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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終正寢？哈哈哈哈哈……”笑聲劃破天空，林西元嘴巴在笑，眼里卻冷出冰渣，“是你們先把我丟下，我像個怪物一樣的活了那么久，如今卻想彌補(bǔ)？別做夢了。”林西元收緊衣服，雙手抱胸，他沒了未來，沒了孩子，甚至連個人都不是，“上天給了我能長生不死的能力，我憑什么放棄？這可是我付出了天大的代價才換來的。”

“你太偏執(zhí)了……”這句話說的，連章旸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如果這些事情發(fā)生在他身上，他還能說出偏執(zhí)二字嗎，他只怕會比林西元更恨吧。

“那日風(fēng)刮的特別大，倆人從天黑打到天亮，又從天亮打到明月升起。”茶水已涼，老婦沒有在續(xù)，她瞇起眼，回憶著那段被埋葬在內(nèi)心深處的故事，“西元終究是比章旸差上幾成。”

林西元沒有什么底子，御鬼術(shù)多少有些問題，半路出家的術(shù)法更是不能跟正統(tǒng)的章旸相比。

“即使贏了，章旸也不能把他怎么樣。”馬明義單手撐在桌面上，“林西元再特別，再不像個人，可他也是個人。”

“是啊，魂已經(jīng)補(bǔ)進(jìn)去了，他的陽壽又未盡，章旸于情于理都無殺他。”老婦點(diǎn)頭，“這點(diǎn)章旸知道，林西元也知道。”

所以他才敢這么張狂，他什么都不怕，逼得章旸最后不得不帶著阿譚撤退，中途還被突如其來的幾只小鬼傷了肩膀。

章旸受了傷，生怕保不住阿譚，便在中途路過鄉(xiāng)村時，把她冒險托給了一個稚嫩的男孩照看。約好半月后的傍晚在村頭的老槐樹下再見，男孩年紀(jì)不大，抱著剛烤熟的半個芋頭，鄭重其事的點(diǎn)點(diǎn)頭。

那之后，阿譚不知道章旸和林西元發(fā)生了什么，她被男孩帶回家，細(xì)心地澆水照看。男孩每天在墻上畫一筆計日子，半個月很快就到了，章旸沒有來，又過了半個月，章旸還是沒有來，男孩卻依舊記得那個男人的話，依舊每日的傍晚都抱著盆里不開的曇花來村頭看一眼。

這一等，就是兩個月，兩個月后，章旸來了，他瘦的嚇人，一雙眼也染上了抹不去的陰霾。他說，把林西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是他此生最大的過錯。張揚(yáng)自負(fù)的少年終究是在而立之年后吐露了心聲，否定了過去最驕傲的自己。

林西元開始有了各種各樣的身份，他恨透了那些拋棄骨肉的父母，他養(yǎng)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嬰靈，讓尋常人拿壽命自愿去與他做各種各樣的交易，他從不取人性命，卻總是會用最自己的方法，把真相血淋淋的展現(xiàn)在他們面前，他在無休止的報復(fù)中尋找快感，將他們徹底拖入悔恨的深淵中。

“西元可以長久的活下去，章旸卻不行，林西元認(rèn)準(zhǔn)了他，更迫切的想要找到阿譚，他們就這樣一年又一年的耗下去。”老婦起身，腳步蹣跚，“直到章旸撐不住，放了一把火，那把火燒了整整一夜，燒光了他所有的藏書。”

章旸望著漫天的火光，從懷中掏出了那株曇花，靈力灌入，曇花幻化成人，他幾乎耗盡修為把阿譚重新幻化成了人形。

年輕女子的面容許久未見，亦不再鮮活。

“拿去吧，如果有一天，你想收回自己的魂魄，便給自己補(bǔ)回去。”章旸從懷里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冊，補(bǔ)魂術(shù)是從太師祖那輩流傳下來的，也是他們本門最引以為傲的術(shù)法。林西元身上的一魂是阿譚的，除了她，無人可以收回。

“我不可能收回。”如果她收回了，林西元該如何自處，他是那么好的一個人，若是到頭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恨才是最可笑的存在，他該怎么面對現(xiàn)在這個自己，“那會比殺了他還令他痛苦。”

一步錯，步步錯。

章旸已經(jīng)沒了護(hù)住阿譚的勇氣，推翻了自己當(dāng)年親口許下的諾言，他用補(bǔ)魂術(shù)和一身的修為，向阿譚換取了自己后半生的安寧。

