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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靈琢磨著這兩個頗有意味的名字,啞然失笑,難道公主怕自己迷糊嗎?
“駙馬爺請進!”清兒已經大方打開了房門,楓靈連“自己酒醉無力推不開門”這么個理由都不能用了。她磨磨蹭蹭地整了整衣襟,正了正紗冠,又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小步挪到了寢殿門口,探頭探腦地向內一看。
令她驚訝的是,公主果然笑吟吟地坐在桌旁等她,只是戴著鳳冠,那蓋頭被她自己揭開了。楓靈略感困惑地瞧了瞧地上的紅蓋頭:殿下,你不知道這蓋頭應該由新郎揭下來么?
不過,自己本就不是什么“郎”,罷了。
“駙馬,你來了,我等你好久了。”公主率先開了口,語帶急切。
聽到這句意義不明的話,楓靈驚訝睜大了眼,面上微微發燒,公主自覺失言,也紅了臉,尷尬轉向一邊。
楓靈轉身關上房門,又是磨蹭了一陣,鼓起了勇氣之后轉過去,坐在桌旁。
公主跳起來,急忙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刻意和楓靈保持著距離。這叫楓靈耳根都發了燙,氣氛愈發尷尬了。
空氣里只有一種聲音,叫做,沒有聲音。
許久,公主那一側傳來了弱弱的問話聲:“呃,那個,駙馬你要不要喝酒啊?”語氣小心謹慎,有著些許試探意味。
楓靈一愣,心思百變,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遂精神一振,一改方才的尷尬拘謹,爽快道:“好!”
公主嘿嘿一笑,好似陰謀得逞,迅速地翻開兩個杯子,取出偌大一壇酒。楓靈饒有興味地注視那兩個杯子,一個大概有男子的大拇指粗,另一個則是拳頭般的大小!
公主將兩個杯子倒滿,其中那個小的當然歸了她自己,又一臉殷勤地將那個大的遞給楓靈,還裝模作樣地勸酒道:“駙馬,今天一定要一醉方休~”
楓靈大抵明白了公主的意圖,灑然一笑,故意調侃道:“那可怎么行,公主,今天可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話畢,伸手去拿杯子,卻故意碰觸了她的手。憐箏玉指白皙有若削蔥根,皮膚滑嫩,只輕輕碰觸,便覺到了那溫軟。
明顯公主不知道楊楓靈的感受,被燙到一般將手縮開了,又哆哆嗦嗦地將杯子舉起來,低頭祝酒。
楓靈忍笑,舉起杯來同她對飲。
二人同時喝完二十杯酒——楓靈大杯,憐箏小杯——之后,憐箏已經開始堅持不住了,先前裝出來的高興勁一下全沒了,說出來的話也全都是“真言”了。
“你這個混蛋,武功怎么會比我都好,我居然敵不過你,”她自顧自地倒酒,好像完全忽視了楓靈的存在,也忘記了自己想要將這位駙馬爺灌醉的意圖,“你太可惡了,那天你居然、居然對我作出那樣的事情,我當時是個男人啊,你——”她俯身湊近楓靈,小聲問:“你該不是有斷袖之癖吧?”
“……”
楓靈不知如何作答,困窘之下毫無意識地伸手拿過那酒壇想給自己倒酒,誰知公主卻抱著酒壇子不撒手,還委屈得哭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歡葉大哥……他那般厲害,那般英挺,那般有男子氣概,但,他卻是個殺手!”
楓靈默默無語,坐在一旁,聽著憐箏一句一句,絮絮叨叨,吐露著公主的小秘密:“那天我去考科舉也是想給葉大哥考個功名,那樣他不用當殺手了,哎~~”
“可惜我寫不出漂亮的文章來……喂,你這家伙為什么寫得那么漂亮,你這么惡劣的禍害怎么能當上狀元……沒天理,實在是沒天理……”
一股莫名的怒氣從丹田處竄起來,直直燒到了心口。楓靈不再留情,徑直奪過酒壇給自己斟酒,又重重的把它放下,敲在桌子上,將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便是這樣,也好像不夠痛快,她干脆舉起壇來,咕咚咕咚,將一壇酒統統灌入腹中。
她本指著用冰涼的酒液澆滅心頭那把火,卻忘了,酒是助燃之物。
在她將酒壇從臉上移開時,憐箏的臉出現在她眼前,近在咫尺,近得可以聞到了她吐出的帶有酒味的氣息,不是酒味,簡直是真的酒一般。
楓靈不甚清醒地搖了搖頭,想將酒熱甩去。憐箏離她太近,教她不由自主地想躲,整個人向后仰去,凳子翻倒,她整個人倒在了厚實的地毯上。
真想睡去呵……
可是,有人不想讓她睡。
“呀呀呀,你這個渾蛋!”公主突然發出了這般的聲音,熟悉的龍吟之聲回響耳際,一把劍結結實實地扎在了楓靈臉旁一寸的地方。
縱是再深的酒意,也一下子就醒了,楓靈閃身回避,從旁滾了一圈站起身來。
憐箏公主揮舞著從墻上抽出來的佩劍,醉得四處亂砍。
左手是剛剛纏上了繃帶的,楓靈不想再用右手去抓劍鋒,只好左右閃躲。公主劍術不精,身手卻很靈活,雖然沒什么高深的招法,可她總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劍刺向楓靈閃躲的位置,無論楓靈躲得多快。
看來憐香惜玉下去是不行的了,楓靈猛地用尚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操起那個酒壇子,把它當盾抵住了劍鋒,逼近憐箏身體,迫得她不能動彈,隨后又迅速騰出手來,搶過她手里的劍扔到了一邊。
動作連貫,一氣呵成。“嘩啦”一聲,酒壇落地碎了,佩劍也掉落一旁。
而公主也不知是不是喝得太多,還是一陣追跑消耗了太多的力氣,一下子就倒在了楓靈懷里。
楓靈身子一僵,側咬著嘴唇,開始考慮如何收場的問題。
門外傳來了另一個宮女的聲音,不是清兒那輕靈的聲音,而是稍微低沉,想必,就是醒兒了吧:“駙馬,出什么事了嗎?”
