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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柔腸命多舛,星斗數換幾輾轉。
情知夫婿非所依,如何自已終長嘆?
江頭婉轉自安然,大浪礪鋒卻難免。
不如揮劍問蒼穹,可否賜我男兒膽?
隆嘉十七年秋,皇城守門侍衛官早已在凜冽的清晨空氣之中佇立良久,不覺已經有了些困乏之意,便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呵欠。
今日天氣怪得很,明明應該是日頭高掛的時分,天色卻是陰沉沉的,便是這金碧輝煌的宮廷,也顯出了昏黃黑暗來。
落葉這種秋日的標志隨著時不時刮起的秋風在地上打著轉兒,遠處傳來的宮人掃地的“沙沙”聲更給宮廷平添了幾分落寞。
年輕的侍衛們仍然恪盡職守的守在皇宮的后宮宮門咸康門之前,盡量保持著飽滿的精神,彰顯著皇家侍衛的威嚴。
卻見不遠處緩慢走來了三個人,其中一個是侍衛官早已熟悉的人:今歲恩科拔得頭籌的狀元郎,也是皇上的愛婿駙馬爺,兵部尚書楊悟民。
他身后跟著他的書童,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哥。剩下的一個穿著棕白色衣服的年輕人,長著一幅端正面龐,唇微彎,鼻挺翹,說不出的精神,和常常被人誤認為女子的駙馬爺有著同樣的風流氣度。
身為長官的侍衛官陳紳看著氣度有若仙人的駙馬爺向他走來,先是習慣性地施禮問好,然后又是習慣性地向駙馬爺身后的人物一瞥,苦笑道:“駙馬爺,您總是讓小的為難,三天兩頭的往宮外帶人,現在禁令尚未解除,您這樣子,皇上要是怪罪下來,我們可是承擔不起的——先開始是一個勁兒的往外帶疑似和刺客有關的嫌犯,后來又帶有傳染病的病人,現在這位呢?又是什么理由?嘖,我怎么覺得這位好生面善啊……”陳紳又瞥了眼那個白白凈凈的年輕人,一臉玩味地沉思起來。
駙馬卻是驚訝地皺了皺眉,環顧四周看了又看,溫潤如玉的面上露出了些許勉強可以稱作驚訝的情緒。
他轉了幾圈,終于不緊不慢地說道:“陳大人在說什么?我帶的,不就是只有我的書童楊圣么,這幾日每每往來都是他跟著我,難道陳大人還不認識他?”
陳紳聽了這話,頓時渾身一凜。
恰有一陣秋風吹過,陰涼的風刮進他的衣領,帶進了一片秋葉,不由得教他打了個顫,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再地向駙馬身后看去,駙馬身后那張唇紅面白的面孔鬼魅地向他笑了一下,頓時一身冷汗又結了冰。
陳紳苦笑著,結結巴巴說道:“駙馬爺,您還是別開小的玩笑了,今日天陰得很,本來就冷得慌,您這么開玩笑小的們可是委實的受不起。”
駙馬的臉上仍舊是從容不迫的、不慌不忙的、理直氣壯的——驚訝,他再度向四周看了看,又慢慢轉了個身,眼神空洞漠然地從那張詭異的臉上掃了過去,又轉過來,展露出了平素慣有的笑容,坦誠而任何:“沒有人吧,陳大人幾時變得如此風趣了?”說著,還呵呵笑了幾聲。
陳紳立即抓過身旁的一個侍衛,面向他然后反手指著那個詭異的影子問道:“你說,駙馬爺身后是不是有個人?”
