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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馨,你的傷還沒好,別生氣了。仗打輸了沒關系,暗殺敗了也沒關系——可是千萬別拿自己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聽著父皇已完全妥協的話語,她依舊不答,心頭卻是一動。
“……聽我一言,殺不到目標沒有關系,可是一定要小心保住自己的性命才對。”
兩番言語,何其相像。
她自己清楚,自己的傷并不重,再加上楊悟民的藥,早就已經沒事了——現在氣也不是氣自己輸了仗,而是氣父皇的不信和禁錮。
“云馨,算是父皇求你了可好?你告訴朕,你想怎么做?”竇勝凱眉目凝起,聲音盡量緩和。
一朝的天子已經低聲下氣到如此地步,云馨知道父皇已達到極限,她終于起了身。因為幾日未進食,實在是虛弱,不由自主地晃了幾下。
她走到了飯桌前,面對著滿桌的珍饈,回眸盈盈一笑:“真的我說什么,你都答應么?”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楓靈吟詩入城,眼睛瞇起打量著揚州風光,令她驚異的是,守城的守衛似乎很輕松地就讓她進了城,絲毫沒有備戰時的那種警惕性。
眼角余光掃到了愛笙滿眼的好奇,看得出來,她也是興奮不已。楓靈微笑,輕輕打開了手中的扇子。驀然間,不知為什么,又想起了方才侍衛放她入城時的奇怪表情。她眉頭一皺,又舒展開來。
沒等她想得更深,愛笙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袖子,低聲道:“少爺,你有沒有發現,四周的人好像在看我們呀?”
看著她緊張的模樣,楓靈不禁莞爾,笑吟吟地向四周看去。的確,看到兩個翩翩少年走在街上,哪里不會有人注目?有的人看得呆了,竟不留神撞在了墻上。
“梆”,這是第三個撞墻的女子了,楓靈啼笑皆非,哪有這般戀色的女子,不愧是煙柳之城,這里出來的,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怕都是性情中人吧。驀的,她有了個主意,竟起了作弄的心思,就挽起愛笙的手,不由分說地跑進了成衣鋪。
愛笙不由得一慌,面上泛起了紅暈:“少爺,您這是做什么呀……”她輕輕掙了掙,想甩開楓靈的手,卻是沒有甩開。
楓靈笑了笑,開始挑起衣服來,在店主驚愕的眼神里挑了件淡綠色的女裝,遞給愛笙,叫她徑直換上。
愛笙不好拒絕,只得進了成衣鋪的內堂去換衣服,楓靈則悠閑地在店內尋了個地方坐下。
店主誤以為是來了搗亂的,頓時臉色一變,心里犯起了嘀咕:“這么好看的公子哥兒,莫非是個瘋子?”
楓靈見他面容古怪,頓時悠然作笑,掏出銀子付賬:“銀子短不了你。”
店主顏色稍緩,但仍是怪異地打量著楓靈,欲言又止:“客官,那可是女裝——不過若是客官對此有興趣,本店也可以專門定做……其實公子身形纖細,穿女裝也是穿得下的……”
楓靈干咳了幾聲,擺了擺手,拾起茶碗來遮掩了淺笑的唇角。
很快,愛笙掀開珠簾款款步出,一襲水綠衣裙,頭發也已恢復了女兒的發髻。綢紋泛光,如珠玉潤澤,明眸如星,熠熠生輝,一頭長發如瀑灑下,平添了一份輕靈之態。
楓靈滿意頷首,繞著她轉了幾圈,忍不住輕輕吟道:“青荷出水伴微風,綠柳抽枝百媚生。笑靨沉魚落雨燕,花羞頷首月朦朧。”她從店主眼中的驚艷做出了判斷,愛笙少會兒絕對會艷動揚州城。
果然,撞墻的人中多出了不少年輕男子。楓靈和愛笙相視一笑,執手同行,挑釁地迎接來往男女眼中火一樣的嫉恨目光。
二人在城中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就到了保揚河,緣河岸而行。
天下湖光,大多煙波浩渺,波瀾壯闊,唯有揚州保揚河,最為清秀婉麗。曲水如錦帶,蜿蜒有至。
前民時候皇帝重商,揚州地處樞紐,多居富商,在保揚河岸上修建了不少自己的宅邸。若是春天來此,便可看到“兩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山”的絕勝湖光。自揚州被南國控制,南北的運河交易亦斷了十幾年,揚州不再是富商云集,而是京畿重地,不似原來那般富貴,而是增加了幾分威嚴。
雖然已是冬天,湖面并未結冰,倒是籠上了一層水汽。兩岸樹木落葉未盡,秋菊猶盛,綠草茵茵,這是生長在塞北的楓靈不曾見過的絕妙景致。
步履遲緩地走過一片片亭臺樓閣,楓靈迷醉地望向遠方的煙霧,心中有些悵惘,如此美麗的河山,卻因野心而被斬為兩半,使得北國的才子佳人,無法親眼得見得如此美麗的景色。
楓靈一步步走上單孔石橋,心中一動,低低吟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愛笙亦為眼前風光所感,聽得楓靈念詩,轉頭笑道:“少爺,為什么不吹笛呢?”
