫,細葉如同刀;淺草及靴,尚不足以沒過馬蹄;香花芳菲,引得蝴蝶來舞,游人一行在此春意中忘記了許多,齊公賢甚至牽起了齊王的手慢慢走了起來,真如一般慈父一樣,全然失了君王的架子。看著曹陵師臉上憂慮更甚,楓靈無奈地挑眉,迎上了秦圣清深邃的眸子,不由得低下了頭。自他回來后,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像模像樣的會面,他似乎是抓住了當初幽州大牢失守時里應外合的奸細之后復了命交了皇差回來的。
對于他,楓靈心中總是懷著一份愧疚。
“隨手揚鞭三春柳!”齊公賢不知怎的揮了一下鞭,隨口誦了這一句,打亂了楓靈的思緒:隨意揚鞭三春柳?什么東西,上聯?她細眼看去,那馬鞭柔軟結實,隨手一揚,正是和湖堤柳枝有幾分神似。
“你們誰來對下聯?”齊公賢起了興致,目光自身后年輕的臣子面上掃去。
“無心搭弓千金玦。”秦圣清向來有急才,不假思索就答出了這一句,算是工整,滿弓也確實如玉玦一般是為圓形。
“好,好,秦愛卿答得好。”齊公賢揚眉笑著正想接著說,卻又覺得衣袖被拉住,只得低下頭去,見齊怵一臉笑容也答道:“任意揚眉雙玄刀。”
諸人又是一愣,齊公賢仍是最驚訝的一個。
“哈哈哈,好好好,怵兒果然是聰明多才!”他愈發得開懷,眼角余光卻不易察覺地瞥了齊恒一眼,齊恒一慌,低下了頭。
楓靈不忍見他如此,忽的腳下一滑,一下子向前倒去,正趴在了太子背上。齊恒急忙轉過來扶起楓靈,她便借機在他面前低語幾字。
“駙馬這是怎么了?”齊公賢和顏悅色道,“怎地就忽然腳下一滑了?是不是身子太虛了?”
“父皇關心,兒臣感激。”楓靈微笑著正了正衣襟,“兒臣苦思不得妙聯。方才見尚世子飲水,忽然有了一聯,只是滿是戲謔,登不得大雅,自己先被逗笑了,于是一不小心就滑倒了。”
“哦,”不等皇上說話,正在喝水的尚文興就笑著說:“我反而引起駙馬的文思了,真是有趣,請駙馬賜教!”
楓靈做出一副為難模樣:“只是希望世子爺恕罪,因為此聯純屬戲謔之作,做不得真。”
尚文興倒是大度,擺了擺手:“無妨無妨,今日本就是游戲嘛!駙馬但說無妨。”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楓靈微笑著撣了撣身上的土,一字一頓地說:“盡興飲水四胃牛。”
眾人再愣,旋即爆發出一陣笑聲。尚文興尷尬窘迫至極,也只得干笑幾聲。齊公賢笑得也是爽朗,道:“果真是戲謔之作,做不得數!”
笑罷,齊公賢忽地好似隨意地問道:“恒兒,你可有了對句?”
太子垂頭拱手,上前幾步說道:“兒臣已有了對句。”然后不經意地看了楓靈一眼,接著說:“信步留跡萬年船。”然后目光向身后看去。
大家自然也是隨著他的目光向后看去,只看到一溜踏在淺草上的腳印清晰可見。每一個深淺的恰在好處,如同船一般。
“萬年船,好,果然有氣勢。”齊公賢贊許地點了點頭,牽著齊怵接著向前走去。
曹陵師額上的汗微微少了些,跟在皇上身后走了。太子也是緊緊跟隨,只是經過楓靈身旁時,投來了感激的一瞥。
“信步留跡萬年船,除了君王,誰敢這么說?”秦圣清上到楓靈身邊來,微笑著低聲問:“可是駙馬敢這么說,是嗎?齊王與太子,哪個更好,不知駙馬怎么想?”
楓靈隨意抬起頭來,無奈笑道:“現在,我怎么到哪里都要做選擇?”