那侍衛愣頭愣腦的向這駙馬身后定睛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道:“好像……好像,啊……沒有!”隨后驚嚇過度一般低下了頭。
陳紳登時楞住,緩慢地轉過頭,艱難地看向面色淡泊的駙馬,還有駙馬身旁表情復雜的楊圣,以及駙馬身后那個越來越恍惚的影子,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涼透了心。他沒敢再問別的侍衛,眼見得瞅見了背手向他行來的秦圣清,急忙道:“秦大人……”
秦圣清臉上也是掛著平素即有的那種溫和笑容,他沒等陳紳把話說完,便笑道說:“陳大人也想問我嗎?欸,我也什么都沒看見,駙馬一行不過兩人而已,還是不要耽擱了,放駙馬出行吧,免得誤了駙馬的時間。”
就這樣,陳紳迷迷糊糊地把駙馬一行人及秦圣清放出了宮外。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個輕靈的影子詭異地飄走,在秋風蕭瑟中別有一番情致。
“其實大人,我剛才看到人了……”剛才那個被抓過去的侍衛過了許久才戰戰兢兢地和陳紳解釋,“不過我看到好長的一條舌頭——我、我嚇到了。”
“算了,算了,咱們什么都沒看到……”陳紳感慨著,輕輕搖了搖頭,嘆息著:“將來要嫁女兒,就得嫁楊悟民這樣的人才是啊……”
宮外百步左右,楓靈向秦圣清欠身謝道:“方才多謝秦兄相助了。”
“哪里哪里,”秦圣清微笑道:“我是真的什么都沒看見,駙馬也全當沒有看見我好了。”他用溫和的眼神掃了一眼男裝打扮的憐箏,然后又轉向楓靈說道:“在下告辭了。”
說罷真的和楓靈道別然后離開了,只是離開時候又眼色復雜地瞥了楓靈一眼。
楓靈深吸一口氣,眼神亦有了幾分空靈,反叫準備偷偷溜走的憐箏起了好奇心思,伸出手來在楓靈眼前晃了兩晃,道:“嘿,大呆子,呆了么?還在看什么?”
楓靈倏的回過神來,淡泊地看向憐箏,微笑道:“公主今日怎么這般清閑,不似往日溜得比兔子還快?”
“切,誰是兔子?”憐箏不屑的挑眉,從身上扯下一段方才她用來裝神弄鬼的紅布,忽然又綻出了個歡快的笑容道,“好了,本公主玩去了,駙馬爺自己玩兒吧!”說著,轉身跑跳著離開了。
“跟個孩子似的,”楓靈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對著愛笙道,“笙兒,我們去尚書臺吧。”
“少爺,非得每次都這么折騰么?”愛笙泄氣地說著——確實挺折騰。
楓靈微笑不語,負手向尚書臺行去。
話說這京城最為繁華之處,與任何城府一樣,當然是繁花似錦的地方——青樓歌館。
男子們最喜在這里留連,而且往往是家中極為顯貴的男子。
本來前朝民朝太宗預備實行戰死沙場的父親楊惑早早定下來的治國之策,廢止纏足,廢止青樓,廢止男子三妻四妾的制度,以改革南宋遺留下來的腐朽習氣。卻沒料到遭到了所有功臣們的反對,前兩條尚可以商議,而第三條卻是被最重視后代的儒家官吏們最反對的一條。
議來議去,終于,也只是保留了第一條。當今齊姓天子繼位之后,并未對前朝立法作太多更改,也就都保留了下來。經歷了改朝換代的創傷過后,所有經濟行當都經受了重創,反倒是這青樓歌館的生意恢復得最快,經過了十幾年,繁華得反而勝過了前朝。
前話不再提,且回到這北國京都金陵的最繁華之處,也就是京城最大的煙花場所,懷柔苑。
此刻正值秋日下午,清晨的些微清涼盡皆散去,又只剩下了熱。
