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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有違天律的。”能說出那番話,毛不思不相信男人不懂這么淺顯的道理,“早晚都要走,你把它們養在世間又有何意義。”
“你可知何為長生?”男人笑出聲,他隨手掐下身邊的花,撥弄著潔白的朵瓣,“偷取他人壽命那是極蠢之人才會做的,但我不一樣。”男人聲音一怔,又把掐下的曇花從新接到了枝葉上,眼角含笑,“我會讓他們自愿送給我。”
世上有太多如陳旭芳一樣的人,她們膽小懦弱,卻又有著不該有的心軟,即便沒有毛不思的出現,他也一樣會讓陳旭芳過往,只不過,他要一點一點的讓她更內疚、更悔恨、更不舍,然后用壽命與他做場母子共享天倫的交易。
可人是多么自私啊,又怎會舍去后半生的時光吶,一年半載,是人類最能接受的界限。
到時候,鏡花水月,不過就當做了一場春秋大夢。
而那個孩子,也會在使命和心愿達成后,被他再度送入輪回。
犯錯的人受到懲罰,無辜的人完愿離去,作為牽線人的他得到壽命作為回報,怎么想怎么劃算。
“曇花一現,瞬間而已。”男人憐愛的撫摸著月下的花瓣,它的美好只有片刻,“而常人,誰又想做著月下的美人,還未來得及見光就凋謝在夜色中。”他抬頭,“如此對它們,我也是迫不得已。”
“那我呢。”馬明義冷冷開口,“你對別人是迫不得已,那當初那么對我又是為了什么。”
“你?”男人眉心微皺,繼而又舒展開來,笑聲在這個夜里聽起來并不悅耳。
將往前行了兩步,就被一根細長的藍色棍子擋住去路,毛不思立在男人與馬明義中間,降魔杖橫直在男人脖頸處,示意他不要再靠前。
食指把降魔杖推開一定的距離,男人沒有再往前,只停在當下與馬明義相望,上下打量著他,“你不謝我就算了,反倒擺出這么副面孔,真是令人心傷。”
“謝你什么!”毛不思率先開口,這個男人,從頭到腳都透著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你不去黃泉路上踏一腳,誰敢為你補魂。”男人捏住面前的降魔杖,轉到馬明義的方向,嘴角一撇,“只可惜,費了那么些功夫,到底是缺了些。”
“胡說八道。”毛不思迅速的抽開降魔杖,冷笑道,“三魂七魄若真少了,我還看不出來不成。”
“不相信不要緊,去問問他爸媽不就知道了。”男人嘖嘖出聲,繼而又低聲淺笑,他靠近毛不思,“若還是將信將疑,不如親自去陰陽道走一遭,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陰陽道……”毛不思喃喃念出聲,陰陽交界處的割裂處,有人有鬼,有術士有妖邪,做的都是不黑不白的買賣,毛不思去過不少次,可真沒跟里面的東西做過交易。
小仙姑消散前的話再度回蕩在毛不思的耳畔:莫入陰陽道,莫尋道中人。
“呵,他現在的情況,沒有滅魂手串護著,真入了陰陽道,還不是羊入虎口。”毛不思瞇起眼晴,“別做夢了。”
“你們不去自然有別人去。”東方漸漸翻起魚肚白,花圃中的花像是突然被抽離了生命,立刻枯敗下來,“魂魄這東西,人活著,卻少了,你知道落在鬼怪眼里,是多大的誘惑么。”
仿佛開著家門對它們說:歡迎光臨。
見鬼,撞邪,附身,馬明義幼年的那些經歷,看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臟東西,就是最佳的體現。
“不是都沒事了么,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老馬給遠方的人打著電話,手機中收到的是一條陌生人傳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話:你兒子身上的窟窿又出現了。諾大的別墅里,只聽得到老馬的焦急的聲音,“老六,你說是不是又被化掉了。”
“你別急。”何映秋認真的聽著,沖來喚他吃飯的翠姨搖搖手。
“我怎么能不急,你該知道我母親臨死前卜的那一卦是什么。”老馬眉心擠成川字,“所以,不思的事情解決后你不知道我有多安心,他和思思的命數打出生起纏在一起,我一直以為他倆是共生,可現在看來,顯然不是一回事。”
“你打算如何?”何映秋心里隱約知道了他的想法。