楓靈點頭笑笑:“是,無簫,卻是有笛。”她自懷里摸出那支碧綠的玉笛來。
悠揚而婉轉的旋律自唇邊響起,楓靈閉上眼,沒有停住腳步,走過石橋,走過亭臺,且行且奏。
這是那救了她的神秘老人曾吹過的曲子。
楓靈自假死中清醒過來時,她正在后山上吹起這支曲子。待發現楓靈靠近時才聽了吹走,轉頭看向楓靈的臉,輕輕地嘆氣,復又將眼神投向遠方,仿佛脫離了時間,回到了楓靈所不知道的時代。
她圓潤柔和的聲音與她的滄桑外表極不相稱,這叫楓靈也起了懷疑,那人在自己面前用的不是自己真正的容貌。
自從楓靈離開幽州后,便再未見過她,也不知她此刻在哪里。
“二十一日有心,今有雙王在上”,昨夜,楓靈幾次入睡,幾次夢見這句話,不知是何解釋。
今日,恰是十月二十一。歲月是無心的,有心的是人。
笛聲慢慢飄過湖岸,不知飄到了誰的心中,神思飄遠,楓靈復又看到了昨夜夢到的人兒的影像。恐怕那人此刻正和“小獅子”在宮外玩吧,皇上的禁足令在半個月前解除,她可以不必借助自己的幫助離宮了。
憐箏公主呵。
一陣琴音乍然傳來,和著楓靈的笛聲在湖上響起。楓靈睜開眼,瞧見一艘華麗的畫舫從湖面悄然滑過,一個蒙著素紗的年輕女子,正垂首撫琴。
二十一日有心,今有雙王在上。楓靈眼前一亮,二十一日,是個“昔”字,添上心旁,便是“惜”,今上雙王,不就是“琴”么?“惜琴”?
畫舫恰在楓靈面前停下,撫琴的女子仍在演奏著。
楓靈松了笛孔,凝神望著她,頓時覺得那女子的身影,似曾相識。
愛笙則皺著眉頭,眼中增添了幾分戒備。
一支舢板接上了岸,甲板上面目清秀的侍女笑著躬身,邀請楓靈上船。
楓靈一愣,轉頭看了看愛笙,見她也是緊張模樣,不覺更加疑怪,便客氣地拒絕了:“不了,小生與小姐素不相識,還是不叨擾了。”說罷作了個揖。
那正背對著楓靈撫琴的女子停止了撫琴,揭去了臉上的面紗,徐徐轉過了身。
楓靈看到了一張冷俏漂亮的臉,頓時覺得了熟悉,卻記不起來是在何時見到過。
她開口了:“公子,為何不上船一敘,今日天寒,船上有些薄酒,可為公子驅寒。”
這聲音似乎也有那么點熟悉,楓靈搖了搖頭,仍是拒絕。
“公子是怕我嗎?”她淺淺一笑,款款走下船來,一副愉悅模樣,離楓靈越來越近。
前幾次沒看太清楚,原來這位狀元郎確確實實的一副俊俏模樣。
“哪里,如此美麗的人兒,怎會使人害怕呢?再說您的琴藝高超,令小生佩服不已。只是小生不認識小姐,小姐也不認識小生,實在是怕玷污了佳人清譽。”楓靈不動聲色地退后了幾步,作了個揖。
“呵,你怎么知道我不認識你?我可是知道你的名字呢,楊——悟——民。”女子上前了幾步,離她又近了些。
三個字念出來,如同晴空霹靂。
楓靈強捺住心中波瀾,又是退后了幾步,淡然道:“不想小人這么一個不好聽的名字都被小姐知道了,請教小姐你是何人?”心思變換,不由得開始計算應該如何逃脫此地。
她微微一笑:“小女子無名無姓,聽說楊公子才高八斗,是不是可以給我取個名字呢?”
楓靈一怔,這……攔路取名?
“這位小姐。就這樣攔住我家公子,是不是太失禮了!”愛笙一步跨到楓靈前面,平素溫柔靈動的臉此刻換上一副冷峻模樣。
女子一愣,旋即換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原來有美人相伴啊,難怪公子不愿理我。”
楓靈輕輕地將愛笙攬至身后,大方笑道:“小姐難道不是美人嗎?要名字?您還真是別出心裁。”
楓靈踱到她的身旁,瞇著眼睛觀察她的精致的容顏,心下有了確信:沒錯,自己絕對見過她,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只是,是在何時?