夜半三更,尚書臺寂靜無聲,只一點昏黃燈光,說明這里還有人未離開。風吹樹動,沙沙之聲頓起,樹影搖曳,映在窗上,顯然有些恐怖。楓靈推開面前公文,伸腰起身,想推開窗透透氣,又罷了這個念頭。雖說各部尚書都已各自回府——除她以外——但是這里畢竟還是有人的,若是讓人見到堂堂駙馬這么晚了還留在這里辦公,會想的,定是說她勤于政事,不會想的,怕是又要弄出流言蜚語來了。
愛笙、田許這幾日被楓靈困在府中監管侯府工程,倒不是因為她對林尉不放心,而是刻意讓這兩人多多接近,他們本就一同長大,感情很好。雖然田許口口聲聲叫愛笙作“愛笙小姐”,但敏感如楓靈,還是覺察到了他在愛笙面前,恭敬之外的心情。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楓靈因著年少的經歷,素來是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只是,近來這種思想淡了些,覺得多少山盟海誓,都比不上相守一生。
或許正是因為此,她才會選了惜琴罷。楓靈蹙了蹙眉,不自覺地把手捂上了胸口。不知怎的,每每見了那囂張的公主,她胸口總會隱隱作痛,痛處便是那日被惜琴射中的地方,雖然痊愈得甚快,可是肌膚痛感真切至極。
然而,這種痛到底比不上另一種心痛,是看著那人一顰一笑卻始終與自己無關的痛,是不得不舍的痛。楓靈自嘲笑笑,不再多想。
春夜溫暖,暖得叫人心迷沉醉,楓靈有些困頓。這幾日春狩、擴府、公務叫她心力交瘁,雖然回到宮中,無論是流箏宮還是飄琴宮,都可以得到安眠,她卻不愿回去,這怕事的性子,還真是得改改。
“少爺果真還在這里。”門外忽然傳來了輕得仿佛聽不見的聲音,楓靈頓時停筆,皺了皺眉,想叫田謙出去看看,但瞧著他已經倚著屏風睡著了,她驚詫地瞧著,不由得莞爾一笑,站著也能睡著,真是——
“少爺,您還不回宮嗎?”正當決定親自去開門的時候,門卻是自己開了,進來的是她所熟悉的愛笙。愛笙仍舊穿著書童的一身裝扮,面上帶著恬適的微笑,是她平素所見的那個樣子,只是,胳膊上多了個食盒,跟著她一同進來的還有田許以及——一陣春風。
“呀,你們怎的來了?”她走上前去,和他們寒暄,“這一日的督工想必是累了,何必又跑來看我?”
“再累也得顧及到主子的身體啊!”田許認真道,“愛笙小姐擔心主子還在兵部,放心不下,非拉著我來看看,沒想到您還真的是在這里——主子,身體要緊啊!”
“我沒事,只是這部里積的事情太多,我想早些做完罷了!”楓靈笑著詭辯,不想讓面前的人擔心。
“哪里!豈止是要處理兵部的事情,您連吏部刑部的公文都要來了!”田謙倒是醒得及時,一下子躥上來了,接過了愛笙手里的食盒,責備地嘟囔到,“不僅如此,還謝絕了幾位大臣的邀請,不肯去和他們一起吃飯,現在還未進晚膳。”
“難道你餓了?”愛笙沒好氣地搶回食盒,又轉向楓靈道,“少爺怎么可以這樣?還是吃些東西吧。”
“我不餓,”楓靈笑著接過食盒,又看了看田謙:“若是你餓了,就吃了吧。”
“我……”田謙剛想接下,被愛笙目光一瞪,又呵呵地笑了起來:“我可不敢吃,少爺,我若是吃了您的東西,會被人罵死的,再說,我本就不餓,主要還是擔心少爺您的身體。”
“那,愛笙,有勞了,只是我實在是沒有胃口,先擱著吧,少會再用。”楓靈坦然走到案前,把食盒放下。
“少爺還是不打算回宮歇息么?”愛笙仍舊是關心備至。楓靈笑了笑,轉身想要答話。
就于此時,一人身影忽然破窗而入,長劍三尺,鳳嘶龍吟之聲向著她逼來。
“葉寂然!”楓靈驚呼一聲,連連退后,手正觸上了倚在案旁的青鋒,忙抽出來擋在面前,卻不料碰倒了蠟燭,房中一片黑暗,所幸還有月光,叫她辨得清人影。
“葉兄為何殺我?”楓靈忙不迭得用劍護著自己,跳出窗外,此時月光正明,看得清對手的臉了。
“只為你負了憐箏!”葉寂然的聲音冷得徹骨,卻掩飾不住一絲怒氣。
楓靈心中一擰,大聲道:“葉兄何必冤枉了我?我幾曾負她?”話雖欠些底氣,但是劍卻是不曾慢下,火星從兩劍相碰處燃起,一片劈卜鉦鏜之聲。
身后傳來了焦慮的呼聲,是田氏兄弟二人以及愛笙,眼前一片昏暗他們因為楓靈的緣故而不敢貿然上前,只得在在一旁干著急。
“你未負她,怎能再娶二妻!”葉寂然語氣加重,劍勢更狠,“我既放心將她交給了你,你卻如此待她!”
“葉兄明辨!”楓靈無可奈何,狠狠撥開他刺來的劍,退了兩步,大聲疾呼,“為何不聽我多說一言?”
葉寂然仍是不聽,劍峰未嘗稍有停歇,劍氣如割,直向楓靈身子而來,楓靈頓時覺得胸口一痛,不由得躬下來。田謙眼見得她受傷,忽然跳到她和葉寂然之間,和他纏斗起來:“你這人真是比我家主子還迂腐,連話都不聽人說明!”
