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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楓靈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她仍舊是在發愣,沉思,喃喃自問,“我有幾顆心呢?”
“三顆!”輕靈的聲音傳來,嚇得楓靈險些丟了手中的銅盆。
“你醒了?惜——公主,哈哈。”楓靈干笑著不知所措。
“誰是‘惜’公主?”惜琴故意作出了慍怒的樣子,緊緊盯著楓靈慌亂的眼,心中竟是猛地一抽,話語軟了下來,幽幽地說:“你有幾顆心?你自己都不曉得嗎?”
楓靈也是緊緊盯著面前人的臉,唇角微彎,只彎得很無奈,因為不知該如何說,只是溫柔地拍了拍惜琴的頭,向她身后的房間走去,玩笑著說:“好了,公主,已經快到中午了,您還是趕緊洗漱一下,我們今日應當入宮拜見皇上。”
可是惜琴卻是又一次從背后抱住了手中還端著銅盆的楓靈,緩住了她的腳步,也亂了她的心神。死死抱住,不忍松開,叫楓靈也不忍動身,強忍著她越來越緊地擁抱箍住自己身體時的疼痛。
“惜琴,怎么了?”輕輕的話語,似乎想抹去身后那個人莫名的悲傷,但是只是徒勞。
“答應我——”惜琴嘴上說得云淡風輕,正要松開臂膀試圖放開,卻終究沒能放不開。她忽地怕了,柔聲道:“答應我,和我相守。”
楓靈仰天,目光渺遠,望向自己房前的翼角飛檐,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著水,就這么一會工夫,居然下雨了。
彼時百里之外的揚州正飄著雪,而金陵卻因為偏南,而降了雨。
春雨貴如油。
“好。”
并不堅定的一個字輕輕吐出,然已足夠了。
相守與相愛,差的也只是一個字。
“下雨了。”
憐箏伸出手來輕輕地觸碰著檐下滴落的雨珠,有些無聊,有些不安。或許是最近在宮里悶的?她搖了搖頭,自己果然是個靜不下來的人,和母親完全不像。
“公主,曹大人來訪。”清兒站了好久,終于決定打斷公主賞雨的興致。
“哦,”憐箏猛地清醒了,但還是沒有動身,依然沉思著倚在窗前,“你叫他到外殿等候,我馬上就出去。”
再出來時,明顯是偽裝出來的,因為唇邊的笑容太牽強。
“微臣曹陵師參見公主。”官袍玉帶的曹陵師微笑著欠身,他從來不在憐箏面前行大禮的,如果真這么做了,反而是不正常。
“小獅子,你還真的來了。”憐箏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中帶著高興,還上前拉住了曹陵師的胳膊。
“公主派人來找我,我當然得來了。”曹陵師的聲音很溫柔,如同他溫潤文雅的面孔,盡管他的溫文爾雅比不上某個人。女子穿上男裝,從來都是俊逸不凡,舉手投足間自帶了與生俱來的高貴和瀟灑,但是若是男人穿上女裝,不是被視為異類,就是怕會被一些登徒子當成了哪家小館中賣笑的戲子。
“小獅子,帶我出去散散心吧,我——我心里有些堵得慌。”兩彎柳葉眉似蹙非蹙,憐箏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滿腹糾結,卻半個字也吐不出。
“可是……”曹陵師遲疑了一陣,接著說:“正午時分駙馬大概會帶著云馨公主來拜見皇上,你也應當在場,否則,于理不合。”
憐箏這才意識到自己今天和惜琴不會只見那么一面,也不會和那個人只見一面,不由得愣了一會兒。
曹陵師眉頭微微跳了一下,心中平添了幾分擔憂,面上依然波瀾不驚,反而再次安慰起憐箏來:“沒關系,過了中午,待駙馬他們來過之后再走,我一定帶你去幾個好玩的地方讓你舒心。”
他的話語叫人不由得信任起來,憐箏似乎也安心了些,卻還是悶得慌,就撐了油紙傘,叫曹陵師陪著她到外面走一走。
曹陵師順從地允下了,也撐了把傘,跟著憐箏出了流箏宮。這些天來,他心中想的事情也是很多,尤其是自公主歸來后和駙馬的親近已經是很明顯了,這讓他不由得害怕起來,難不成,駙馬現在已經成了自己的強敵了?
