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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客酒樓后面的小湖旁有個雜志亭,吳銘不想對這個世界太一無所知了,所以每周都要在那里買一本關(guān)于實(shí)事的雜志,油亮的封面人物,風(fēng)度偏偏的創(chuàng)業(yè)著,感人勵志的打工奇跡,那些都是吳銘身心疲勞后的午夜食糧。沿著雜志亭走十分鐘,是一個廢棄書報回收點(diǎn),由一個六十來歲的干瘦老人獨(dú)自經(jīng)營著。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這個地方是個骯臟下賤的無人區(qū),但很少有人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廉價的天堂。后來吳銘就發(fā)現(xiàn)了。
那是個星輝波瀾的早夜,夕陽還沒完全沉下,天際就鋪灑滿了漫天的星星,那些恒星,行星,流星映襯著小湖盡頭血紅的夕陽。吳銘沿著小湖散步,他隨著最后一抹夕陽的地方尋去,在一顆翠綠的柳樹下,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那瘦小的影子依偎在高大的影子里,她們臉緊緊地貼著,嘴純甜蜜的粘連在一起,瘦小影子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一陣陣地飄蕩。原來,吳銘所要尋的最后一抹夕陽,它金黃燦爛的余光,全照射在了女孩側(cè)面臉頰,多么美啊。
吳銘走到了跟前,他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洋溢著笑意。
多么美啊,吳銘想。
最后一抹夕陽漸漸退到女孩眼角,額頭,鬢發(fā),最后消失于天際。
女孩甜蜜夠了,突然發(fā)現(xiàn)旁邊一條人影,嚇得尖叫起來,唯美全然消失了。這時男方也不由得羞澀了,低著頭不說話。
一對戀人像面對審判一樣低著頭,還是男方先開口。
“吳銘兄弟,這件事……”
吳銘微笑著示意,道:“這件事我不會和任何人說的,尤其是余老板,放心吧!”
余宛然紅著一張小臉,這張臉在黑紅相間的空間里顯得極是靦腆,她抿著嘴唇不知說什么才好,最后只開口道了一聲:“謝謝你!”
吳銘頭也沒回,繼續(xù)朝前走去,走了幾步突然扭頭叫住宛然:“我才該說謝謝,對不住?!闭f完話吳銘繼續(xù)沿著石子路飛速前行。那時,他心中總有個說不出的感覺,不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而是,總一天他會離開宛然,王國棟也會離開她。
小湖也不長,走到末了再往右邊一拐。也就和小報亭的路重合了。吳銘想透透氣,就繼續(xù)向前胡亂地走。沒走多久,眼前就沒什么建筑了,左邊是城市處理生活垃圾的場子,這就是附近的人們一天下來,勾心斗角后澎湃或失落留下的杰作。右邊是個小場子,一盞黃色光線的吊燈高高懸在墻壁上,老遠(yuǎn)看去,燈火闌珊處倒像是個絕世孤立的隱士之居。吳銘好奇地走了過去。那是一個低矮的院子,有兩間并排的門房,踮起腳跟就能摸到屋檐上的瓦片。一間大概是主人的居室,另外一間從里到外堆滿了廢棄的書刊報紙,吳銘站在門外看得出神。
一個蒼老尖利的聲音穿過黃色的燈光,響響地停在他的耳膜邊:“小子,大半夜的想打劫我老頭子呀,告訴你,我身體壯著呢?!?
吳銘一急,臉上頓時汗水如珠。口里直說:“沒……沒,你誤會了,我怎么可能是打劫的?”,一邊轉(zhuǎn)身,拔腿要走。
老人噗嗤地大笑起來,忙說:“過來坐坐吧,難道是怕老頭子劫了你不成?”
吳銘又是一陣急,傻恁恁地道:“沒……不是,我,你不會的?!被剞D(zhuǎn)身來一看,老頭子約莫六十多歲,背直挺立,一張枯樹褶皺的臉上閃爍著一雙矍鑠的眼睛,手似鷹爪卻仿佛遒勁有力。然而短平頭上,卻早已花白如雪了,顯得有些蒼老而可愛。
吳銘走近:“打擾了,大爺。我只是傍晚散步,偶然經(jīng)過貴地,沒有別的意思?!?