可是喜好尋花問柳的風流漢子可是顧不得著許多的悶熱,懷柔苑才開門不久,客人便接踵而至,尋著昨夜的舊相好或是流著口水看著新來的、還帶著怯懦的俏佳人。
門外也有幾家青樓,但是也不知是不是命中相克,自從這懷柔苑開了之后,門外的那幾家生意就是一直都不算很好,起碼比不上懷柔苑。
憐箏心情郁悶的在街上走著,思考著為什么久尋葉寂然不果,又想著為什么曹陵師不知所蹤,一不小心就走進了京城之中有名的“紅翠巷”,也就這個是青樓林立的所在。待到她發覺的時候,已經是被一個青樓女子拉住了。
好不容易掙脫的憐箏緩了口氣,急急忙忙躲進了個小巷,眼神迷蒙地向四下里看了看,輕嘆一聲,仰面向天空看去。
陽光并不燦爛,風也不涼爽,閑逛了半日一無所獲,無聊無聊還是無聊。憐箏無所事事,倚在墻壁上,任著一雙眼睛打量著周遭的環境。
這邊一個“芳滿閣”,那邊一個“一樓春”,名字一個比一個香艷,要說是如此,還真的只有那個懷柔苑的名字起得文雅一些。
忽然,憐箏的視線在一處停下,臉上漸漸現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懷柔苑的二樓,應該是哪間雅間的門外,有個男子正憑欄而立,面露暈眩之色,似乎剛剛被什么弄得暈頭轉向了一般,此人正是左相之子曹陵師。
憐箏見了他,呆愣一陣,心中忽的涌起了一股無名之火,恨不得飛上樓去把那家伙揍上一頓,無奈她學武不精,輕功更是不佳,無可奈何之下,便憤恨的叉腰瞪起了眼睛,向著樓上的男子投擲著惡毒的目光。
也許是憐箏的目光太有力,樓上的曹陵師頓時感到了芒刺在背一般的緊張,心虛一樣地四下看了看,急急忙忙進了屋去。
憐箏氣得撇了撇嘴,眼珠半輪,拿定了主意,“唰”的一聲甩開了手里的鐵骨折扇,搖了幾搖,就像所有大戶人家的少爺一樣,闊步向著鶯聲燕語的懷柔苑走去。
……
面對著書寫著蠅頭小字的公文,新上任才不過半月余的兵部尚書坐了一上午,握筆的食指因為太用力和長時間的書寫而變紅了。
周圍的遠遠地坐在一旁正在閑聊的其他幾位尚書見她如此勤勉,微微笑著,不置可否,只是聲音較原先駙馬沒來時候小了些。
楓靈倒是不在乎他們在閑聊些什么,全神貫注地批閱公文,翻看著各個武將的資料,斟酌著該讓誰來頂下禁軍教官的職位,想得認真了,會把筆放下托腮思考上一陣子。
也許是狀元郎駙馬爺凝神思考的神采太過人,素凈美貌的臉上一抹吸引人的深沉與她儒雅的氣質相和,她這份書卷氣和這尚書臺形成了難得的和諧,幾位尚書的話題也就不由自主地轉到了這位新晉貴族的身上。
“駙馬爺新婚燕爾的,沒事也不在宮里陪著公主,反而日日來尚書臺批閱公文,而且來得早,歸得遲,也不怕公主埋怨么?”禮部尚書丁髯飲了一杯茶,低聲說著,眼睛瞟向駙馬爺。
“丁大人怎么還有心思顧及公主他們兩口子的私事?”吏部尚書濮歷行似笑非笑,也是端了一杯茶,接著神神秘秘地說:“聽說大人家中最近不太適宜呢!”也許是較為年輕,也許是他身為右相之子,他說話向來口無遮攔,含鋒帶刺。
丁尚書咳嗽一聲,似乎想掩飾心中的尷尬,也就沒有多說話。他正準備納第五房小妾,可是自己那個向來逆來順受的老妻居然死活都不同意,整日地哭哭啼啼,鬧翻了天。
“人家家里的瑣事不要管——”工部尚書李逡笑著說道,“駙馬爺和公主感情如何,咱們局外人能不搭理就不搭理,畢竟是皇家的事……”這人正直得有些過頭,常常因為說話生硬而被濮歷行白眼。
“此言差矣,”濮歷行嘻笑道,“皇家的事就是天下的事,天下之中自然有我們這幾個人,管是管不得,怎么,還不能說一說?”
