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桃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沒受傷吧。”男人把泥偶從懷里掏出來,拎著他的小辮子認真瞧了一番。
搖搖頭,泥偶發出咯咯的笑聲,“她不敢單獨留下一人一鬼在一起,自然無法來追我。”
“沒事便好,只是可惜了這個機會。”男人立在山坡上,望著匆匆趕去的毛不思幾人,“害我拿不到一年的壽命。”
“那您還把夢還給她。”泥偶的麻花辮一翹一翹,“這單生意一點都不劃算。”
“生意是小。”男人見毛不思進了女廁,才扭頭離開,他的聲音一路留在半空中,“我賣個人情給對方,咱們才會安全。”
這邊,毛不思沿著陰氣一路尋到女廁,剛進去,就看到陳旭芳面容驚恐地斜靠在洗手臺上。
手指忙點向她的眉心處,片刻,才收手,“她被強行鎖在夢里了。”
那個夢是她最害怕的存在,也是她的心結。
“要多久?”馬名義看了眼腕表,凌晨三點半。
“不知道。”毛不思皺眉搖頭,當下這個環境,那東西還在不在,是不是藏在暗處,她都不清楚,自不敢貿然作法入夢尋人,只好拉了紅線,壓上幾枚符咒,試圖喚醒她。
“是小胡子叔叔。”沉默了許久的小人總于出聲。
“是我看到的那個夢?”馬名義蹲下身子。
“嗯。”小孩垂著頭應下,之后便再也不開口,惹得馬名義有點心疼。
水涌進陳旭芳的喉嚨,不似之前的冰涼,帶著暖人的熱,血腥味開始泛濫,她絕望的感到有東西扯住了她的腳踝,拉著她不停地下墜下墜。
她要死了嗎?胸腔里的空氣變得稀薄,人生的走馬燈不停地在腦海中滑過……
爸爸媽媽又在吵架,屋里傳來歇斯底里的叫罵聲,她抱著缺了口的飯碗蹲在樓梯口,飯菜早在爸媽的推搡間撒了多半,只殘留著點飯渣,隔壁鋪子的陳婆婆見她可憐,送了她一枚剛剛出爐的菠蘿包,她邊流淚邊把面包往嘴里塞,又香又甜,那是她童年里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她初三下學回家的那晚,家里又被摔的一片狼藉,媽媽披頭散發的坐在地面上,拉著她的胳膊,邊打她邊哭,那時她才知道,他爸跟著不知道哪里來的女人跑了,打那日起,本就暴躁的母親變得越發的難以相處,沒日沒夜的酗酒,喝多了就把所有的怨恨發泄到她身上,新傷舊傷不斷,每當母親清醒的時候,又比誰都自責。
她偶爾也會想,要是這世上沒有媽媽該多好。高考前夕,這個偶爾出現在腦海中的愿望變成了現實,她跟眾人一起站在樓下,看著躺在地上的人,鮮血染紅了整個地面,警察說是自殺,讓她節哀順變。那天她沒有哭,也沒有去考試,她撬開床頭柜,從中抽了十塊錢,去陳婆婆的鋪子買了兩個菠蘿包,一個自己吃,一個放在了樓下。
再后來,她認識了一個男人,男人比她大八歲,是她的初戀,對她很好很好,她也覺得自己很幸福,白天上班賺錢,下午買飯做給男人吃,所有對未來的幻想全放在了那人身上,直到某一天,有個女人闖進了她的生活,女人說她是小三,是破壞別人家庭的狐貍精,那時候她才知道,男人結婚了。他離開時給她留下了兩萬塊錢,說是浪費了她的青春。卻換來了女人的嘲諷,她說,這點錢還不夠我買一個包。當年,十九歲的她拿著錢,第一次知道,原來青春也能買賣。
腳下的重量越來越大,陳旭芳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她緩緩睜開眼睛,鼻腔里是濃濃的血腥味,眼前是攪動的紅。她可能真的要死了吧,有點難過,她想,如果還能再吃一口陳婆婆家的菠蘿包就好了。這么些年,她有了滿墻的包包,有了足夠她安穩度過后半生的存款,她不拒絕男人們送的任何東西,唯獨守著老城區那棟破破的居民樓,說她要是走了,就沒法隨時吃到陳婆婆家的菠蘿包了。
