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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蕭遠林才抬眸向她望過去,道:“是為了皇上嗎?”
顧清蕪一愣,道:“你知道了?”
蕭遠林苦澀的一笑,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門前有腳步聲聲接近,伙計在外面輕輕叩了叩門,問道:“客官,可要點點什么?”
顧清蕪道:“上一壇酒就好。”
蕭遠林朝她看過去,顧清蕪輕輕一笑,錯開了目光。
不多時,伙計捧了酒進來,擺好了酒杯,道:“這酒已經溫好,客官慢用。”然后便匆匆出去了。
顧清蕪伸手給兩人面前的酒杯斟滿,然后舉杯對著蕭遠林道:“蕭哥哥,我先給你賠個不是吧。”說罷一飲而盡。
蕭遠林也沉默的飲下一杯,見她又要斟酒,抬手按住了酒壇的邊沿,問道:“你這是愧疚?”
顧清蕪輕笑一下,搖了搖頭,又點點頭,道:“我的確愧疚,可卻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我需要你告訴我真相。”
顧清蕪沉默了片刻,道:“蕭哥哥,我不知道旁人怎么對你說的,可是我想告訴你的是,我的確和皇上有些牽扯,但卻不是為了他要和你退親……”
她將面前的杯子再次斟滿,慢慢道:“還記得梅山行宮嗎?其實在牡丹宴前,我就和皇上見過了……”她緩緩的將兩人相識,到拜師文皚,七夕還有蒙山遇刺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這便是我和皇上前后相識的所有過程了。”顧清蕪望向他,蕭遠林的指尖發白,緊緊的捏著酒杯。
“也罷,皇上對你可謂情深義重,你要退親,我別無二話。”
“蕭哥哥,你還記得你我第一次在這里相見嗎?其實那時候我剛剛說服家人同意我跟文皚師傅學畫,家人怕你因此不愿意與我議親,便讓我先瞞下此事,可是我覺得倘若要用畫畫作為代價,來謀得一份好親事,那我寧肯不要,所以我給你寫了信,而你邀我來此處相見,我聽了你說的那些事情,真的是十分感動,我知道你必定是諾出必踐之人,所以那時候我真的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慢慢的我發現,不論是你還是皇上,你們為了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都是付出了萬分的辛苦,你即便服喪丁憂在家,也是勤練武功無一日輟怠,而皇上,身為九五至尊,亦是寒窗苦讀不惰。可是我呢,我說著自己喜愛畫畫,可是我沒有付出過像你們一樣的辛勞,旁人都說我有天賦,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份天賦仿佛浮萍,面上好看,撥開來全是空蕩蕩的。我根本不曾看過這世間萬種風景,除去臨摹他人畫作,我的心里空空蕩蕩的,屬于自己的東西幾乎一點都沒有。”
她從旁邊取出一副卷軸,在他面前緩緩打開,那是一副草場奔馬圖,金黃的無際草原之上,數匹高頭大馬在其間飛馳,神駿無匹。整張畫作除去駿馬,都被她染上了深淺不一的金黃,看上去仿佛夢幻一般,和當世所有的技法流派都不相同。
顧清蕪輕聲道:“在蒙山時,我看到了這樣的景色,這是第一幅完完全全屬于我自己的畫。”
蕭遠林仿佛明白了一些:“所以你說的為了游歷習畫而退親,是真心為了學畫寧愿遠離京城,哪怕數年不歸?”