“濮大人年輕氣盛,自然什么都敢說,我們這一把老骨頭早就被這宮里頭的風風雨雨磨平了,哪里還敢妄議什么!濮大人為官時日尚淺,久了就知道了——”刑部尚書左知名捋了捋自己的胡須,搖著腦袋說著,然后也為自己端起了一杯茶。他在尚書之中年紀最長,平素最喜歡倚老賣老,擺出長輩架子來。
“左大人又看不起下官了么?”濮歷行忽然收了方才那嘻鬧的表情,做出了嚴肅的模樣,把手里的折扇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左知名險些把口里的茶水噴出來,最終嗆到了自己,狼狽不堪,臉上露出了慌張。
惹怒了這個性格乖張的右相之子,可不是好玩的。想他左知名混了一輩子才坐上這個刑部尚書的職位,而濮歷行卻是僅僅為官不足五年,就受到了皇上的賞識,連升幾級,足見右相在皇上眼中的重要程度以及皇上對這個年輕人寄予的厚望。
駙馬雖然升官升得更快,可是畢竟因為人家是皇上的女婿,總不能委屈了公主嫁一個小小官吏。況且駙馬為人和善,不似這個濮歷行變臉比什么都快。
左知名陪著笑臉,帶著歉意說道:“這,濮大人莫怪,是老夫年紀大了,所以才口不擇言,胡說八道,認罰認罰。老夫以茶代酒,向濮大人賠不是。”說罷,啜飲了一口茶。
“左大人何必道歉?”戶部尚書陸信微笑著說,“濮兄何曾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再說,左大人說的也是實話。”他是個極其認真又極其和氣的人,而且無論對上級還是下屬都可以平和對待,說話也頗有方法,在官員之中頗受好評。
“到底還是陸大人了解我!哈哈,濮某不才,可是家父時常教育在下訥言慎行,敬老尊賢。”濮歷行又恢復了笑容,似乎是真的不在意地打著哈哈兒,但是特意加重了“敬老尊賢”的語氣,使左知名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脊后發寒。
丁大人從尷尬里恢復了原來的自在,好像是想轉換一個話題,就又拿坐在遠處的駙馬說起了事:“……說起來,初次見到駙馬時候我還真以為自己見到了個神人,世上怎么會有如此俊逸不凡的男子。原來只以為他不過是樣貌好的繡花枕頭,卻不料居然是才高八斗,一路上過關斬將拔得了頭籌!我還記得左相爺今年閱卷時候,讀到那一份卷子,連連稱奇,拍案叫絕,讀得如醉如癡,居然連午飯也沒有吃手捧著卷子在房中踱步子踱了一下午。后來拆開封卷,正是駙馬爺的名字!”
