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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汪秀容這么一鬧,曹新民本來愉悅的心情又一下子陷入了莫名的煩惱中。當初毅然決定離開汪家時,他連續幾個晚上徹夜難眠。一想起汪四海對自己十年培育之情,他就忍不住內心隱隱作痛;一想起四海茶莊里那么多朝夕相處的伙計,他就覺得自己像個逃兵;卻從來沒有想到離開汪家后遠在上海上學的汪家大小姐會是什么表情?
在他內心里,汪家大小姐是天上的云,而自己是地上的小草,永遠不可企及!即使從小在一起玩大,自己也永遠只是汪家的伙計,而汪秀容永遠是東家的女兒!這一點無可改變!就像是天平的兩端,他從來就沒有想過兩人之間會有交集。如果一定要有,也最多只是把她當成一個任性的小妹妹!而汪秀容顯然并不那么想!曹新民開始意識到這也許將成為自己離開汪家后很難割離開的最大的苦惱!
從目前來看,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順其自然吧!
歷史很多時候是驚人的相似,曹新民永遠也想不到,當很多年以后曹虛靜面臨和他幾乎同樣的苦惱時,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個性往往卻有不同的抉擇!
而眼下曹新民只能帶著這層無解的煩惱疲憊地回到自己的居室,希望能用一晚上的時間,以睡眠作武器,戰勝白天所有的不快,因為明天等待他的是又一個富有挑戰性的開始!
早春三月的江南,已是桃李怒放、油菜花初開,田間地頭隨著一陣陣微風吹來沁人的花香。曹新民就像擰好了發條的鐘表,每天到了卯時六點,定能準時起床,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草草在后院吃了頓早餐,他就匆匆來到茶莊前廳。
他袖著雙手,穿過會客廳經過賬房,看見老于頭在整理賬本,隨口問了句:“大順來了嗎?”老于頭連忙停了手里的活,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回答道:“回掌柜的,大順他一早就走了,不是您昨日安排他下去收茶嗎?”
曹新民“哦!”了一聲,“是,是我安排的!”
來到茶莊前廳,他直奔柜臺,兩個伙計正在擦拭灰塵,一見掌柜的過來了,連忙站直身子打招呼:“掌柜的早!”
曹新民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問:“今天是哪位輪到跑街啊?”在清末民初的江南茶莊行業,跑街的通常是由前臺伙計輪值,具體職責就是打聽市面行情、尤其是競爭對手的動態以及各家價格的變化,偶爾也負責大客戶接洽和催收賬款。據說胡雪巖當初到杭州就是從跑街的過程中結實了一些商人朋友,直接促成了他后來自立門戶。
兩個伙計搶著回答:“今天輪到小六子!”曹新民想起來了,這小六子是綢嶺口上江村人,五歲時,父親在秋蒲河放木排不幸遇難;八歲時母親又一病嗚呼;后來汪四海到江村收購木材時看他可憐,將他帶出來。起先放在四海茶莊蕪湖店做學徒,曹新民是過來人,自然對他格外關照,后來曹新民離開汪家,小六子說什么也要跟著出來。最后,曹新民拗不過他,才帶了他到碧云茶莊來。
曹新民正沉浸在回憶中,突然伙計喊起來,“小六子你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只見小六子急沖沖地從街上跑過來,直奔曹新民,說道:“掌柜的,今天有點不太對頭啊!”
曹新民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道:”別著急,有話慢慢說!“
小六子要了碗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這才說道:”掌柜的,我今天跑街看了幾家茶莊,好幾家茶莊都把茶價往下砍了好幾成!“
曹新民笑道:“新茶即將上市,陳茶降價促銷,此乃常態!我只關心四海跟了多少?”
小六子道:“四海只跟了一成!但其他幾家都跟了兩成或三成!”
曹新民道:“咱們只需盯著四海即可,咱們也跟一成!”
柜臺伙計趕緊出去把掛在門口的價目牌拿回來,將價格普遍下調了一成,完了再掛出去。
曹新民在前廳盯了一上午,中午回到后院簡單用了午餐,回到居室斜靠在床頭略作休息。下午三時左右,他特意洗了把臉,換了套暫新的長衫,拿上馬云濤的那副《新安秋水圖》,先去池州會館尋馬云濤。到了池州會館,馬云濤正在后院散步賞花。曹新民笑了:“先生今天心情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