細如牛毛的雨并不能擋住行程,惜琴用過不算早的早膳之后,門外已經備好了馬車——這次愛笙很給面子地沒有多加什么佐料,因為在問楓靈是否要和惜琴一起補吃一頓早餐的時候,楓靈心事重重地拒絕了。大概是愛笙知錯了,擔心楓靈會餓壞了身子,就趁著惜琴吃早餐的時候悄悄地對楓靈說:“少爺,真的不用些吃食?別把身子餓壞了。”
楓靈再次婉言拒絕了,又一次沉浸在自己的煩惱之中,眼中的陰影似乎更深了。她踽踽步出了餐廳,走到綿綿細雨之中任細小的雨水輕輕撫上自己的臉,春雨貴如油,所以老天才會愛惜地不舍得下得大一些,剛剛有些大雨的跡象就又變成了小雨,沾衣不濕。
“少爺,”不知什么時候,愛笙又來到了身邊,“小心著涼,身體要緊。”
“呃,哦。”發出了兩個簡單的音節,楓靈側過頭來微笑了一下,說,“謝謝,愛笙。”然后又轉了過去,默默地不知看著什么。
“少爺,”愛笙小心翼翼,“你生氣了?”
“唔,怎么會呢?愛笙。”楓靈終于轉過身來,和氣地笑著,這樣的笑容,溫暖而又安心,令愛笙的擔心一掃而空。看到楓靈笑了,她心中也自然了些,早晨自己的確是太兒戲了。
楓靈笑過,神色從容,開口問道:“愛笙,我們是什么關系呢?”。
愛笙心里一亂,呼吸起伏也失了規律,只呆呆看著楓靈,實在是不知怎樣回答。
“少爺就是少爺,愛笙就是愛笙啊。”許久,她笑瞇瞇地回答著,極力掩飾著眼中的心虛,“就是這樣的關系……”
“哦。”簡單的音節發出之后,楓靈似乎又有了沉默寡言的興趣,但是又似乎將自己的沉默克制住了一般,忽然又問道:“你可了解我,愛笙?你可了解你自己,愛笙?”
愛笙臉上的笑容像是凝固了一般,慢慢地融化,然后化作了一片平靜。
“少爺,”深如清泉的眸子中閃過了一絲異樣,“如果可以了解你,我希望了解;人難自知,我怕是個不自知的人——但是無論如何,您應當明白您自己的心,心,在哪里。”
楓靈將手放在左胸上,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悵然說道:“心為何物,心居何處,心為誰屬,心且停住。愛笙,這世間可有真正知己存在?除愛人之外,這世上是否還有人可以共同分擔心中的一切?你是我的知己嗎?你愿意做我的知己為我分擔嗎?這世界,真的是有知己嗎?可以不顧一切地為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人分擔,這樣的人存在嗎?拋棄一切的自私念頭,只單純為了分擔而分擔,你做得到嗎,愛笙?”
感受到了楓靈說出這一番話后面所蘊含的極大深意,也明白她話中有話,愛笙驀然感受到一股寒意,春寒未盡嗎?打了個寒噤,她直直望著楓靈認真的神情,這不是她所熟知的那個楊楓靈,總是默默忍受的楊楓靈,現在的楊楓靈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帶有不可抗拒的決絕。
愛笙深深吸了一口氣:“少主人,愛笙愿做您的知己,為您分擔一切,絕無他意,絕無異心,決不胡思亂想。”
楓靈淡然望著愛笙,雖然方才所言每一句都是不確信的問句,卻是每一句都帶著命令和警告的口吻:你只是我的知己而已。
僅此而已。揮慧劍斬情思,或許,是將所有人拖出泥潭的最好方法,哪怕因此而傷了對方的心,也只能如此。
現在的楊楓靈,又是像誰呢?
