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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惑木然不語,轉頭看著跟上來的眾人,冷冷的目光落在了黑甲將士的身上,后者不卑不亢地迎著他的目光。“父親。”楊繼開頗有些擔憂,靠近握住了楊惑的手:“您別生氣……”
“唉……”楊惑嘆息著,不再看黑甲將士,而是下了馬,去撫了撫那被血染紅的狐貍說道:“士為知己者死,一以血報之,一以血酬之,此一狐一鳥絕勝吾等俗輩!”他站起身來,吩咐副官等人為白狐和赤羽鳥安葬。
“禽獸如此,何況人哉?”楊惑仰天看去,苦笑不已,似乎更加困惑……
……
楚韶靈睜開眼時,還未能從一片鮮紅里清醒過來,就聽到了一陣嬰兒的啼哭。她生了個女兒。
“皇后,你已經昏睡了三天了。”竇勝凱欣喜地來到了床邊,想要握住楚韶靈的手,卻被對方巧妙地閃躲開,楚韶靈伸出雙手向著抱著女嬰的尚宮說道:“把我的孩子給我看一看。”
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張著嘴哭鬧著,通紅的小臉上寫滿了說不出的倔強。
“你是狐貍,還是鳥?”她喃喃地說著,撫摸著孩子的臉。
“皇后在說什么?”竇勝凱奇怪地看著楚韶靈的失神,沒有得到答復,他接著說:“我聽到你夢中喃喃念著惜琴,就給這孩子取了名字,叫惜琴。”
“紅顏易逝應早惜,琴弦欲絕且一聽。”楚韶靈抬起頭,驚愕地看著竇勝凱,不由得露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容,這個孩子,究竟是為了什么而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武德十八年,春,揚州城。
楚韶靈掀開面前的茶碗,漫溢的茶香伴隨著蒸汽撲面而來,也撲進了眼中,帶來了溫熱與濕潤,瑞云齋的糕點,在揚州城中可以稱得上一絕,而此時她的面前就齊齊地擺了一盤做得十分精致的酥餅。
“小二。”放下茶碗,楚韶靈喚道,于是一個小廝模樣的男子應聲過來:“這位夫人,還要什么嗎?”
“這里,有粽子么?”楚韶靈隨意地問著,似乎并不期待回答,畢竟,現在不是端午時節(jié),不過,就算她知道這一點,她還是忍不住問了。
得到了意想中帶有歉意的否定答案,她搖了搖頭,又出神地盯著窗外不知什么時候開始飄落的雪花。
已經是二月了,居然還會落雪。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楚韶靈不知道自己是對還是錯。
坐在高高的二樓雅間里,憑窗望去。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這偌大的揚州城里,裝載了她太多的回憶,太多,以至于,她寧可飄泊異鄉(xiāng),易容藏形,拋棄子女,海角天涯,也不愿回來。
她忘不掉,只能逃。
可是她最終回來了,是為了自己的女兒。骨肉親情,母女天性,沒有辦法改變,因為她們曾經是合為一體的存在。
當年那人艱難傳遞的書信之中也總是有那么一句話,好生待自己的子女。
她的歸來毫不意外地給丈夫帶來了驚喜,這驚喜甚至超過了女兒的無禮帶給他的惱怒。
在她簡簡單單說了幾句話之后,她清晰地看到了女兒和丈夫臉上露出了同樣驚愕的神情,前者是難以置信,后者是不曾想到。
“皇后,你真的想好要把惜琴嫁給一個有婦之夫么?”竇勝凱問她的最后一個問題,她輕輕地點了頭作為答復。
她親手將女兒鳳冠霞披地送上了前往金陵的鑾輿,相隔百里,她在那個洞房花燭夜,一夜無眠。翌日,便在眾多侍衛(wèi)惶恐的簇擁中和暗探的跟蹤下到了宮外的瑞云齋,坐在這里,回憶著十幾年前的過去,回憶女兒出生的情景。
果然,人年紀大了,就容易回憶么。