“文才能使曹相爺驚嘆,難怪皇上在殿上就忍不住夸獎了——”濮歷行平淡的把臉轉過去看著皺眉深思的駙馬,微微一笑道,“不過,駙馬爺的模樣的確是歷年來所見的應試仕子之中最漂亮的一個,出眾被陛下注意是應當的。長著這么一張面孔,在我朝都把皇上驚住給賜了駙馬,若是在漢朝,怕是——嘿嘿……”他沒有接下去說,反而又悠閑自在的品起了茶。
“咳咳,咳咳。”不約而同地,其他四位尚書都劇烈地咳嗽起來,似乎被嗆到了一般。駙馬疑惑地抬起頭,向那發出巨大的咳嗽聲的地方瞄了一眼,見濮歷行向她微笑著舉了下茶杯,也禮貌地回了個笑容,霎時覺得渴了,便輕聲喚道:“楊圣,給我沏杯茶。”說罷,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想松松筋骨。楊圣急急忙忙地沏了一盞茶,也尾隨著駙馬爺出去了。
“也不知道駙馬究竟是哪里的人,”看著兩個輕靈的背影先后飛出去,丁尚書嘆道:“一個個長得都是這么超凡脫俗,活了半輩子了,才見到這么幾個美男子。”
“丁大人,家事未平,莫不是還想再惹點麻煩出來?妾室也就算了,若是孌……”濮歷行依舊是不管不顧,戲謔的眼神叫丁尚書的臉騰得紅了,簡直恨不得自己能長了翅膀飛到九霄云外去,離這個長著毒舌的家伙越遠越好。
李逡挑眉,打斷了濮歷行的話:“濮大人何出此言,那日擂臺上見駙馬功夫了得,前些日子夜里為了保護公主,更是英勇無畏,頗具男兒氣概,又怎會有此等癖好?還是請濮大人少說幾句,免得傳出去造成對駙馬和皇室不好的言論。”
還沒等濮歷行大發什么言論,陸信笑呵呵的說:“李大人也嚴肅了,說到底,濮大人不過是妒嫉駙馬爺長得比他俊俏罷了。哪里會有什么別的想法,咱們幾人閑談,哪里會傳出去?今日您倒是比我還認真了——說回來,濮大人是不是昨夜的酒還未醒,今日說話都有些懵懂呵!”
陸信本指著濮歷行可以借著這句話換個話題,卻不料濮歷行臉上笑意更濃:“我又沒說駙馬沒有男子氣度。不過,我現在也有些疑惑公主和駙馬之間的感情問題了。確實,正如丁大人所說,新婚燕爾,雖說那公主兇悍了些,人也任性了些,可是畢竟是公主,長得也是國色天香。試問世間有哪一個正常男子不愿守在溫香軟玉之中,卻寧愿帶著個俊美書童沒日沒夜的跑這兒來處理公事?”
李逡皺眉,心中不悅,站起身來說:“濮大人越說越離譜了!難不成你是說駙馬和那個什么楊圣——”
“諸位大人是在說在下么?”楓靈從外邊進來,恰好聽到李逡提高聲調的這一句話,頓時好奇起來,“在下的書童怎么了?”愛笙臉上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從駙馬身后向著幾位大人的方向探出頭來,一張清秀的俏臉透著靈動生氣。
“呃,我沒說什么……”李逡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
陸信也站起身來,笑呵呵地說:“駙馬爺不必介懷,李大人是說駙馬爺的書童知書達理,和別家的就是不一樣,真不愧是才高八斗的狀元郎的家人。”
“是這樣么?”楓靈和氣地問道,眼神里并無疑慮。
“是啊是啊。”除濮歷行之外,其他幾個尚書都拼命地點頭。
楓靈客氣的說:“幾位大人謬贊了,悟民實在是不才得很。”
“呵呵,狀元郎過謙了。”濮歷行站起身來,把手背后笑瞇瞇的說:“能夠結識狀元郎這樣文武全才,而且同袍為官,確實是我等的榮幸。今日恰是我——嗯——生辰零七月,此時又已過正午,而諸位尚未用膳,不若在下做東,請幾位大人一同用餐如何?”
“生辰零七月?”楓靈稍稍愕然,旋即恢復正常,答應道:“既是濮大人相邀,悟民自然不會推辭,那么就卻之不恭了。只是沒能為濮大人‘生辰零七月’備下賀禮,實在是失禮了。”
其他幾人不知濮歷行心中所想,也是一時愣神,雖然心中狐疑,但見楓靈答應得爽快,也就答應了去為“生辰零七月”祝賀。
……
“這位公子,”濃妝艷抹但是已經半老徐娘的老鴇見到一身綾羅綢緞的憐箏進得樓來,頓時露出了一張笑臉,“您來得好生早啊,不知道您想要哪位姑娘陪您喝酒呢?”