楓靈連忙作出醉醺醺的聲音,粗噶說道:“沒有,你們別多管閑事!”隨后就聽到了兩個丫頭的暗笑聲。
總不能叫外面的宮女來安置公主,楓靈嘆了口氣,艱難地用右手把公主扶到床上。
費了好一番工夫,楓靈才幫著公主蓋好了被子,卻沒敢為憐箏更衣,她生怕自己要是真這么做了,明天憐箏公主就不止用劍來對付她了。
“你怎么能睡得怎么香?”脫力地坐在床邊,看著憐箏熟睡的臉,楓靈有些忿然。
把別人折騰了半死不活,自己卻睡得這么香,真是可惡——可是,這睡相,怎么覺得,那般可愛?
憐箏面色祥和,呼吸平穩,實在很難把現在這嫻靜模樣與剛才耍酒風的樣子聯系起來。楓靈愣愣看著憐箏的面龐,覺得忽然耳根燒得厲害,可能,是方才酒喝太多了吧!
應該是的,絕對是的。
幸虧師父從小培養自己的酒量,否則,今晚這一關,肯定不好過。楓靈迷迷糊糊,試圖找點其他事情想想,好清醒一下。
思緒又回到了秦圣清那里,他現在在做什么呢?文弱恭謹如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最愛的女子成了另一個女子的丈夫,經歷著他二人不曾經歷過的,洞房花燭。
風吹秋樹,宛若虬龍般的樹影在自己大紅色喜服上輕輕晃動。這本應該是穿在圣清身上的,才對。
楓靈努力地回想他的模樣,回想他溫柔如水的眼神,清俊的面龐……但這回想,總是被其他的影子取代,比如說,當下眼前這張安睡的臉。
只是輕輕一瞥,心跳就又一次加速,一種奇妙的曖昧的情愫在血液里奔涌,終于變作了名為“沖動”的舉措。
楓靈輕輕地俯下身子,慢慢地靠攏憐箏的面頰——如水馨香驀然鉆入鼻間,耳畔“咚咚”響著亂得沒了規律的心跳聲,她想吻下去——這與上次的權宜之計不同,楓靈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離著睡夢中的公主,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越來越近了,她又一次聞到了憐箏身上的香氣,女兒香。楓靈的鼻尖輕輕觸在了憐箏的鼻頭上——“我不嫁給你!”
楓靈嚇了一跳,退后幾步,右手格擋,凝神靜氣了片刻后,見公主只是翻了個身,緊了緊被子。她終于大膽地確信,公主確是在說夢話。
慌張褪去后,浮起的,是無盡的驚懼和羞愧。
“我,我剛才,是想做什么?”楓靈喃喃,轉身到了桌案處,喝下了一大杯涼茶,醉意全無了。自己剛才想做什么?楊楓靈,你發的什么昏?
她揮去頭腦里的綺念,簡單收拾了地上的碎片,伏在桌上。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心中卻仍是不寧靜,想睡也睡不著。
這還是她在皇宮度過的第一個夜晚,還是趴在桌子上睡,本就不舒服,加上心思煩亂,更是難以成眠。
宮外傳來了若有若無的更鼓聲,三更天,該預備上朝了吧……
好不容易起了些許睡意,房頂傳來了奇異的響動。
楓靈一時警覺,輕輕起身,打開了窗,一下子翻上了屋頂。她小心落足,未發出什么聲音。倒是那個偷窺者,還未發現楓靈的存在,正掀開瓦片,往里面看。
楓靈啼笑皆非,不由得暗忖:“居然有這種人,偷看別人的洞房花燭夜,反正長夜漫漫,睡不安生,逗逗她也好。”
她壓低了聲音:“小賊,偷到皇宮里來了!”