她把女兒向著命定的軌跡推去,推到那人骨血的身邊。她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只覺得自己很自私,或者,很殘忍。
或許,根本就沒有對錯。
北國隆嘉十八年,春,豫州白云山。
來到那家尋訪已久的禪院,楊四輕聲嘆了口氣,仰頭看著樸拙破舊的禪房,從懷中取出展開那封摩挲了十幾年的泛黃信紙。
三弟:
見諒,直至命終,仍難以丈夫之尊相視。若楓心中,視君如兄,雖因前緣戲稱為弟。君啟書函之時,若楓大概已經不在人世,而且,大概已逼得四弟偷天換日,此實本非我意,然不得不為之,畢竟,我也是自私之人。
感念君恩,感君當年未傷靈師姐,僅只將她一家遠調。然,若楓終無法愛你,君應當了然,若楓早心有所屬。至于徐菁芳姐姐,逼宮當日,聞她訴說,雖始料未及,卻已了悟,大民江山,實毀于我。愧對于君,愧對師父。嵐姑姑留書于我,倍知當年辛苦,更愧于天地。
若楓生而不祥,身負血光劫難,本已化解,卻因機緣巧合,愈演愈烈,遭致天譴。君本應成有為之君,終因我之故而招致命外之忌恨。
亂世因我而起,也當因我之死而終。
學看相于師,頓時了然,真正亂世尚未開始。臨盆前日,天有異象,明星陡起,繼而胎動生產。恐孩兒難免流離,故舍命以保,哪怕犧牲他人,只能如此。企君跪謝尚文,以謝難謝之恩。
君可恨我,君可恨竇勝凱,君可恨齊公賢,企君莫恨楚韶靈。也望君莫恨徐菁芳,若楓留書于伊,望君相轉遞。
若楓以命相賭,施血咒于孩兒,保其二十年太平,借君五年光景,其后人生,惟愿其自做選擇……
……
其后內容,楊四看了千遍萬遍,仍是看不穿,看不透,也不敢信。
當年,楊尚文除了晉升為幽州太守,還額外地遭到三次刺殺。其中一次是楊四,另外兩次是宮廷里的人,而且,分別是兩個宮廷。
在憤怒的楊四幾乎要將手中青鋒貫穿楊尚文胸口的時候,楊尚文拿出了蘇若楓死前放在桌上的玉笛和信件,證明自己絕對沒有做出對不起蘇若楓的事情。
而看過信的楊四所做的事情,是跪在楊尚文面前三天三夜不曾起身,任憑楊尚文如何懇求,如何哭喊,如何和他一起跪,他跪了三天三夜,水米未盡。
他給自己的孩子取名,楓靈。
他試探著送信給楚韶靈,告訴她,蘇若楓的骨肉,還活著。
這之后,楊四上了終南山,跟著青衣潛心修行了五年——只是五年時間里,青衣封了忘塵觀,將楊四關在觀中,自己下山,流浪人間。楊四學習醫(yī)術陣術,學習一切他覺得應學的東西,直到幽州太守家的千金六歲時他才劈開觀門,回到人間。
時光冉冉,楊四的霜發(fā)漸漸出現,楊楓靈也已經成人了。
一切都已經磨滅了吧,或者說,應該磨滅吧,包括對一個人的恨意。
走進神圣肅穆的佛堂,一個理所應當的人影跪在黃色的蒲團上,這是一個帶發(fā)修行的女子,手中捏著一串念珠,正在一遍又一遍念著叫人安心的經文。
許久,那人輕輕地說:“施主進來為何半晌不發(fā)一語?”
楊四坐在另一個蒲團上,淡淡地笑著:“此時無聲勝有聲。菁芳,你還認識我嗎?”
安詳地捻著念珠的手忽然顫動了一下,紅線崩斷,佛珠撒了一地。
“您到底還是來了。”聲音依舊安詳。
楊四繞到她面前,低頭看著這個風采依舊卻神情黯淡的女子,狠狠地吸了一口氣。
“身為一國之母,卻對世人假稱已死,跑到這深山里來侍奉觀音,你心中的結還未能解開嗎?”楊四輕聲說著,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一封尚未開啟的信。
“死者已矣,何必讓生者徒增悲哀?這是她給你的信。”猝不及防地,楊四繞到徐菁芳的面前,微笑看著她,把那封他藏了十幾年的信函交到了徐菁芳的手中,仰天大笑,昂首走出了佛堂。
顫顫巍巍的手幾經猶豫還是打開了那封信,里面只是很簡短的幾十個字:
“孫爺爺孫觀花凳賞花燈,花是同樣,幾時多了火氣?”
“梅姐姐妹居田下望天下,下已注定,王且由他易人!”
“我不恨你。”
【前傳經年】
【前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