憐箏沒有理她,反而四處張望著,尋找著方才看到曹陵師的那間房間。老鴇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位衣著華美卻四處張望著的年輕“公子”,只道是他正在尋找稱心如意的姑娘,反而更加賣力的介紹起了本樓的花魁:“哎喲,公子,我說您來我們‘懷柔苑’就對了,我們這里的姑娘,哪一個不是國色天香,哪一個不是嬌滴滴得惹人憐?像我們這里的當家姑娘,嫣紅啊,翠柳啊,個個都是叫人看到了就挪不動步子的,彈詞唱曲,樣樣精通。您若是想要哪一個姑娘陪您喝酒,請移步樓上,找個僻靜地兒——”說著,還故作神秘的壓低了聲音說:“保證沒人打攪,叫您稱心如意。”
憐箏輕輕把扇子一伸,正壓在了老鴇的不斷開合著的嘴唇上,打斷了老鴇無休無止的推薦。眼神銳敏的她終于看到了那個理所應當的房間,于是冷哼一聲,扔下了被嚇得發愣的老鴇,三步兩步上了樓,推開了曹陵師最有可能在那里的房間的門……
一聲女性的尖叫以及一句男性粗魯的漫罵之后,從來沒有出入過青樓楚館的憐箏公主臉色微紅,訕訕地從房間里出來,右拳緊握,更加想把曹陵師揪出來打一頓了。而老鴇此刻也看了出來這次來的這個公子決非什么尋歡作樂的主兒,反倒像是個踢場子的,遂傳了兩個五大三粗的打手上來,想要把這個瘦小的清秀男子扔出去。憐箏可不是個甘心任人宰割的人,盡管功夫不濟,可還是似模似樣地拉開了架勢,和相當于四個憐箏的兩個男子打了起來。仗著身子靈活輕便,憐箏居然沒有處于劣勢,反而用手中一把鐵骨扇敲得兩個打手滿頭包。
“住手!”一聲大喝,從憐箏方才誤入的房間的隔壁出來了一個碧紗白袍的男子,臉上半帶著威嚴,半帶著尷尬,正是憐箏找尋的曹陵師。
憐箏挑著眉,對曹陵師怒目而視,哼了一聲,停了手,卻把臉別到了一邊。曹陵師頓時紅了臉,上前幾步,和插著腰的老鴇低聲說了幾句,又適時地拿出了幾錠銀子,終于換得了唇紅如血的老鴇的眉開眼笑,連連說道:“原來是個誤會,誤會。大黑二黑,你們兩個跟我下樓!”說著,帶著兩個一頭是包的打手離開了。
“看來是個老手呢,曹兄!”憐箏杏眼圓瞪,站在原處看著面前的曹陵師抱著胳膊嗤笑道:“處理得真夠圓滑!哼,虧我以為你是個君子,看來我錯了!”
“你——你先進來。”曹陵師不自覺地底氣不足,看著周遭有不少客人及□□在圍觀,急得面紅耳赤:“有話咱們私下里說。”
“我就不進去,就不進去,你也不許進去!就讓大家看看堂堂的丞……”憐箏咬唇說著,幾乎把“丞相之子”四字說了出來,卻又被人以一聲大喝打斷:“憐兒,你別鬧了!”