雨下了很久,但終究是停了。
身后的馬車慢慢地走著,顯得閑適而自由。馬車里坐著一個女子,是云馨公主竇惜琴。
馬車周圍是一些下人和侍衛,正在盡著保護的職責,馬車正在向處于北地的皇宮駛去,為了面見皇帝,不是惜琴的父親,是另一個皇帝。而另一個皇帝和惜琴又是什么關系呢?為什么惜琴非得去陪著笑臉面見他呢?這層關系很復雜。另一個皇帝齊公賢是惜琴所嫁的那個人的妻子的父親,呃,這么說,似乎仍是很混亂。
馬車周圍有三個騎馬的人,兩匹馬靠得很近,走在馬車前遠遠的地方;另一匹馬在馬車旁邊,沒精打采,甚至比馬車走得還慢。
前兩個人中的一個是兩個國家的知名人物,也就是兩國的駙馬楊悟民,也許叫她楊楓靈會更好,因為名字中雖然有個“悟”字,她卻從來懵懂迷糊,只能是偶爾清醒。另一個是田許,一個相貌英俊,武藝超群的年輕人。后面的那個是從前一直跟在駙馬身邊形影不離的書童楊圣,今天早晨本來還是好好的,但此刻卻是低著頭慢慢地懶洋洋地催馬前行,精神萎靡,叫人摸不著頭腦。
或許是馬車走得太過悠閑,叫騎馬的人感到了不耐煩,再加上她本人的困惑依舊沒能解開,就故意將馬催促著小跑了一段,使她與整個隊伍保持了一段距離,而田許則是忠心耿耿地追了上去,這樣,兩個人都脫離了隊伍。
“田許,你有沒有為情所困過?”似乎是很隨意地一問,開始了兩人短短的對話。
“呃,”田許有些窘迫,沒料到楓靈會問他這個問題,結結巴巴地答道:“現在、現在還、還沒。”
“噢。”楓靈點了點頭,沉默一陣,似乎覺得說些話會比較好,就又說了另一個話題:“田許,你是怎么拜師父為師的?可以告訴我嗎?”
“少爺問話,屬下自當回答。”田許畢恭畢敬地拱了下手,接著說:“當年,朝廷下了□□,要追捕前朝皇室遺孤。有些官宦子弟手續齊全,自是不會受到無妄之災,但是窮人家的孩子,找不出太多地證明來證實自己的身份,有不少的孩子都是慘死在追兵手下。”
“我那年六歲,但是因為家里窮困,吃不飽,就長得瘦弱矮小。我下面還有個弟弟,才不過兩歲,剛剛會走路。”
“但是有一天,一支軍隊進了我家的村莊,說是要追捕前朝遺孤,要殺盡身高在二尺以下的身份不明的孩子。他們馬上進行了調查,找出了幾家無法證明孩子準確出生時間、出生背景的人家——其中包括我們家。”說到這里,田許頓了一頓。
“他們想把我的小弟弟帶走,殺掉。我爹娘反復地求他們,但是沒有辦法——除非給他們二十兩銀子,他們利用這騙了不少錢,我家哪里拿得出這么多錢,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要搶走我弟弟。爹娘都放棄了,但是我不服,就偷偷地抱著弟弟向林子里跑去,躲在里面不敢出來。”
“在林中困了一天,我不敢出去,生怕被他們抓住,但是他們不敢進那片林子,因為那是一個據說鬧鬼的地方,他們也害怕,哼。”田許眼中的憤恨愈發得明顯。
“后來,又餓又冷的我在林中險些被野獸吃掉,幸虧遇見了師父,他救了我們。可是再走出林子時,我的父母為了保護逃進森林的我而拼命攔住要進去搜索的士兵,結果……”他喘了口氣,眼睛轉向別處,“再后來,師父收留了我們兄弟兩個,還給我們重新取了名字,教我們武功,把我們撫養長大。”
楓靈默默看著他,心中浮起些許憫然。田許察覺到,忙擠出些許笑意來,不想讓楓靈沾染了自己的傷感。
“對不起,師兄。”楓靈訥訥吐出這幾個字,滿是歉然。
“沒什么,”田許慌忙說著,這還是楓靈頭一回叫他師兄,忽然又露出了開朗的笑容,“少爺有沒有為情所困過呢?”他想換個話題,不想又觸到了楓靈的痛處。
“啊,或許有吧。”楓靈沒有迎著他的目光,而是閃躲著看向別處,幽幽嘆息一聲,轉過頭來,“師兄,若是你發現有三個人同時愛上了你,你該如何?”
田許憨憨一笑,摸了摸額頭說:“三個?少爺,太多了吧!不過,如果她們都沒什么意見,就都要了得了。”
看到楓靈眼神閃過的怪異,田許急忙又解釋道:“不過,我沒那么貪心,”他眼神中閃過了一分溫柔和執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楓靈好奇地又問道:“取哪一瓢?”
田許奇怪說道:“自然是最中意的那一瓢。”
楓靈無奈一笑,揚了揚馬鞭:“世事不如意,哪有那么一帆風順的。”轉念一想,又說:“如果是在相愛、相守、相知之中選一樣,你當如何選擇?”