“是。”顧清蕪鄭重地點了點頭,道:“旁人問我對你和皇上哪一個才是如對畫畫一般全心全意,我答不上來,甚至心中愧疚,我對你們,還有對畫畫都沒有全力投入,而這世間若沒有全力以赴的投入,無論得到什么都無法心安理得,至少與我而言是這樣。我不能坐在后宅之中,日日練習一點技藝,臨摹別人的萬千風景就心滿意足,我想看看這個世界,而且我必須去,否則我這輩子都會后悔不安。我向你道歉,是因為我沒有在一開始就想明白自己的心意,我辜負了你,所以,對不起。”
蕭遠林沉默了許久,他心里暗藏的那股怨氣和不解慢慢在這副畫面前消散開來,畫上的駿馬奔向遠處的陽光,而眼前的少女,他終于明白為何她看起來不一樣了,那是一個人找到自己命中摯愛的事情才會有的光彩,一如他曾在蕭平野身上看見的,在齊繡身上看見的那種光芒,無法束縛,亦無法掌握,他望著她笑了,道:“不,你不必說對不起,如果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七年前的我,或者蕭家不曾遭逢大變,我會拋下京城的一切陪著你去看遍世間風景,而現在的我無法等待你,蕭家,祖母,他們都沒有時間等下去了。要怪,也許只能怪你我相遇的不是時候,對我而言太遲了,對你而言又太早了。”
他的眸子漸漸染上水意,舉起酒碗一飲而盡,道:“今日話既已說開,那你我之前的事情就一筆勾銷罷,我相信你會終成一代名家。”他又斟了一碗,去敬顧清蕪。
顧清蕪微笑道:“不,蕭哥哥,七夕那天,還有端午節,還有更早的時候我見過的你,都是最好的你,是我沒有福氣。”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開始換地兒玩兒了。。。哈哈,希望這章發出,莫要掉收啊~~~
第50章
越是近江南,越可覺出空氣中帶著濕潤之氣的春意。四下都染上了綠,讓人看了心生喜悅。
筆直寬闊的驛道上,顧清蕪和文皚兩人騎著馬,邊走邊聊,身后馬車上,載著隨身的物品。
曉月抱膝坐在車轅上,津津有味的聽著兩人閑聊,旁邊還有一名車夫。
文皚一面指著兩旁風物,給顧清蕪細細講解,她雖然看過《百花集》之類的畫冊,但是這些野生的植物卻認得的不多。
說了一會兒北方的春日風景,文皚又念叨起南方的家鄉。
“……按這個腳程,剛好趕得上春日的新筍,你是不知道,那筍只有指頭大小,剝開了跟白玉似的,隨便佐以什么用水一煮,鮮嫩的能叫你把舌頭都吞下去。”
他說著故鄉的美食,眼放光芒,恨不能就在一旁野地里尋點什么出來給她們瞧一瞧。
曉月笑道:“文師傅是不是餓了?車上有點心,我給您取一些罷?”
文皚搖頭,道:“剛說了春筍鮮美,再吃干硬的點心,哪里吃得下去。”
顧清蕪笑道:“春日的京城也有師傅說的這樣的野味,陵水踏青時,我們常常摘了槐花吃,里面的花芯甜嫩爽口,還可以做成槐花飯,祖母最喜歡了,她每每苦于脾胃虛寒不敢多吃,就坐在那里看著我們吃……”提起顧老夫人,顧清蕪面上浮現出一絲悵然。
離京的時候家人都來相送,除了顧老夫人,年紀大了,不便出門。而她去拜別的時候,福壽堂的房門緊閉,她只得磕了頭離去,到底沒有相見。
文皚一笑,打馬走到道邊的野薔薇跟前,低矮的花枝之下,嫩嫩的新莖剛長出來,他下馬仔細辨認了一下,折下一枝,將帶刺的表皮剝去遞給顧清蕪和曉月,道:“這個你們肯定沒有試過,嘗嘗如何?”
說完自己先咬了一口。
兩人也依樣品嘗,入口只覺得甜嫩無比,這會兒薔薇未開,但是這莖上的甜香之中仿佛帶著若有若無的花香,贊嘆間便忘記了適才提及顧老夫人的悵然。
幾日后走到淮水岸邊,車夫鄭源雇好了船,幾人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登船準備出發,剛上船,卻見岸邊急急奔來一隊車馬,為首的仆人匆匆趕上碼頭,對著正在解開繩索的船夫道:“船家等等,他們都說您這艘船上客人少,不知可否捎上我們,就到文安縣就成,這兩日南下的人多,實在雇不上船了,船金我們可多付些。”
船家聞言一愣,那仆人趕忙指著身后馬車道:“我家老爺原是禮部的尚書大人,規矩嚴整,斷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家。”
船家頗為心動,抬眼看了看那隊車馬,外間站著七八個仆從,算上里面坐著的人,想來也不過十一二而已,這艘客船寬敞,住下這些人綽綽有余。
他轉身登船走到文皚和顧清蕪面前,客氣的問道:“兩位客人,岸上的客人想拼個船,南夷之亂平定后,不少北上的人都遷移回去,因此碼頭的確繁忙,客船實在難雇,這些客人就到文安縣,明日傍晚便可下船,也不耽誤事情,不知幾位可否行個方便。”
文皚倒是無所謂,只看向顧清蕪:“你看可否?”
顧清蕪也不覺得有何不便,便點了頭答應了。
船家趕忙過去讓他們快些上船,不多時那家人把行李搬了上來,來不及歸置,便譴來仆婦送上些點心以表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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