聽了這聲喝,憐箏霎時一愣,乖乖地住了口,尋聲望去,見是來自屋內,于是匆匆幾步向前,撞開曹陵師進了雅間。曹陵師被撞到了一旁,尷尬至極,急忙進了雅間,嚴嚴實實地關上了房門,這才完全平息了這場小小的風波。本是指著湊熱鬧而來到一旁這里圍觀的人們呼啦一下子散開,各歸各位。
與此同時,嘴唇被扇子打得有如血紅的老鴇依舊綻開了那十分富有特點的笑容在樓下迎接客人。忽然間,她面前來了六頂轎子。
……
“濮大人,這不太好吧。”從轎子上下來的楓靈蹙眉,望著那漫溢著脂粉香氣的“懷柔苑”的招牌,轉身向一臉笑容的濮歷行輕聲說道:“咱們畢竟是朝廷命官——”
“楊大人何必如此嚴肅?”濮歷行臉上的笑容顯得玩世不恭,“這‘懷柔苑’不過是個吃飯外加上聽曲兒的地兒,咱們只是來吃頓飯聽個曲兒罷了,身為男子,這沒什么大不了的。”
楓靈還想辯上幾句,卻被李逡的話打斷了:“濮大人是不是太玩笑了?楊大人新婚燕爾,正是應該回去陪伴嬌妻的時候,怎么可以來這種地方廝混?再說,慶祝的話,京城里這么多酒樓您不選,偏偏選了這么個風月場所。這叫下官不能接受,所以,我還是——”
“李大人還是進去吧,哈哈——”陸信笑呵呵的不由分說地推著李逡進了懷柔苑。楓靈詫異地看著面前的兩位年紀最大的丁尚書與左尚書臉上煥發出的神采,又看著濮歷行作出了“請”的動作,只得硬著頭皮走進了懷柔苑。
“周媽媽,備上一家雅間!”進了懷柔苑,濮歷行駕輕就熟地和老鴇打著招呼。老鴇認得面前的這個男子是丞相的公子,立刻會意他身后的自然也都是些達官貴人,就早早的拋卻了方才的抑郁,又展出一張笑臉來引著一行人上了樓。
只是一邊上樓,一邊驚嘆這一行人之中那個看起來最為年輕的白衣公子外表之俊俏。一路上,楓靈想抬起頭來,可每每抬頭都看到一雙雙驚嘆的眼睛,于是只好低下了頭,耳聽得一片嘖嘖之聲,跟在濮歷行的身后,像是個規行矩步的年輕學生。
說懷柔苑是風月場所不假,可是這懷柔苑又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風月場所,因為這里的姑娘,并不全都是依靠賣身來活命的。這也是老鴇的精明之處,來這里的總有那么幾個是附庸風雅的文人,有的姑娘色藝雙馨,但是憑借著本事賣藝不賣身,反而吸引了客人來的次數更多。這或許是人類的通病,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有吸引力。
來到一家看來是特別布置著的雅間之中,正中央是一張白玉石的八仙桌。楓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向著四周一望,但見四周墻上分別掛著“梅”“蘭”“竹”“菊”的繪畫,一張木榻鋪著粉紅色的靠墊挨近后門。正門處的旁邊正有一扇窗戶半掩半合,還掛著金色的簾幔。打開后門是面對街區的走廊,木質扶欄上嶄新的色彩表明這里不久前曾經大修過,也說明了這里生意之好。室中的一處特意降下了翠簾,朦朦朧朧看不清內里,似乎是為了樂師留的。
“這么早就有了不少的客人,生意不錯嘛。”濮歷行輕輕吹卻茶碗上的熱氣,似閑談一般和老鴇聊了起來。
“還不是仗著大少爺您的福氣!”老鴇并不年輕的臉上展開了一朵花,叫楓靈愈發地感到不適宜。
幸好她并非沒有到青樓做客的經歷,也就坦然安逸地喝著茶,沒有去管那兩個年紀已經不小的丁大人和左大人臉上的興奮之色。相對來說比較年輕的李大人李逡,臉一直紅著,而陸信臉上掛著雷打不動的笑容。
“今日可有明姑娘的節目?”濮歷行淡淡問著,擱下了茶碗,“我這幾位朋友可都是慕名而來的,稍會兒她表演完,要讓她到這間屋子里來——錢嘛,自然沒問題。”
“是是是,濮少爺說話,就算是不給錢,我也得讓明姑娘來給幾位爺彈曲兒。”老鴇諂媚地笑著,又有些為難,“不過,請濮少爺稍微克制著點兒,明姑娘性子烈得很。”
濮歷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本少爺就那么像個衣冠禽獸不成?上次是本少爺喝多了,才放肆了些,不是也沒發生什么事嗎?今日有這么幾位大人在場,我滴酒不沾,就不會有什么事情了。”
老鴇訕笑著,退出了房間,臨走之前用驚艷的眼神瞄著楓靈。不多時,幾個小廝傳上了制作精美的菜肴。又不多時,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進了房來,帶進了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氣,叫楓靈心中頓時一緊。而她們是不約而同的,盡皆向楓靈走去,帶著驚喜的眼神伸出手來攀上楓靈瘦削的肩頭。
“啊,好生俊俏的一位公子啊,就讓奴家陪您喝酒吧。”
“為什么是你,你不是得去陪濮公子的么?理應是我才對。”
“什么和什么,你們……”
“公子,喝了這杯酒吧!”