不論如何,此人知道自己身份,并不簡單,萬事都應該小心。她孤身犯境,越是此時,越不能示弱。
“嗯,名字嘛,小生倒是擬好了一個,不如——”楓靈將臉靠近她:“叫‘惜琴’怎么樣?”
女子一臉錯愕,迷惑道:“為什么是這個名字?”
楓靈笑得單純明凈,看來毫無心機:“是這樣,小生昨晚夢到了這個名字,今日就遇上了姑娘你。不知是姑娘和著名字有緣,還是這名字和姑娘有緣,既然今天姑娘向我討個名字,不如就這個吧,也正和今日的琴音相合——琴音天籟,確實應惜。”
女子眼中驀然閃動著奇異的狂喜,居然在瞬間便涌上了滿眼的淚光,朱唇輕啟,卻沒說出話來。
這反應出乎意料,楓靈輕咳一聲:“怎么,姑娘不喜歡這名字?”
“不……‘惜琴’么,多謝公子,從此后,小女子就改名叫惜琴了。”她笑得溫柔,險些叫楓靈消掉了戒心,便也微笑著看向她,雖則不知道她是在開心什么。
那女子陡然靠近楊楓靈,雙手扶住她的肩。
楓靈一駭,手便按上了腰間青鋒劍,卻沒設防地感到了一個溫溫軟軟的物體貼在了自己的唇上。
……似乎……被人吻了。
楓靈頓時感到腦中轟然炸鳴,失去了意識,眼睛一眨不眨,不敢妄動,而按住青鋒劍的手居然漸漸松了。
用此種方式來嚇住別人,這招還真是不只她一個人會用……
更真切地感受到溫潤濕熱的唇舌在自己唇邊游移時,楓靈只覺得了氣血上涌,頭皮發麻,臉色發燙,想動也動彈不得了。
面前那女子睜開了眼,面色緋紅,低低在楓靈面前一笑,瞇起了狹長的眼角,外瞼微挑,精明詭譎。
見她離開,楓靈心里松了口氣,準備后撤逃開,卻沒防備那人再度靠近,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痛感,迅速席卷了楓靈的思維,比方才的那種酥麻微熱更為真切。
待神思回來,卻見那人飛快地離開,提起裙裾奔回了船上。畫舫立時劃開,只看得見她紅撲撲的面龐,卻是布滿了得色和開懷。
她突然大聲喊道:“楊悟民,用你的血起誓,我定要得了你!我和你,有血的盟約!”
楓靈呆立在湖畔,看著畫舫離去,不知是否魂游天外了。
良久,身后響起了愛笙幽幽的聲音:“公子您還真是風流呢……”
楓靈立時大窘,尷尬得無地自容,訕訕地轉過身來:“這……愛笙,我這是見到鬼了么?”
愛笙瞇著眼看著她:“是啊,是見鬼了,見的還是個美麗動人的女鬼!”楓靈張口結舌,還想說些什么,卻見愛笙默默地靠近,沒好氣地扔給自己一方手帕:“您先擦擦吧,還在流血呢。”
楓靈苦笑著輕輕擦了擦,再次感受到了疼痛——嘶,真是痛……
記憶相觸,腦中電光火石般地回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見過那個女人,刺客,她是那個比武招親時出現的刺客!
云馨興沖沖地回了宮,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坐在懷琴閣中輕輕觸了觸琴弦,復又興奮不已,不自覺地滿臉溢笑。尤其是方才從自己嘴上擦下來了那個人唇上的血時,更是覺得了莫名興奮。
她是不由自主地咬下去的,想到那家伙在岸上發呆的樣子,還是忍不住笑。
竇勝凱問自己想要什么時,她并未明言,她想先把這個籌碼留在日后。她只是在天子屈尊哀求的眼神中乖乖用膳,隨后調動手下荊政團的刺客,隨時匯報北*營動向。
帶著“主帥出營,前往揚州”密報的白鴿到了自己手中的時候,短暫的驚詫立時轉變成了驚喜。
楊悟民自進了揚州城便一直為人跟蹤著,其動向也隨時有人向自己匯報。明明知道他的全部舉措,卻仍是抑不住沖動,親自坐了畫舫前去找他——不過方才看到他身旁的那個女子時,倒是真的泛起了一陣醋意。
揚州城從此刻開始戒嚴,許進不許出。
云馨唇邊浮上一抹笑意,生平第一次,對一個人,有了非得不可的欲念。
“惜——云馨,你回來了!”竇勝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打斷了她的浮想。
“不,父皇,我決定了,不改了,就叫惜琴,父皇,以后我還是叫惜琴好了。”云馨——不,惜琴的眼中光芒閃爍,竇勝凱腳步一滯,頓時愣住了。
這個性情霸道的惜琴公主,又是起了什么念頭?
【惜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