那人一驚,回過頭來,她戴著一層面紗,看起來應當是個女人。楓靈笑吟吟歪著頭看她,雙拳準備了防備,卻沒想到那人一下子飛走了,連話都沒應。
楓靈頓時覺得無趣,打了個呵欠,準備回去睡覺。眼睛卻瞥見了一樣物什,楓靈向前走了幾步,蹲身拾起那東西——一個藥瓶。
好笨的小賊,東西沒偷著還丟了東西。楓靈好奇把瓶子打開,小心輕嗅,不覺訝然,居然是上好的金創藥。
不是什么怪奇東西,反倒叫楓靈皺眉沉思:此種傷藥是本朝沒有的,只有南國云南那邊才有,難道,她是南國的奸細?
這一日事情實在太多,叫人腦子轉不過來,她沒再細想,便把藥涂在了受傷的左手上。
清涼的傷藥滲入傷口,麻麻癢癢,卻感到舒適了許多。
她又疲倦地打了個呵欠,落地回房,伏在案上沉沉地睡去了。
一夜無事。
“駙馬,駙馬。請起來吧,有客來訪。”楓靈在不知道是清兒還是醒兒的喚聲中醒來,一□□會到了腰酸背痛的感觸。陽光自門縫里細細地射了進來,落在地上,看起來,此刻已日上三竿了。
她簡單整了整衣襟,朝床的方向看去,見公主仍在熟睡之中,不覺莞爾,酒量這么小,卻還想灌醉自己,真是自不量力的小家伙。
推開門,刺眼的陽光攝入眼底。她輕輕眨動雙眼,伸手遮擋暖暖的陽光。光芒里,她又看到了秦圣清那張清俊的面龐。
“駙馬爺,昨夜睡得可好。”聽起來像問候的話,卻沒聽出什么問候的意思,楓靈便也客套著說:“好,好,不知秦兄如何?”
秦圣清的臉上隱約閃過一絲落寞,但只是一瞬間。他神色如常,彬彬有禮:“噢,駙馬,皇上剛才早朝時拔擢您為兵部尚書。秦某此來,是代圣上傳旨,通稟駙馬一聲,順便恭賀新婚。”
這侍郎之職不過擔任了三日便喜獲升遷,叫楓靈暗自苦笑,做皇帝愛女的丈夫,原來還是條終南捷徑。
她整理情緒,禮貌答道:“煩勞相告。”說著,向秦圣清欠了欠身。起落之間,竟有一種莫名的悲涼縈繞心頭。
你我近在咫尺,卻終究不能相認。不過數月,便恍如隔世。
秦圣清告辭之后,楓靈簡單的洗漱了一番,見公主還未醒,便獨自去向皇上請安,并代公主賠罪。皇帝倒是什么都沒問,連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都沒有,只是囑咐楓靈先不急著去尚書臺,先歇幾天。楓靈笑著應承了,轉身便出了宮。
她以駙馬的身份步出咸康門,回頭看了看籠罩在陽光里的琉璃飛瓦,九重城闕,宛若一個巨大的金質鳥籠。
現在要逃還來得及。楓靈生生轉過身,壓下了逃離的念頭,向著東城而去,那里有她的新府邸,駙馬府。
林尉是皇上給她的管家,一個年逾不惑的老實中年人。看著他心寬體胖的模樣,倒真叫楓靈覺得了親切,好像見到了父親楊尚文。
“林尉,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我房里。”
“諾。”
“林尉,沒有我的命令不得為我請郎中,哪怕我病入膏肓。”
“諾。”
“林尉,沒有我的命令……”
隨性地定了些古怪的家規后,楓靈到了臥房,和衣躺倒。她實在是沒有睡足,瞌睡得緊。駙馬府中高床軟臥,可是,偏偏還是睡不好,整個人為紛繁復雜的夢境所擾。
她夢到電閃雷鳴,夢到濕冷的泥土氣息,夢到一個少女的背影,背對著自己。她慢慢地轉身,轉身,就快看到她的臉了!
突然,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楓靈從夢中驚醒。
仍舊是房頂么,一片瓦掉落在地上,碎了。楓靈眉頭深鎖,滿腹狐疑,下床披上一件外衣便向外奔去。這次不是宮廷,她不再顧忌,一下上了房頂——依舊,是她,昨夜那個女人。
見到楓靈,那人又是想逃,楓靈急忙在她離開之間跳到她身邊。
她吃了一驚,險些掉下屋頂,楓靈連忙拉住她的手,向回一掣,那人便借著慣性扎進了楓靈懷里。用力過猛,險些把楓靈自己也帶下屋頂。
待二人都立定,楓靈才借著月色看清她手里的一個小瓶子掉在了屋瓦上,不禁愣了,亦松開了手:“你,是來給我送藥的?”
她沒作答,在楓靈愣神之際又飛走了。
【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