“公子,您怎么稱呼?”
楓靈想躲躲不開,臉霎時染上了緋紅,一向平淡如秋水的眼神也迷亂起來,求救一樣地看向其他五位尚書。可是其他幾人巋然不動,好像在看熱鬧似的,只有李逡的臉依舊漲紅著,喝著悶酒。
“幾位好姐姐,放過在下吧。”楓靈被推搡得出了火氣,站也站不起來,怒極反笑,伸出雙臂來向四周一旋,將眾女擋開,又從原位跳起向后空翻落地,才算是脫離了那個小小的脂粉包圍圈。
汗尚未抹凈,見眾女又有意上前,于是楓靈抱扇于前一揖到地。
定身良久,方才仰起身來又是一臉平淡如水的笑容,剛才的尷尬一掃而空,反倒多了幾分倜儻與調皮:“幾位姐姐若是想陪我喝酒,我喝就是了,只不過別這樣圍著我一個人,免得其他幾位大人冷落在那兒了。楊某區區一人,何德何能,惹了幾位姑娘這樣青睞,閑置了幾位同袍,這樣可是不好。”
由慌張到鎮定,不過一揖的時間,反倒叫原先興致勃勃的幾位姑娘沒了主意,紛紛轉頭看向濮歷行。
“哈哈哈哈,你們也別作弄楊公子了!”濮歷行這才從凳子上站起來,拊掌大笑。楓靈附和著他笑了,但只是施以淺淺的微笑。
濮歷行又笑:“你們各自陪著一位大人飲酒吧,這位楊公子新婚燕爾,怕是眼中見不得別家美女,就讓他清靜清靜好了。”于是楓靈安然落座,恬然自得的獨自喝起了酒,心中惶恐未定。
正與此時,一旁站立著的小廝拉開了正門一旁金色的簾幔,推開窗戶,又將簾幔拉回,隨后恭恭敬敬向著楓靈幾人說道:“幾位大人,明姑娘開始表演了。”
……
“皇兄,你怎么在這里?”不等緊張的曹陵師掩上門,憐箏就急匆匆地沖口說道,眼中滿是不解與驚訝,雖說她知道自己皇兄性子風流,可怎么也沒想到他也會來這煙花之地尋歡作樂。
“這話,怎么著也得我來問你吧,憐兒,一個女兒家,怎么跑到這里來了?”太子齊恒即使是在對憐箏發難也依舊保持著儒雅溫柔的態度——這是往常總是縱容自己妹妹的性格所致——其后果顯而易見,就是憐箏并不吃他這一套軟刀子。
“哼,要不是看到某個不應該在這里的人,我才不會跑到這里來,”憐箏斜乜著一直低著頭的曹陵師,直到后者實在是埋頭埋得太辛苦猛然抬起頭想說什么的時候,她忽然轉向齊恒皺眉說道:“我到這里來沒什么,讓人知道了只不過說一聲‘憐箏公主貪玩胡鬧’,父皇也不會說我什么。而你是太子,若是被人知道你來這種煙花之地,對你名聲有害不說,而且——”憐箏壓制住怒氣:“這里的女子有哪個能配上皇兄的身份的?皇兄難道想從這里挑個太子妃出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