老頭子又是高興得哈哈大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線:“什么大爺,叫我老余就可以了”
吳銘想,原來他姓余,那就叫他余大爺吧。
這余大爺說話時,口里吐納出來的氣味總是彌漫著酒的辛辣與芬芳。余大爺拉著吳銘的手進(jìn)了自己的居室。里面陳設(shè)簡陋,墻壁的四周用舊的報紙糊上,屋頂處有幾塊大的掉漆痕跡,屋里除了床,桌子,板凳,一個大的黑色木柜之外,幾乎沒有多的器具。大爺拉住吳銘的手,手雖然粗超,但暖暖的,他說:“我那個不肖的龜兒子給我送了點(diǎn)酒肉,我不怕他毒我,嘿嘿。”他笑的高興,讓人覺得似乎他是真的高興,他接著說:“養(yǎng)個兒子還不如養(yǎng)條狗,狗吃飽了還知道搖兩下尾巴,哈哈。”說話同時,他又添了一副碗筷。
碗里有一根小小的稻草,輕輕地依附在碗口,吳銘發(fā)現(xiàn)了,悄悄將它摳出。這時余大爺已經(jīng)為他倒上了一杯酒。吳銘想安慰一下余大爺,余大爺卻已經(jīng)開口了:“沒事兒,小伙子。啊?你大爺沒事兒?!?
吳銘想,還是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吧,就道:“大爺,來,我敬你一杯,祝你身體健康,延年益壽。”
余大爺高興急了,不住地笑,一邊大筷夾著盆里的燒白,吃得滿嘴油滋滋香噴噴。那天吳銘也很高興,他第一次自由的,不為任何目的,只為自己為生活而痛快的喝酒。他終于覺得,原來和一個沒有帶面具的人說話,自己也會變得誠實(shí),也會變得如此暢快。雖然余大爺只是一個收廢書的孤獨(dú)老人,而他一定也還有許多沒有說出的故事。但吳銘,卻像在這個偌大而冷漠的城市里,終于找到了知音,也終究有了心靈哭泣的家墻一樣。夜晚回去的路上,他也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對啊,好久沒有聽爺爺講故事了。他的眼眶有些朦朧了,那個熟悉的貧窮的家鄉(xiāng)又清晰地浮在了他的腦海,一顆思鄉(xiāng)的種子,悄悄在某個時刻播種在了他心里的某個土壤,然后生根,發(fā)芽。
從那以后,吳銘有空便會到余大爺那里坐一坐,喝點(diǎn)小酒。后來他發(fā)現(xiàn),余大爺那個裝廢書的房間,簡直就像永遠(yuǎn)掘不枯竭的礦床。他不斷的挖掘走礦產(chǎn),礦產(chǎn)又不斷地填滿房間,各色各樣的書都肆意地躺在那個房間,有好些幾乎還是全新的,就被論斤頭賣掉,實(shí)在很可惜。有一次,吳銘親眼看見兩個大學(xué)即將畢業(yè)的小伙,一人抓一頭,擰著一個沉沉的麻布口袋顛簸著到了余大爺哪兒,手一放,擊起厚厚一層灰燼。好不容易歇口氣,兩個小伙滿意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拿著賣掉的錢,加上角票整整十二塊,于是歡快輕松地走了。
余大爺看吳銘如此癡迷,索性每次收來廢書以后,先讓他挑夠了看夠了再處理掉。對此,吳銘是既感激又愧疚。他沒有錢報答,只好把這份感情轉(zhuǎn)移成敬重與愛戴,最后這些感激與知遇的元素又凝聚在一起,組合成純真的情感,有時,他甚至就認(rèn)為,這余大爺就是他爺爺。
但后來發(fā)生的一件事,卻讓吳銘對余大爺?shù)墓适庐a(chǎn)生了興趣。在一個黑如泥醬般的夜晚,吳銘走到了小胡旁,他本打算到余大爺那兒聊些話,可是走到中途又覺得時間太遲了。于是便往回走,這時身后突然一陣涼風(fēng)強(qiáng)烈流動,一個赤條條的大黑影子從他旁邊快速掠過,可能黑影太在意行走的速度,從而忽略了腳下的石頭。一個踉蹌,盡然狠狠跌地跌在了地上,手表調(diào)皮地掙脫主人,蹦到吳銘腳下,吳銘伸手還給黑影,黑影痛苦萬分地說了聲:“哎呀,謝謝你,謝謝,哎喲疼死我了……”,這聲音充滿讓人憐憫和同情的聲調(diào),可著實(shí)把吳銘嚇了一跳,聽這聲音不是余老板么?大半夜的他在外干啥?還是從余大爺那兒過來的呢?但畢竟他也不好意思去問別人的私事,并且想想也不關(guān)自己什么事,也就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