“這——”田許遲疑了,看得出來,這個問題頗有深度。
終于,已經見到了宮門了,目的地即將到了,田許突然轉過頭說:“相守,我選相守。”
楓靈有些詫異:“真的?為什么?”
“呵,”田許勒了勒韁繩,讓馬放慢了速度,“相愛不一定能相守,相守也不一定非得相知,相知也不一定就能相愛。相愛有時不得不面對著天各一方的思念,相知的太深又會阻隔了彼此,所以,與其因為相愛而痛苦,因為相知而尷尬,不如相守一生,憐取眼前人。”
“即使是和自己不愛的人守在一起嗎?”楓靈下了馬,高高的馬背遮住了她,田許看不到她的臉,但是還是清晰地聽到了她的問話,而且也做出了清晰的答復,“只要痛苦的人最少,就無所謂了。”
唉,嘆了一口氣后,楓靈向后走去,走到馬車前,把一路上都在咒罵楓靈跑得那么遠的惜琴攙扶了出來。
不識趣的雨又下了起來,只是大了些,沾衣欲濕。反反復復的雨,像極了猶疑不定的心。
從御花園出來的憐箏鬼使神差地拉著曹陵師到了宮門口,仿佛在等待著什么。她在等什么,怕是連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直到一個青色的影子出現。
白皙的皮膚,俊俏的面容,優雅的舉止,眼神柔和而又溫暖,沒有居高臨下的霸氣,只有與生俱來的貴氣和一絲后天形成的憂郁。她向著守門的侍衛笑著,笑得自然坦蕩,貴而不驕,是卿大夫子弟中缺少的美德。
憐箏心中安靜下來,不自覺地向著那方向走去。曹陵師緊緊跟在她后面,生怕跟差了一步,然而他已經棋慢一著,補不回來了。
但憐箏的腳步很快又停住了,同剛才不知動一樣,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靜,是因為看到了那個人身后一個紫色的身影嗎?為什么?
原因很簡單,一切都瘋了。
相距不過幾百步,楓靈很輕易地看到了動作僵硬的憐箏,以及她身后撐傘的曹陵師。楓靈不由得想找一個依靠,好支持住自己幾乎要暈眩的身體,只好拉住了離自己最近的惜琴,一步步向憐箏走去。
田許緊隨其后,楊圣猶豫了一陣,還是跟隨同往。
“公主千歲。”駙馬恭敬作揖,精致的面上靜如止水,身后響起了一片請安之聲,憐箏慢慢地展露出一個笑容,淡淡道:“駙馬多禮了,不過,來得倒是有些遲。”
“悟民知錯。”駙馬依舊是畢恭畢敬,只是斜眼覷著曹陵師,看得那人渾身不自在,也不敢抬頭,也是低著頭。楓靈終于向曹陵師道:“曹大人真是好興致啊,難得公務繁忙還能入宮來陪公主賞雨,不知曹相爺是不是也是此等風雅之人,喜好賞風論景,應當是如此,所以才會有如此家教,教了曹大人一身的好風骨。”
話中綿里藏針,軟中帶刺,叫曹陵師臉上一陣陣發燒,其他人對這番話則是表現平淡。而惜琴自從一開始就保持冷眼旁觀的態度,不多說一句話,只是悄悄地把手放在了站在她身邊的人的背后——確切說,是背上。在她身邊的人說出了一番貌似平常的軟刺話之后,那只手的三個手指合了起來——拇指、食指、中指,中間還夾了一塊不知是誰的皮肉。這個小動作只有站在兩人身后極近的田許和楊圣看見了,兩個人同時選擇了緘口不語。
被掐住的人終于察覺失言,忙找補道:“不過,悟民倒是很欣賞曹大人的閑適,若是能夠和曹大人一樣有此榮幸……”背上某種莫名的力量增強了。
“悟民一向公務繁忙,”楓靈苦笑著,把其實早已想好的話說了出來,她本是想在私下里和曹陵師談談的,沒想到就在這里遇見了,剛才頭腦發暈,竟是沒說出來,現在清醒多了:“可能無暇陪伴公主,而曹大人是公主幼年好友,又是心細之人,想必能夠好好陪伴公主,悟民在此,謝過了。”言迄深深作揖,倒叫旁人都愣了。
不如放手。
然而,到底沒那么容易。
【長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