夜晚的天空，被火光燒得通紅。

她與林西元身上存在的魂相互吸引，無論她怎么躲，都能留下蛛絲馬跡，只是如今沒了章旸護(hù)著，她逃得越發(fā)艱難。

終于，在一個夏日炎炎的午后，她撐不住了，趴在低矮的桌子上，面前放著她為自己和林西元打造的兩枚精致的鏡子，眼淚不停的往下墜，往事一幕幕的在她腦海里劃過。

她跟林西元第一次相遇，他撞翻了她的小餛飩。

她救了瀕臨死亡的林西元，隨他去到那個烽煙四起的戰(zhàn)場。

她學(xué)會寫自己的名字時，林西元贊賞的眼神。

她拿著自己所有的錢財偷偷去給難民施粥，最后換來林西元的一個擁抱。

她在他重傷時緊緊握著他的手，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如果還能活下來，就娶你。

明明她那么愛他，他也那么愛她，只是因為他是人而她是妖，這段愛便開始越走越難，越走越錯。

兩顆無花果突然落在阿譚眼前，帶著果實的香味，阿譚抬頭，入眼的是個長相俊秀的男人，細(xì)碎的黑發(fā)將將蓋住眉毛，嘴角含笑，白色的襯衫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穿著很是得體。修長的手指無意識的滾動著面前的無花果，陌生的聲音就這么緩緩從她對面響起，“需要幫忙么？”

阿譚不認(rèn)得他，炎熱的空氣被他身上自帶的冷氣隔絕在外，由內(nèi)而外的透著清爽，“你不是人。”

男人身上的味道跟其他的妖怪不同。

“我可以幫你躲一輩子，讓他永遠(yuǎn)尋不到你。”男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的說著話，他的聲音很好聽，如三月春風(fēng)，“你如果信我，三日后來北溪村，我?guī)阕摺！?

“你是誰？”阿譚望著他的背影。

“陰陽道的主人。”陰陽道，一個人鬼妖邪皆可入的地方。

北溪村說近不近，說遠(yuǎn)也不遠(yuǎn)，阿譚認(rèn)真地思考了兩日，決定去見他，這一路她走過了許多熟悉的地方，也遇見了多年前在章旸手中接過自己的男孩，小男孩已經(jīng)長成了清瘦的少年，正叼著根狗尾巴草坐在橋頭等著魚兒上鉤。

阿譚摸了摸口袋，沒有什么可以送給他報答恩情的物件，最后一狠心，把兩面小鏡子掏了一面送他。少年已然不記得自己，阿譚也不想嚇到他，最后只匆匆說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轉(zhuǎn)身時，她還聽到村里有人奔跑著向橋頭趕來，氣喘吁吁地高呼不停，“小六，阿媽叫你快點(diǎn)回家。”

低矮的黃泥草屋內(nèi)，有兩顆切開的無花果安穩(wěn)的躺在桌面上。

好多年前，當(dāng)阿譚還是個單純的姑娘時，她最愛夏日香甜的無花果，每每都要林西元切開，她才入口。有次他實在忍不住，問其原因，阿譚才笑瞇瞇地抱著他的胳膊：每顆無花果切開都是心形的。

就像……就像我愛你的形狀。

☆、如鬼如魅

阿譚站在陰陽道的入口, 最后一次遙望這個世界，眼前的藍(lán)天麥田每一抹顏色都充滿著勃勃的生機(jī), 身后的陰陽道死氣沉沉, 所有都像是覆蓋上了層灰蒙的霧氣。

而后，她在小六危機(jī)的關(guān)頭, 救了他一命，亦指點(diǎn)著他去找了歸隱不出的章旸拜師, 不僅是為著何映秋身上難得的天賦, 也多多少少藏了點(diǎn)私心，希望得到哪怕一丁點(diǎn)林西元的消息。

可直到章旸離世，她都沒有聽過林西元三個字。章旸去世那晚, 小六第一次在她面前紅了眼, 二十多歲的大男人哭起來的像個孩子一樣，隔著鏡面哽咽, 他說：阿譚, 我?guī)煾笡]了。

章旸就這么安靜的睡去, 面容安詳，除了那把留殤, 未曾留下只言片語, 他的魂魄沒有佇足, 亦沒有進(jìn)入陰陽道與她再見一面。

阿譚知道, 他解脫了，那些犯過的錯，心里留下的悔, 終于可以隨著他這世的死亡而煙消云散。

至于她，老婦想，或許也快了。

“婆婆。”毛不思的話拉回老婦的思緒，她看著眼前老人枯老的手，褐色的斑點(diǎn)布滿了她的皮膚，不由得疑惑，“陰陽道里的鬼邪理該永葆青春才是，怎么會……”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完。

“孩子，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得到一樣?xùn)|西，就必須拿出另一樣來做交換。老婦伸出自己的手掌，無名指上帶著枚金戒指，指環(huán)卡入了她的皮肉，已然拔不出來，“我會如尋常人般，生老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