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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新民之所以特意把蕪湖店大掌柜馬云濤正式介紹給曹三,并讓他給曹三起名曹虛靜,是有很深用意的。這一點,曹虛靜直到后來自己做了東家之后才真正領悟。
而馬云濤能成為碧云茶莊總店的大掌柜,深得曹新民賞識,絕非等閑之輩。
要知道清末民國初年,在江南商界流傳著這樣一句話,“俞家傲、許氏雄,四海大、云濤雅”,這俞家傲說的是績溪著名徽商家族、曾變賣千畝良田資助左宗棠清剿太平軍、創(chuàng)辦著名的“興泰里”茶莊的俞家;而許氏雄則說的是前赴后繼、接連三代父子客居異鄉(xiāng),終于打出江南最大山貨貿(mào)易招牌“天盛魁”的休寧許家;而“四海大”夸的是十一歲跟隨徽商巨鱷汪海洋走南闖北把生意做到大半個中國、號稱“汪半城”的汪四海,“云濤雅”說的就是江南商界第一掌柜、熟讀經(jīng)史子集、秀才出身的馬云濤。能與前面三個徽商巨頭相提并論,其最大的過人之處不是資財規(guī)模,而是為人秉性。馬云濤有三雅:一是酷愛讀書,每日再忙再累,都要在晚間睡前讀上一陣子書;二是精于書法,五歲開始臨摹二王、八歲后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三是為人儒雅,有文人氣節(jié)和君子之風。有此三雅,再加上他做生意精于算計、善于籌劃,從而成為江南商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名士。
馬云濤出生于徽州府歙縣,父親馬忠俊曾經(jīng)少年時即跟隨本村商人外出行商,二十年后才回到家鄉(xiāng),出巨資修建洪山堂,娶鄰村女子鮑月梅為妻,生下一子取名馬云濤。馬忠俊尊師重教,資助建立洪山書院,廣收宏山村乃至附近幾個村子適齡少兒,聘歙縣名流開館授課。馬云濤五歲入洪山書院,先后師從歙縣名流肖長河、吳山月,因天資聰慧,悟性好,深得肖、吳兩位先生真?zhèn)鳌J龤q參加歙縣縣試高中秀才頭名,尤其是他在這次縣試上對的對聯(lián)被主考官贊為奇才。當時主考官結(jié)合當?shù)氐孛渤龅纳下?lián)是“遠看洪山宏圖大展”,這個對聯(lián)的妙處在于將當?shù)氐暮樯椒湃刖渲校乙桓睂β?lián)中出現(xiàn)兩個讀音相同的字,即洪山的“洪”和宏圖大展的“宏”。眾多考生面對這個聯(lián)句一時陷入困局,無人能答出下聯(lián)。馬云濤稍加思索,答曰:“近聽青溪清韻長流“。青溪是歙縣一條源自黃山的支線河流,在呈口注入新安江。下聯(lián)不僅同樣嵌入同音字“清韻”的“清”,同時意境悠長,可以說是一副絕對!
馬云濤如此才華,自然名傳鄉(xiāng)里。如果不是后來太平軍攪亂大半個中國,徽州地區(qū)遭受重創(chuàng),無數(shù)士子被迫放棄學業(yè)外出謀生的話,馬云濤很有可能沿著既定的讀書——科考——仕途的人生軌跡走下去。
馬家雖然家底殷實,但架不住馬忠俊接二連三地巨資資助鄉(xiāng)里、所耗甚巨;兼之乾隆朝以后官府苛捐雜稅以及太平軍在江南地區(qū)的大肆破壞,嚴重打擊了徽商的生存空間,眾多回鄉(xiāng)徽商被迫再次遠離家鄉(xiāng)外出闖蕩,這里面就包括馬云濤的父親馬忠俊。
就在十六歲的馬云濤準備到省城江寧參加這年的會試時,一個噩耗傳來使他被迫徹底放棄了讀書求取功名的思想——父親馬忠俊外出金華行商,因病客死異鄉(xiāng)!要知道,鑒于當時徽州與江浙之間沒有便捷的交通條件,馬忠俊為了行商,已經(jīng)接連多年沒有返鄉(xiāng)了,好不容易得到父親的消息,沒想到卻等來的是訣別!
馬云濤在同鄉(xiāng)陪伴下去了金華,在金華徽州同鄉(xiāng)會幫助下迎回父親靈柩,送歸家鄉(xiāng)歙縣洪山村安葬。
在家鄉(xiāng)守孝滿七七四十九天后,馬云濤跪在母親鮑月梅面前道“不孝兒不能常伴恩媽身邊,我這次再赴江浙,必當全力學習營商,定不負我大的遺愿!成功之后即回鄉(xiāng)來接您!”
鮑月梅心疼地看著馬云濤,用手撫摸著他的肩頭,萬般不舍盡在其中,此去江浙,艱難險阻自不必說,小小年紀就要背負起光復家業(yè)的重任,想想都愈發(fā)心酸,但在孩子面前,做母親的不想因此讓孩子分心,鮑月梅強忍喪夫離子的悲痛,微微笑著說“孩子,你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家中不必擔心,鄰居親朋都會幫助照應!”
完了,拿出馬云濤幼兒時戴的虎頭帽,一把將帽子上鑲嵌的一枚銅錢拽了下來,遞給馬云濤:“孩子,咱家這次給你父親迎靈送葬,已經(jīng)耗盡僅剩的一點銀錢,恩媽再也拿不出盤纏了,這枚銅錢是你小時候你父親給你做的,你帶在身邊,就像我和你爸陪在你身邊,一切都會平安!”
少年馬云濤不由得抱著母親的雙腿悲從中來,大聲痛哭!鮑月梅什么也沒說,偷偷流著淚,用手輕輕拍著馬云濤的后背,笑著說“都多大的孩子了,不興哭哦——“
馬云濤用手拭去滿臉淚水,堅毅地站起身,背上母親熬了一夜給自己準備的干糧和衣物,轉(zhuǎn)身向門外快步走去,母親追出來,一邊揮著手一邊喊“孩子,照顧好自己!”
馬云濤向母親不住地揮手,在薄薄的晨霧里,他看見母親單薄的背影和可以穿透人心靈的深邃的眼神,這個眼神一直陪伴著他,走出皖南山區(qū),走向兇險難測的坎坷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