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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靈輕輕合眼,轉過身,朝門外走去:“世間一切試圖全然忘情的手段都是虛妄而危險的,憐箏現在很危險。”。
這句話,師父楊四曾經和她說過。
忘情丹,也叫失心丹,由江北醫藥世家賀家人研制,的確可以令人忘情,卻也會令人性情大變。它更是一種□□,服下的人會慢慢的被□□左右,最終為此毒蠶食而死,楊四曾告訴楓靈自己年輕時不懂事,曾把這藥給他最愛的女人吃過,但后來發現犯了彌天大錯,好不容易才救回了那女人的性命。憐箏一下吃了兩顆,更是危險。
世間一切試圖全然忘情的手段都是虛妄而危險的,能夠將一種情愫消去只有兩個法子,一種是用歲月的洗滌使之沖淡、消弭,另一種,是用更為極端激烈的情緒來取代這種情愫。
比如說,恨。
夜幕降臨,天色昏暗。楓靈獨自行走于金陵街上,她饑腸轆轆,頭腦也不甚清醒,卻仍是勉力分析著方才從曹陵師那里聽來的消息。
背負藥囊,彎腰駝背,聲音與外表極其不相襯。
楓靈倒抽了一口涼氣,想起了那個幫自己假死的老婦人。
若真是她,老人家,你為什么要給憐箏吃那種藥呵……
她滿腹糾結,疑云叢生,一步步向著宮廷而去。
“少爺,您回來了?”剛進流箏宮,就看見愛笙跑上前來,一臉開懷,楓靈撐開疲憊的眼,看著她,雖然仍是躊躇,卻不由得為她快樂所染,展露出一個笑容來。
“駙馬,您回來了。”看到“雍容大氣”的憐箏公主規行矩步地款款向自己走來,楓靈不禁打了個寒顫,悠然一嘆。
“您一定餓了吧,憐箏已在寢殿為您備好了飯菜,至于府宅那里我已派人通傳過了,說駙馬今天就在宮中安寢了。”憐箏彬彬有禮,溫婉嫻靜,帶著楓靈從未見過的謙恭。
她想見到這個女子的每一面,卻不想見到這虛假的一面。
楓靈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向寢殿走去,她的眸色愈來愈深。
愛笙很是緊張,不住朝楓靈撇去,楓靈展開眉頭,回以微笑,示意她不要擔心。
今晚,應該不會出什么事情。
寢殿里桌案上擺著一桌清淡筵席,倒是十分可口。楓靈用膳時,憐箏只是在旁邊坐著,出奇的溫婉。
平常人家娶妻,大概也是希望妻子如此溫柔賢淑的吧。
吃過了飯,楓靈借口看書又到了書房,說起來,她還真是苦惱今晚該怎樣度過,現在的公主和以往排斥她的那個憐箏不一樣了,若是真要她——那怎么辦?
她隨便拿起一本書,也沒有看清書名,定睛一瞧,不禁啞然失笑:《忘憂清樂集》若是下棋真可忘憂,不弱自己下個昏天黑地。
忘憂這回事,和忘情一樣,虛妄。要想真正不憂,得等到事過境遷。
打了會子譜,楓靈側著轉動了脖頸。她站起身來,向書房四周望了一望,白日沒有看清楚,此時才注意到墻上掛著她和憐箏一同畫的觀音像,情難自已,她近前去看,思緒又回到了那一天畫畫的時分。
回頭卻又看到秦圣清畫的楓靈的畫像,看到他的題詩,楓靈嘆了口氣,輕輕撫著畫中人的面龐,楊楓靈呵,你怎么這么苦命啊。
門突然開了,憐箏低著頭,雙手交疊于前,向著楓靈行禮,道:“駙馬原來在賞畫。”
聽著那過于嫻靜的聲音,楓靈輕輕咬了咬嘴唇,轉過身來,微笑道:“公主,這畫畫得很不錯。”她佯裝品評的模樣,將目光又聚攏在了畫上。
“其實,初見這幅畫我也吃了一驚,還道是秦榜眼是在侮辱駙馬,沒想到卻聽了個故事,很是感人。可惜的是,那女子就這么死了——不過,她長得很像駙馬。”憐箏說得平淡,卻驚起了楓靈一身冷汗。
她碎步上前,到了駙馬身邊,二人一同望向畫中人,默默不語。
夜晚靜謐而美好,良辰美景,如花美眷,本該是極美好的夜。
“駙馬,”憐箏低聲道,“時候不早了,您還是早點安寢吧。”
楓靈心里咯噔一下,情知躲不過去了。
“公主,你先去睡吧,我想——”進了寢殿,楓靈尷尬不已,還想最后掙扎一下,尋個借口去做些別的事,但憐箏默默走到她面前,抿唇微笑,低聲道:“從前是憐箏的錯,憐箏未能盡為妻之責,但現在憐箏改過了,請駙馬讓憐箏服侍駙馬。”
楓靈徹底地無話可說了,只得扯了個笑,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個字:“好……”
