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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的樂器聲更加得意了,節奏越來越快。方媛就這樣,身體隨著樂器聲的節奏動作越來越大,甚至開始試圖從欄柵的隙縫中鉆出去。她是不可能成功的,鐵門的隙縫實在太窄了,她的身體根本就擠不過去。
方媛的頭越來越痛,她越抗爭,所受的反噬力就越強勁。可是,如果不抗爭的話,聽之任之,她很可能成為別人手上的傀儡。
這種情況,有點類似于鬼壓床的夢魘,多半在身體虛弱和疲憊時產生。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已經睡醒了,有清醒的意識,能清楚的表達意愿,卻使喚不了身體。沒有視覺,沒有聽覺,沒有嗅覺,也沒有觸覺,更沒有味覺,有的只是光和影的碎片。所有的東西,都是非實質的,沒有形狀,如空氣般。你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就睡在床上,用盡了力氣卻也睜不開眼睛。
方媛曾經有過很多次這樣的夢魘。她在睡夢中反復驅使自己的意志試圖喚醒身體,累得筋疲力盡才能醒來。
但這次,情況明顯不同。樂器聲仿佛一個無孔不入的**,輕易地迷住了她的身體,無論她怎么掙扎也無濟于事。
就在方媛頭重腳輕、疼痛欲裂再也堅持不下去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連串的奇怪聲音,仿佛念誦佛經似的,抑揚頓挫,綿綿不絕。
樂器聲明顯受到了影響,仿佛一條輕盈的溪水受到了阻礙,變得凝滯起來。方媛精神一振,疼痛感大為減輕,激動之余,腳步竟然停了下來。
方媛又驚又喜,全身酸痛,仿佛經過了一場劇烈運動般。她沒有休息,而是掩上耳朵,撒腿往回跑。
樂器聲不甘心失敗,拋了個高調,再次刺激著方媛的耳膜。與此同時,那種佛經聲再次響起,隱隱有和樂器聲對抗的意思。兩種聲音糾纏在一起,仿佛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你來我往,近身搏斗。最終,樂器聲率先偃旗息鼓。
方媛急匆匆地跑進女生宿舍,爬上樓梯,沖進寢室。重重地關上門,反鎖,靠著門喘息。
燈突然亮了。蘇雅穿著睡衣一臉迷惘地看著方媛。
方媛,你怎么了?怎么好像被鬼追似的?我剛才醒來,沒看到你,正想找你呢。
方媛一下子就沖了過來,緊緊地抱住了蘇雅,全身因緊張而顫栗不已。
蘇雅被嚇住了,在她的印象中,方媛是一個特別堅強的女生,再可怕的事情都經歷過。沒想到,她居然也會嚇成這樣?
方媛,別這樣。蘇雅輕輕地拍著方媛,柔聲說,好了,沒事了。有我在,不用怕。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方媛一把推開蘇雅,哭笑不得:你以為你在哄小孩啊!
蘇雅也笑了:你剛才的樣子,別說,還真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讓蘇雅這么一鬧,方媛的情緒才稍稍穩定下來。她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簡短地告訴蘇雅。
蘇雅聽完后,臉色也變了。就在不久前的幾個小時,她還在給方媛講死亡鈴聲事件。沒想到,方媛就這么快遇上類似事件。
用音樂殺人?蘇雅喃喃自語,難道是《黑色星期天》?
方媛知道《黑色星期天》的典故。它是一個法國音樂人制作出來的管弦樂曲,有著難以置信的憂郁和哀傷,先后有一百多人因為聽過這道樂曲而自殺,被稱為魔鬼的邀請書,遭到歐美各國的聯合抵制而銷毀,就連作者本人也因此郁郁而終。至今,連精神分析家和心理學家也對此無法作出圓滿的解釋。
絕不是《黑色星期天》,因為那不是管弦樂。
能夠勾魂的樂器聲?蘇雅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難道,是傳說中的離魂曲?
