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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早在大衛村的仿畫生意如火如荼的時候,莊毅就不止一次地跟杜夏嘀咕過,咱們轉型做原創吧。
杜夏沒莊毅這么躁動,沒同意,專心致志提升單張畫的作業效率,每天起早貪黑出工,把那兩年能掙的錢全都掙到了,掙出了老家那棟三層磚樓。兩年以后整個大衛村的生態基本上塵埃落定,畫室之間也打起了價格戰,行業利潤越來越薄,莊毅又重提原創夢,沒幾個月,大衛村里第一批轉型做原創的工作室全倒閉了,或者灰溜溜干回老本行,沒辦法,來這兒進貨的畫商雖然多,但都是來買仿制工藝品的,沒人想要這些畫工的原創藝術品。
原創藝術品也應該擺在一塵不染的畫廊,高端的拍賣行,每件都是孤品,都傾注創作者獨特的時間和心血,而非量產流水線的小作坊,一模一樣的畫他們一天能生產一公斤。
莊毅最后一次和杜夏談論起原創,他們還沒去港島看梵高的畫展。但經此一游后莊毅再沒提過轉型,他親眼見識過真跡了,他心知肚明自己和藝術家之間的差別并不只是他還活著,而藝術家死了。
莊毅還有點感謝杜夏,要不是杜夏死板,七年如一日堅持最原始的仿制模式,攔著他不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早就窮得揭不開鍋離開大衛村另謀生路去了。把工作室和店鋪的“財政大權”都轉移給杜夏后他也認清了現實,他才不是什么蒙塵明珠,只是個空有念想沒有天才實力的普通人,趁這兩年搞仿畫還有賺頭就多攢幾個錢,蓉城的房子他望塵莫及,老家的宅基地還是能翻修的。
莊毅萬萬沒想到杜夏會突然放飛自我。他們這些畫工成天和顏料畫筆打交道,多多少少會有那么點靈光乍現的時刻,但他們的筆法無外乎是出于對某個熟悉畫家的模仿,并沒有形成自己的風格,畫什么還是像什么,缺少特色。杜夏很早就看透這一點,勸莊毅別異想天開的同時也是在告誡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他今天不知怎么得就開了竅,筆下那張人臉用于勾勒輪廓的線條完全擺脫了后印象派的豪放粗糙,竟然有種文藝復興時代才會有的古典美。
畫中人是黑發,放在古羅馬時期的歐洲是征服者才會有的發色,臉俊美堅毅得如同露出一角的冰川引發觀賞者的聯想,沒畫出的身體必定和那些裸體雕塑一樣至臻完美。
“我滴乖乖呀,”莊毅又感慨道,“我在你眼里這么帥氣?!”
莊毅的工位和何箏的一樣, 就在杜夏的正對面。莊毅就往自己臉上貼金,以為杜夏畫得是自己,另一個畫工不給他面子地調侃道,“得了吧!就你這塌鼻子小眼睛,杜夏畫的得是美顏相機里的你。”
眾人哈哈大笑,目光不約而同往后,落在了何箏身上。何箏清爽俊朗,更像畫中人,何箏卻搖頭道,這明明是面鏡子。
何箏的意思是,這是杜夏的自畫像。
眾人的目光便又落回杜夏的畫上。
梵高畫自畫像的時候需要觀察鏡子里的自己,所以畫得都是側臉,目光斜向側面,無法與觀賞者形成對視。但杜夏筆下的那雙眼卻與所有與之對視的人四目相對,好像畫布本身就是鏡子。而如果只看這雙眼,那雙眼的柔和與何箏本人的深邃確實有明顯差異。
那無疑是雙東方的眼,像一角漂浮物下渴望浮現出水面的所有冰山,其他五官上的留白全都匯聚在此,所有復雜的情緒也全都由它來欲語還休,情感濃烈到用心觀賞的人難以招架。
那是杜夏自己的眼,卻離奇地蒙蔽在何箏的臉上。
莊毅側目,正要問杜夏為什么這么畫,一塊濕布“啪!”的砸在畫中人的眼睛上,再一抹,就將整張臉的三分之一都擦花。
本就未完工的畫作徹底成了殘次品,杜夏都等不及將那副畫撤下,直接鋪上一塊干凈的畫布將其遮擋,不愿意回答任何人的任何問題,蓋棺定論道:“我剛才都是瞎畫的。”
杜夏重新調顏色,重新畫他本就應該畫的梵高自畫像。有些畫工回自己的工位,也有的下樓抽煙,等莊毅點的外賣,何箏也沒在杜夏身后做太多停留,讓他感到不適,之后大家圍在一起吃飯,他也沒坐在杜夏旁邊的位置。
何箏有在刻意和杜夏保持一個能讓他有安全感的距離,當有第三個人在場,何箏的舉止言行永遠得體懂分寸,杜夏要是不理會,反而會有擺臉色的嫌疑。下午的工作結束后杜夏特意留下來看店,何箏沒守著他,該離開的時候就離開了,杜夏晚上回家路上回頭了好幾次,也沒發現有人在跟蹤自己,回到出租屋后里面也只有他一個人。
小丑原來是杜夏自己,疑神疑鬼唯恐何箏陰魂不散。何箏則一言九鼎,除了還在畫室工作,他沒有在私生活方面再打擾杜夏。
但杜夏還是心有余悸。管轄大衛村的街道派出所就在他租住的公寓樓附近,有那么幾個晚上,杜夏都有去報案的沖動,拜托警察同志查一查何箏到底是什么來頭。
不過那也只是沖動。何箏也就那天突然失控,之后就“洗心革面”了,他們倆實在沒必要鬧到這種程度,再說了,杜夏去了又能怎么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