田許見狀,也提了劍跳了進來,兄弟二人一齊和葉寂然廝打。楓靈急忙退到一旁,捂著胸口。愛笙沒有上前來攙住她,反而劈手奪了她手中的劍,也上前去圍攻葉寂然。
楓靈見情勢愈發混亂,忙大聲喊道:“住手!都給我住手!”那四人實在打得厲害,根本無人聽楓靈的喚聲。
田謙出手是三人之中最為狠辣的一個,劍劍直刺要害,若非葉寂然是名滿天下的劍客,此刻已經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咳咳,住——”話未喊完,只見劍光一閃,田謙的劍已經向葉寂然背心刺去,而葉寂然正在和田許打斗,雖然葉寂然劍術超群,但是田家兄弟的劍術也是不弱,雙拳難敵四手,他怕是不能躲過著一劍。情急之下,楓靈顧不得許多,一下子飛身過去,為他擋下了一劍。
田謙來不及收劍,身子不由得旋轉起來,減緩了劍的力道,又猛地抽回,只差半寸便傷了楓靈的時候,終于停了下來。眾人見楊楓靈一臉怒容,這一場三對一的混戰才算停了下來。
“咳咳,你們個個稱我為主子……咳咳,卻不聽我的,是何道理?”楓靈身子沒有支撐,只得垂頭咳著,聲音里帶著怒氣。
“你為什么要護我?”葉寂然的聲音,陰郁而詫異。楓靈苦笑搖頭。
“主子,他可是想要殺你的人!”田謙頗為憤慨,話中全是不平。
楓靈正要開口,只聽得愛笙冷笑一聲:“‘不是沒殺成么?’主子是不是又想說這一句?每次都是如此,若是真的殺成了,哪里還來得及!”
田謙看出楓靈的不支,上前扶住,不解而又心痛道:“主子怎可這般良善?”
“你們暫且噤聲,先聽我一言。”楓靈清咳幾聲,轉向葉寂然,正色道:“葉兄,我曾與你說過,能與憐箏幸福之人并不是我。所以,我與她,并非真正夫妻。當初你將她送回便是一個錯誤,我本就將她托與你照顧了。”
“可是憐箏后來分明是歡喜你的。”葉寂然說話不帶一絲轉折,說得痛快,卻叫楓靈心里一抽。
“那——不過是誤會罷了。”楓靈苦笑,“我曾希望將她托與曹兄,但是曹兄似乎不能從皇儲之爭中脫身,因此不可拋棄一切,無法照顧憐箏。我想,不用多久,我會還憐箏一個自由身,送她一紙休書,請你相信,我不曾叫她愛我,何來負她一說?只望葉兄信我,我定會讓她得到她應得的幸福。我現在,只是需些時日罷了。”
葉寂然垂首思量,似乎在權衡楓靈話中真偽。終于,他抬起頭來,眼中光芒熠熠:“無論如何,我只要憐箏能得幸福,只希望真如你所言,她可以得到她的真愛。雖然我不確定她所愛之人到底是不是你,但是,只要是今后我覺得憐箏不幸福,那便是你的錯!我定然會向你來索命,好,我還是不太信你,請與我擊掌為誓!”
楓靈偏頭微笑看著他至誠的眼,搖了搖頭,上前一步,將手掌輕快地合上他的手掌,“啪”的一聲響后,他已躍到了墻頭,消失不見了。
楓靈臉上的笑意漸漸僵硬,忽的“卟”地吐出一口血來,幾乎站立不住。愛笙和田許沒料想她傷得如此之重,全都圍了上來,驚慌失措。“主子!”“少爺!”“師妹!”三個不同的聲音炸得一陣混亂,楓靈暈暈說道:“別再喊了,我死不了。”
“為什么不叫我殺了他?師妹為什么這么心軟?”田謙咬牙切齒。
“他可不能死,”楓靈接著苦笑,“他若是死了,她當如何——他也死不了,他內力深厚,早已護住了身子,若是你一劍刺中,非但傷不著他,反而還會為他所傷。”
“少爺,你怎么能夠——”愛笙咬住嘴唇,一臉焦慮模樣。。
“好了,”田許冷靜道,“還是先給少爺療傷吧。”他將楓靈打橫抱起,走進尚書臺的暖閣之中。
陰沉著臉的田謙和愛笙緊跟在后,楓靈在迷迷糊糊中聽到田謙問道:“主子她對刺客都這樣么?終于會吃虧的!”
愛笙無可奈何,想起這楊楓靈的行事,卻是答道:“她確實對想殺自己的人都是心慈手軟,不過,看來是沒吃過虧。”
楊楓靈少年時便信奉與人為善,所圖的,不過是別人以德報德。只是,彼時她涉世未深,尚不知曉,世人多的是,以直報怨,恩將仇報。
【一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