“那我為駙馬更衣。”憐箏輕輕地靠近楓靈,動手為她更衣。她幫著楓靈解開了紋章綬帶,脫下了外罩青紗。
楓靈握住她的手,悠然嘆氣,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里帶上了一分喑啞:“讓我來吧。”
憐箏羞赧地低下了頭,又偏向了一邊,臉頰兩側都浮上了紅暈。
楓靈輕輕解開了她衣衫的帶子,手滑進衣襟,隔著中衣攬住了她的腰肢,拉到了自己懷里,低頭吻住了她。憐箏沒防備駙馬有此舉動,身子繃得僵直。
水一樣的馨香充斥鼻息。
楓靈的吻落得輕巧而溫柔,柔軟的唇瓣在嘴角處盤桓周轉。她本能地探舌出腔,尋求著另一個柔軟的反應。原來,有時候,如此親昵的親近,也是會想要落淚的。她出手極快,勾住憐箏頸背,點了憐箏睡穴。
懷中女子漸漸癱軟,慢慢滑落她的臂彎,她躬身托住女子的身軀,醉了一般低低吟道:“憐箏,我等你回來。”
楓靈把憐箏抱回床上,為她脫去了衣服,猶豫一陣,上床擁著憐箏,嗅著她水一樣的馨香,輕嘆一聲,淺淺睡去。
四更天,楓靈早早起身,點燃一支蠟燭,穿好了衣衫,一回頭卻看到憐箏面露嬌羞之色,扯著被單半遮半掩,起也不是,睡也不是。
楓靈有些尷尬,后悔昨晚給她脫得太多了,不禁紅了臉,寬慰道:“公主繼續睡吧,悟民前去上朝了。”
“駙馬,您起身了嗎?”門外傳來了愛笙細微的聲音,楓靈急忙答道,“起了起了!”便打開門出去。
開門的時候,愛笙好奇地想把頭探進來看看屋中的光景,楓靈忙不迭地用身子擋住她,笑著說:“看什么?小鬼!”
愛笙撅起了嘴,一臉的不高興,嘟囔著:“誰是小鬼!?”隨后又關切的問:“昨夜,沒出什么事吧?”
楓靈溫和微笑:“沒什么事。”
愛笙將朝服遞給她,楓靈回頭看了看寢殿,搖了搖頭,到書房換好了衣裳,持笏板上了朝。
朝堂之上國師和右相又一次吵了起來,只因后者建議遷都而前者拼命阻撓。
雙方爭執得厲害,因而大多數朝官都保持了沉默。
“現下尚與南國開戰,此事暫時不議,退朝!”隆嘉皇帝憤而甩袖離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曹陵師較之昨日已經精神了不少,但臉色還是不太好看,他追上了楓靈,高聲喚道:“駙馬!”
楓靈駐足轉身,拱手道:“曹大人,怎么了?”
曹陵師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駙馬,吞了吞口水,試探著問道:“駙馬昨日是在宮中就寢的?”
楓靈揚起了秀氣的眉毛,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是又怎么樣?”
曹陵師馬上現出了尷尬的神情:“沒什么——不過昨夜我在街上見到那個老婦人了。”
“真的?”楓靈心里驟然一緊,忙抓住了他胳膊,“那她在哪里?你把她留住了嗎?”
“沒有,我昨天晚上求了她好久她根本不理我。又因為太晚了沒辦法進宮,只好退朝后再來找你。”曹陵師言語焦慮。
楓靈輕輕咬著下唇:“這樣,那你告訴我你是在哪里見到她的,我去找。”
她自尚書臺告了假,投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尋找那個神秘的老人。
楓行開遍全國,卻在金陵和幽州沒有分號。在幽州時,楓靈曾問過楊四,為何沒有見過師父的產業。楊四告訴她:“幽州和金陵,都是不該有楓的地方。”
彼時年少,楓靈并不明白,時至今日,仍是不解。金陵沒有“楓行”,她只能憑著自己的力量來辦事。
不知不覺間,楓靈竟從清晨找到了黃昏,疲倦至極,累得雙腿就似灌上了鉛。愛笙在借口看到行走踟躕的她,心疼地扶著楓靈到一旁休息,勸她說:“少爺,曹大人找到那老婦人時是在昨夜,興許她此刻已不在這里了。你這又是何苦呢?”
楓靈咬牙苦笑,心中暗忖:愛笙啊,你當然是不知道這藥的厲害,我累些不算什么,只是憐箏若不經救治恐有性命之虞。
盡管楓靈就這樣找了一天都不停歇,卻最終沒有找到那個老人,她只得神色黯然地回了駙馬府。
世間一切試圖全然忘情的手段都是虛妄而危險的,但如不能及時抽身,下一步,便是泥潭深陷,彼時彼刻,楓靈還不知此理。
【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