離魂曲?方媛怔住了,我只聽說過安魂曲,是基督教徒祭奠和悼念死者的典子,從來沒聽說過還有離魂曲。
我也是偶然聽前幾屆的學姐們說的。她們說,三四年以前,醫學院就流傳著離魂曲靈異事件。凡是聽到離魂曲的人,都會魂飛魄散,成為行尸走肉般的僵尸,其中還有兩個女生因此而精神失常。我當時沒在意,以為她們故意編造出來嚇唬我的。蘇雅沉思了一會,接著說,你這次聽到的離魂曲,和我上次經歷的死亡鈴聲明顯不同。死亡鈴聲只是利用了低頻率的聲波引起身體內臟的波動而傷害別人,而離魂曲卻能控制別人的身體,明顯比死亡鈴聲更復雜和恐怖。
方媛突然想起一個膾炙人口的童話--《魔笛》。童話中,穿著花衣的魔笛手,因為小鎮居民的失信,吹著魔笛吸引了小鎮的所有小孩,用笛聲將他們引入了巨大的巖洞里,再也沒有回來。
古人語,人有三魂七魄。魂為陰,魄為陽。七魄常在,而三魂唯有命魂常在,天地二魂時常游離在外,所以有招魂的種種傳說。清朝袁枚曾經記載過這么一件事:他所居住的杭州有一種特別的風俗,新娘子過嫁時須手持寶瓶。有一個姓梁的新娘子拿著寶瓶過城門時,因守門人索要錢財吵鬧而受驚,隨即精神恍惚。后來她對家人說:我有三魂,一魂失落于城門外,一魂失落于寶瓶中,須向兩處招歸之。家人按照她說的去做,招回兩魂,新娘的病才好。
我很累,還是先回去睡覺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說。方媛打了個哈欠,眼皮沉重起來,全身都感到疲倦。現在,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兩人轉身走向臥室,卻發現柳雪怡正站在臥室門口怔怔地望著她們。
柳雪怡的語氣怪怪的:這么晚,你們兩人不睡,還在那里嘀咕什么?
蘇雅沒有理她,徑直走進臥室。方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剛才頭有些痛,所以起來吹吹風,沒想到吵醒了你。
柳雪怡說:沒關系。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方媛走進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她實在太疲倦了,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方媛沒注意到,柳雪怡和她說話時,眼睛閃爍不定。
寢室里又恢復了平靜。
黑暗中,有一雙眼睛熠熠發光,仿佛狼一樣。
那是柳雪怡的眼睛。
蒙面女巫(五)
柳雪怡睡不著,昨晚所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
解剖大樓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凄迷的暗紅色,仿佛一塊凝固的血團。樓頂的最高處,是一座空蕩蕩的平臺。柳雪怡正站在平臺的邊緣,慢慢地彎下腰俯視樓下的景物。
六層樓,十幾米高,樓下是堅硬的水泥地,只要閉著眼睛,輕輕一跳,就永遠和這個世界告別了。
夜風呼嘯著撲面而來,卷起了幾張廢紙屑,久久地盤旋著不肯降落。空氣中洋溢著一種陳舊的腐朽味道。
柳雪怡面向明月,緩緩地閉上眼。人生在世,仿佛大夢一場,亦真亦幻。這個世界,遠沒有文藝作品中描述得那么美好。至少,在柳雪怡的十八年歲月中,難得找到幾個溫馨的片斷。
在她的印象中,父親不是在牌桌上爛賭,就是在家中翻箱倒柜搜尋可以變賣的東西。而母親呢?只會用她所能想像到的惡毒語言攻擊和譏笑倒霉和可憐的父親。在別人依偎在父母的懷抱中享受親情時,她只能一個人餓著肚子躲在角落里無聲地哭泣。
直到有一天,負債累累的父親在和其他的賭徒的混戰中身負重傷。當她和母親去醫院守候手術室的父親時,她的內心中竟然有著莫名的快意。那時,她甚至在心中詛咒父親永遠不要再睜開眼睛。沒有恨,也沒有愛,只是希望父親就這樣離去,遠離她的生活。
那天,她的詛咒靈驗了。父親再也沒有站起來,在病床上掙扎了兩天,終于不甘心地含恨而去。臨死的時候,他緊緊抓住她的手,殷切地望著她,一雙眼睛始終不肯閉上。也許,直到最后的時刻,他才想起,自己有這么一個可憐的女兒吧。
父親死了,母親解脫了。父親死去的日子就是母親重生的日子。在那之后,母親就再也沒有缺過錢,她再也沒有沒有挨過餓。圍繞在母親身邊的男人越來越多,越來越老,越來越有錢,她和母親相處卻越來越少,越來越難,越來越隔閡。如果說,妓女只是出賣她的肉體,母親卻是連肉體和靈魂一起出賣。有這樣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悲哀?
從小到大,她都不相信愛情,更不相信男人。事實上,她不相信任何人,連一個稍微親密的朋友都沒有,直到楊浩宇的出現。
不知道為什么,從第一眼看到楊浩宇的時候,她就有種心靈顫栗的感覺,仿佛被一種奇妙的自然風景深深震憾住了。從那以后,她就深深地迷戀上了他。他喜歡那熟悉的欣長身影,喜歡那開朗磁性的笑聲,喜歡那成熟自信的男人味,喜歡他的一切。
這就是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