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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親也在其中,我聽著他們說話覺得異常刺耳,抬頭看了看父親,他也緊皺著眉頭,盯著那黑色的屋子不說話。
人群散去,我隨著父親回了家,回頭的時候我仿佛看見那門似乎隱約開了條細縫。
回到家我問及這事,父親卻不回答我,只說我還小,我記得前些天父親和曹伯在家中還談過話,兩人似乎還爭論了起來,只是我睡衣正濃,已然記不得說了些什么。
在老家的最后一天,家里人忙著為我收拾行李,而我卻總是心不在焉,奶奶看了出來,叫我出去走走,父親有些不愿,卻不敢違背奶奶的意思。
不知道為什么,走著走著居然又來到了那黑屋子旁,我叫了幾聲,依舊沒人回答。
當我轉身準備離去的時候,看到了門外有一個袋子。
濕漉漉的黑色袋子,昨天好像都沒看到,那袋子被扔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一走過去就聞到有一陣子*的惡臭。
我的鼻子很靈,從小就是。
好奇的用腳撥弄了下,我發現里面有東西,軟軟的,像棉花團。于是我找來一根斷裂的樹枝,將袋子撥開來。
都是一塊塊的血肉,撕裂開來,我無法判斷那是什么動物的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里面沒有一根骨頭。
我感到一陣惡心,扔下樹枝就想走,可是仍然很擔心曹伯,我不相信村里人對他的妄加猜測。
可是我又聞到了一陣氣味,很熟悉的氣味,那是曹伯的,很久一來,我一直都覺得曹伯身上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怪異味道,類似于豆腐乳和銅銹混在在一起,還夾雜著一股子藥味。
我沒有回頭,因為腦門上多了一雙手。
依舊是那種光滑的感覺,曹伯的手摸過很多東西,石頭,木桌,欄桿,活人的骨頭,死人的骨頭——當初他開始學的時候,據說他的師傅就先讓他摸骨骼標本,然后去知道,哪塊是肩骨,,哪塊是脊椎,哪塊又是肋骨,可是神奇的是,無論摸過多么粗糙的東西,曹伯的手依舊潔白如絹,柔軟似棉,宛若無骨,即便是村子里最好看最年輕的姑娘,也沒有他這樣一雙好手。
所以我很喜歡他撫摸著我的腦袋,溫軟而舒服。
但今天卻不,我覺得一陣寒冷,那手猶如爪子一樣在頭上慢慢劃過,周圍安靜的很,那時候剛過完元宵,風吹過頭皮,激起一陣疙瘩,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娃娃,怕什么?”他笑著問我,我沒回答。
“好娃,好骨啊,我摸過那么多人的骨頭,沒有一個如你這樣的,三國里諸葛丞相言魏延腦后有反骨,他死必反,果不其然,所以說,摸骨是應該相信的,你說對么?”曹伯的手依舊在我的頭皮和頭發中間穿梭,像十條蚯蚓一般慢慢蠕動。
“曹伯,我要走了。”我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服角說。
“嗯,你爹告訴過我了。”曹伯的聲音很低沉,就像水桶砸進井里一樣。
“曹伯還有什么話要告訴我么。”我問他。但良久不曾回答,最后他的手落在了我的鎖骨上。
“你還記得我教你的東西么?”曹伯慧忽然說,我嗯了聲,開始朗聲背誦,只是風越來越大,我的聲音又稚嫩,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忽明忽暗。大風向冰水一樣沖進我嘴巴里,生疼生疼。
“你說下什么是九骨。”他聽了會,又問。
“天庭骨豐隆飽滿;枕骨充實顯露;項骨平正而突兀;佐串骨像角一樣斜斜而上,真人發際;太陽骨直線上升;眉骨骨桂顯而不露,隱隱約約像犀角平伏在那里;鼻骨狀如蘆筍竹芽,挺拔而起; 顴骨有力有勢,又不陷不露;項骨平伏厚實,又約顯約露”我一口氣背下來。
“很好,你隨我來。”他的手忽然從肩膀處滑落下來,拉著我往黑屋走去,我不自覺的跟在后面,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屋子里面和外面一樣,依舊黑色,只是這黑色感覺更深更濃。