他們都當她說傻話賣乖,只有她自己曉得,她說了那么多假話,只有這一句是真的,那是她記憶中最好的東西了。
鼻子有點堵,陳旭芳想要抬手,卻被一股小小的力量握住,她順著手指望去,那是一個剛剛成型的肉團,正被什么堅硬的物體搗成碎塊。
他晃著她的手指,委屈極了,“媽媽,我疼。”
刺眼的燈光照進瞳仁,入眼的是幾張陌生的面孔,手術刀的寒光白的人心驚。
“才十九歲,現在的姑娘都在想什么啊。”口罩下,有人開口跟身邊的護士說話,“三個多月了,現在才來多傷身體。”
“整整十五周。”陳旭芳張張嘴,眼淚唰的一下子就落下來,“一百零五天。”
是了,她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未曾出生,她說它不該存在,她養不起它,沒有勇氣養它,她不想自己成為母親那樣的人,也不想它成為第二個自己。
于是,它便變成了一堆堆的碎塊,無聲無息的從身體里離開。
小孩抱著膝蓋蹲在陳旭芳腳邊,手指在地上不知道畫著什么,“媽媽還沒陪我騎馬呢。”
“你不討厭她么?”毛不思一伸手,小孩就順勢沿著她的胳膊抱上去,圈住了她的脖子。
“她當初不要我的時候討厭過她,她接我回家又把我丟掉的時候討厭過她,她讓你來捉我的時候也討厭過她。”小孩掰著手指頭,回憶著這幾年來發生的種種,低聲道,“我討厭過她三次,可是我卻喜歡過她好多好多次。”
血道爬滿小孩的臉頰,毛不思垂垂眼,脖子上也一樣,蜿蜒而下,她的語氣難得這么輕柔,“疼嗎?”
“應該不疼吧。”小孩有些忘記了那時候的感受,伸著胳膊給毛不思炫耀,“你瞧,小胡子叔叔把我拼的可完整了。”
☆、因果循環
小孩話音講落, 就感到一股力量飛快的撲到他身上,帶著人類的溫度, 就這么把他罩在懷里。
“媽媽。”他微微有些發愣, 輕輕移過腦袋,臉上裂開的血道子在白色燈光下更加清晰, 他的眼睛依舊黑漆漆兩團,就這么跟陳旭芳對視著, 片刻才裂開嘴, 對著她伸出胳膊,想要她抱。
人就是這么奇怪的生物,面對未知時會恐懼會猜疑, 可一旦明白那是什么, 反倒不怕了。
陳旭芳不知道他們之前在說什么,那個夢在她還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強行畫上了一個句號, 她醒來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個還沒出生就被扼殺掉的孩子說, ‘我卻喜歡過她好多好多次’。
她順勢把小孩從毛不思懷中接過, 入懷冷冰冰的,就像一塊木頭, 一顆石頭, 感覺不到生命存在的痕跡。
“媽媽我想騎木馬。”小孩下巴放在陳旭芳的肩頭, 她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答應過他的。
那時候他還泡在溫溫的液體中, 她隔著肚皮輕撫著他,說,‘等你再長大點, 爸爸媽媽就可以和你一起騎旋轉木馬了’,他在她肚子里,開心地晃動了兩下,當作回應,幅度小到沒有人感覺到。
陳旭芳拍著小人的后背,鼻頭一酸,忽然有些想哭。
旋轉木馬坐落在高臺上,橘色的光影照耀在五彩斑斕的木馬上,透著柔和,樂曲聲在一次次的循環中傾瀉流淌。小孩子還上去很是高興,揪著木馬的耳朵咯咯笑個不停。
“媽媽。”
“媽媽。”
“媽媽。”
每次轉到陳旭芳眼前,他都要清脆的喚上一嗓子,見陳旭芳跟他招手,才再度把心思放在玩樂上。
“如果他能活下來,現在也應該和普通孩子一樣背著書包上小學了。”毛不思立在陳旭芳身邊,眼神隨她一起追尋著那枚小小的身影。
而現在的小孩,顯然要比所謂的同齡人小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