“再去一趟陰陽道。”老馬語氣堅決,他想過許多辦法,也用過了許多辦法,到底還是有些走投無路,“我倒要問問那人,究竟什么意思。”
☆、天地悉之
“這樣吧, 我先去問問阿譚。”何映秋在電話里及時制止老馬,“陰陽道這種地方, 對咱們凡人而言還是太過邪乎。”
至于老馬口中的那人, 他就沒聽聞有世人瞧見過,陰陽道鏈接陰陽, 可它到底怎么來的,為什么會存在, 對他們而言都是個謎。而陰陽道的主人更是如此, 傳聞它是風是雨是霧氣,是偶爾出現在陰陽道上的行人,是在陰陽道穿梭的小鬼, 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亦沒人知道他的品性如何。
手機被掛斷,何映秋打開上鎖的抽屜, 從中摸出一面打磨光滑的鏡子, 鏡子上刻著復古的花紋, 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這還是他年少的時候偶然得到的。那日他坐在橋頭悠哉悠哉的等著收網, 正想著待魚入網, 晚上吃紅燒的好還是清蒸的好, 鏡子的主人就這么出現了, 那是個十分年輕的女人,長得比盛夏的花還好看。
女人說自己姓譚,而他對自己有過救命之恩, 現下她自身難保無以為報,便贈他一面鏡子,若有機會,自然要感謝他救命的恩情。
年少時的何映秋并不認得她,也沒見過生的那么好看的人,一時有些呆滯,連女人遞了把鏡子在他手中都沒有察覺。等他再度回過神來,年輕的女人已經消失在了鄉間的小路上,若不是手中握著的鏡子,何映秋真要當自己做了場黃粱夢。
再后來,他跟著爸媽某次走夜路,遇到了難纏的臟東西,還是手里的這把鏡子救了他,鏡中女人跟兩年前沒有變化,只是更寡言了些,她說他是個有天分的,指點著讓他去拜了個隱姓埋名的師父,學了些難得的術法。后來老師父離世,家里人對他能見鬼這事又懼又怕,鄰里鄰外的指指點點更是多不勝數,何映秋也就索性收拾好行李,離開了家鄉。
這么些年,他沒回去,家人亦沒再尋過他。
鏡中白光閃現,里面的女人依舊如三十多年前一般無二,她的身后,依舊是七八十年代的布局,仿佛時間從沒在她的生命中走過,“怎么了?”
“你還記得多年前,我和老馬曾在陰陽道里捉過一魂么。”何映秋記得那一日,他們沒有跟任何人提及過,包括在外面焦急等待的明麗,事后,他才在鏡中人的指導下找機會把那條魂灌入了馬明義的身體里,把他的三魂七魄填補完整,“現在那條魂,似乎又消失了。”
“你想讓我幫你在陰陽道里找找?”女人撥弄針線的手停下來。
“阿譚,你常年住在陰陽道里,應該知道,只有在人死以后,才會七魄散去,三魂離體,第一魂歸于墓,第二魂歸于神主,第三魂赴陰曹受審,直到再度輪回,三魂才會重聚。”何映秋眉心緊鎖,“可馬明義現在還像個正常人般的活著,卻缺了一魂,這太不合常理了。”
“陰間的事情我不曉得。”女人搖搖頭,“但陰陽道有自己的規矩與秩序,如果那條魂魄再入陰陽道,我可以告知你,但他要去了別的地方,或者按照指引赴了陰曹,我就無能為力了。”
“那會怎么樣?”何映秋開口。
“等另外兩魂七魄在世間正常老死,然后三魂再度相聚轉世。”女人活了那么久,也沒見過這么奇怪的事情。
“少了一魂對世間游蕩的野鬼而言那可是致命的誘惑。”何映秋望著鏡子,就等同于一副會移動的軀殼,隨時等著他們去‘入住’,良久的沉默后,何映秋才繼續,“我想見見陰陽道的主人。”
“小六,這事我幫不了你。”女子放下手中的籮筐,眼底平靜無波,“我上次見他也已經是幾十年前了,之后沒人知道他又化成什么,呆在何處。”
果然如此。
“的確為難了些。”何映秋心里暗暗嘆了口氣,再度抬眼,“那就麻煩你多留意下陰陽道的情況,若是再發現了它還望及時告訴我。”
“好。”鏡面黯淡下來。
女人坐在床頭上,鏡中精致的女人臉被面上聳拉的皮肉所替代,老太婆弓著腰,褐色的斑布滿了整個脖頸,一雙蒼老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身旁的籮筐,籮筐里放著幾件小人的衣裳。
不久,便起身用袖口蹭了下面前的灰暗墻壁,陰陽道的所有景象都如同畫卷一般展現在眼前,她瞧著來來往往的鬼魂,卻沒發現何映秋口中的那條,偶爾還會有步入其中的道人,捉了化惡的鬼闊步而去,她口中不由喃喃,“人心生一念,天地皆悉之,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