曹伯咳嗽一下,我可以感覺到他在我前面做了下來。
“你知道么?看相不如看骨,因為人的面相會變,而骨相不會,看頭部的骨相,主要看天庭、枕骨、太陽骨這三處關鍵部位;看面部的骨相,則主要看眉骨、顴骨這兩處關鍵部位。如果以上五種骨相完美無缺,此人一定是國家的棟梁之材;如果只具備其中的一種,此人便終生不會貧窮;如果能具備其中的兩種,此人便終生不會卑賤;如果能具備其中的三種,此人只要有所作為,就會發達起來;如果能具備其中的四種,此人一定會顯貴。”他停頓一下,又嘆口氣,然后問我記住了么。
我連忙點頭,后來又想起他根本看不見,于是高聲說記住了。
“四娃子啊,你知道為什么我和我師傅一定要天瞎么?”他從來未曾說過原因,我問過他,卻總是沒有答案。
“骨相可以看,但最準確的確是摸,只有瞎子不會被眼前的虛景迷惑,只有他們親手摸出來的結果才是最準確的,但是這個要求太苛刻了,很難傳承下去,而且,其實我一直都想看見東西,一直想看看你什么樣子,因為,在我的腦海里所有人的臉都是沒有血肉毛發,都是一個個骷髏頭罷了。”曹伯的話說的很慢,慢的像深夜漸漸侵襲過來的話寒氣,讓我打了個哆嗦,抱緊身子不自覺退后一步,可是我的手肘似乎碰到什么東西,發出一陣咕嚕的聲音。
“你旁邊就是一具骨架,好好摸摸,然后告訴我你摸到了什么。”曹伯的話讓我大吃一驚,但手卻還是不自覺摸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摸人的骨頭,恐怕是終生難忘。
這是非常奇特的感覺,有點像鋪了層砂紙的硬塑料,又感覺裹了層冰屑子的鐵桿,我順著肋骨往摸去,這人骨架不大,但肩骨又不算狹窄,我沿著脊椎往上摸去,逐漸摸到這具骨骸的頭骨。
“男子的骨頭重而粗,女子的骨頭輕而細;胖人的骨頭,表面比較光滑,而瘦子的骨頭表面比較粗糙。”曹伯又在旁邊說著,既想自言自語,又像是是說給我聽。
我輕聲嗯了下,接著繼續摸著頭骨。
牙齒很整齊,顴骨高聳,接著是鼻梁骨:在兩目中間。上部為“鼻梁”,又名“山根”。梁下稱“鼻柱”,是兩鼻孔的分界骨。鼻之末端,名為“準頭”。這人鼻骨高而窄,而且似乎中間一段還有裂痕,似乎被打斷過,歪在一邊。額骨平整,最后我摸到顛頂骨:位置在頭部最高處。前面部分稱為“囟骨”,小兒初生未合攏時叫“囟門”,中間叫“頂心”。頂心左右有棱處稱為“山角骨”,俗名“頭角骨”。
可是我卻感覺到很大一塊凹陷,圓形的,似乎是鐵錘一類鈍器砸出來的。
“曹伯,這人是被砸死的。”我轉過頭對這他的方向說。
“是的,是我砸死的。”他的話以依舊沉穩如秤砣,可我的心卻像秤桿歪斜的不成樣子。
“為,為什么啊。”我開始口吃了。
“他是我師傅,是我親手砸死他的。”曹伯仿佛在談論別人一般,這個時候我全身癱軟在地上,忽然想起了父親似乎提及過曹伯的師傅是一個歪鼻子——曾經被掉下來的木頭砸斷的。
“我師傅說,他活著沒意思,他幫人摸了一輩子的骨頭,有好有壞,有貴有賤,可自己的骨頭他始終摸不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于是他告訴我,收了我,就當是有了兒子送終了,還交代我不要把尸體入葬,這年頭完整的骨架,很難搞。”曹伯說。
“四娃子,我本來也想收你做徒弟,可你爸爸不同意,說你們紀家的后人不能學,我摸了你的骨,知道你是好命,是要干大事的,可我舍不得你啊,哎。”曹伯嘆了口氣。
“曹伯你不是說學這個要天瞎么。”我打著顫音說著。
“有什么關系,現在刺瞎你還不一樣。”他說著,忽然一陣響動,似乎站了起來。
在這黑暗的屋子我這個本來視力正常的人成了瞎子,而他卻對這里了如指掌。所以很快我就被他抓住了。
“四娃子,不用怕,很快的,曹伯會教你很多東西,你不是最喜歡相骨么?”曹伯的手忽然變的有力起來,像老鷹的爪子一樣緊緊箍在我手腕上,而另外只手摸到我的臉上,漸漸像眼睛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