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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杞人囁嚅道:“你從前……”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了。陳闈見他答不出,便輕笑了一聲,自顧自朝前走了。
周杞人只好在后頭跟著,看著他單薄的背影被夜色一會兒吞進一會兒吐出,心中充滿了深重的無力感,這種無力,就好像是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兩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陳闈終于還是忍不住回頭道:“榜眼大人大老遠的尋來,難道就是為了跟著我嗎?”
周杞人忙緊走了兩步,與他并排而行:“我是擔心你。今日師傅派給你的幾份詩稿還沒有校對完你就走了,急得大家到處找你。”
陳闈道:“哦,知道了,我待會兒回去就會校完的。師傅沒有責怪我吧?”他語氣淡淡的,雖是在殷殷詢問,卻仿佛對這一切并不在意。
周杞人微微漲紅了臉道:“沒有,我已經幫你做完了。”
陳闈轉過臉來:“是嗎?那周大人此行就是來向我邀功的了?”他微微一頓,臉上綻開的笑意在昏色里十分好看,抱拳向周杞人揖了一揖:“那陳闈就謝過榜眼大人了。”
周杞人被他鬧得有些尷尬,向四周看了看,拉過他來小聲道:“你這些日子究竟在忙些什么?為何方才會從韓芾的府里出來?我聽說他原先為范哲甫為虎作倀,做下了許多見不得人的丑事,要不是陸大人念在他是言官的份兒上保了他,他早就被嚴庸給料理了。”
陳闈聽了這樣一番話也絲毫不驚,仿佛早就知道了似的,如常笑道:“我是聽說了韓大人筆頭下的工夫極好,才去拜會一下,并沒有旁的什么。”
周杞人道:“如此最好。韓芾并非善類,你合該離他遠些,否則來日被陸大人知道了也是不好的。”
陳闈聽他一口一個陸大人,不覺嗤了一聲。周杞人知道他向來瞧陸文遠不順,便也不敢多說什么,只一路陪著他回驛館去罷了。
周杞人本以為提醒過后,陳闈便會收斂一些,至少要在處理完公事后再去忙自己的事,誰知陳闈卻只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一日比一日更加行蹤不定起來,有時甚至一天都見不到人影。那翰林院是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地方,陳闈的座位空得久了,便引來了同僚們的好奇,都想知道他究竟在干些什么。
這一日,陳闈在公堂中露面時已是日暮時分,卻是只打了個照面便又往外走,幾個同僚見狀,忙互相擠眉弄眼,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頭。
周杞人對陳闈的行蹤向來注意,發覺這幾人神情不對,便攔上去問道:“你們做什么去?”
幾個人只當他是替師傅監堂的,平時關系又好,并不隱瞞:“陳闈最近神神秘秘的,我們想跟上去看看。”
周杞人一聽便心知不好,陳闈最近干了什么,旁人不知道,他卻是了如指掌。陳闈連日來拜會過的官員,不是朝中有聲望的言官,就是范哲甫的舊部,連周杞人都能看出其中頗有貓膩,這若是被其他同僚知道,指不定會引出怎樣的猜測。周杞人生怕為陳闈招致禍端,便靈機一動道:“嗨,他能干什么,我最知道呀,你們問我不就成了?”
周杞人與陳闈是同鄉,自小相識,又同榜登科,確實與他格外親密,這在整個翰林院中都是有目共睹的,由不得人不信,那幾個同僚便追著他問道:“那你快說,陳闈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啊?”
周杞人含了一絲曖昧的笑意道:“你們看他那一臉桃花相,還能有什么?不過是前些天在萬花樓看上了位姑娘,就去得勤了些,想討人家的歡心。年輕人收不住心是正常的。”
那幾個同僚果然被他的謊話唬騙住了,紛紛笑道:“這便沒什么奇怪了,萬花樓的姑娘,姿色在整個京城中都是上等的。不過我看陳兄生得那般風流樣貌,還以為他會去堂子里找小倌呢,沒成想竟是去找姑娘的。”說著,都笑了起來,各個回了座位,接著談些花街柳巷間的趣事。
周杞人暗暗擦了一把冷汗,經此一事,對陳闈更加不放心起來,瞅個空子,也溜出了翰林院公堂。
從公堂出來,是一條冗長的巷子,巷子走到盡頭,便拐進了繁華的街市。這一路上并沒有岔道,周杞人緊趕慢趕跑了幾步,便見陳闈的身影在前頭的人群里若隱若現,看起來并不匆忙,反而有些優哉游哉,不時走到街邊去看看攤子上的玩意兒。
周杞人跟在后頭,正猶豫著該怎么上前去搭話,陳闈已一轉身發現了他,面上帶了三分笑意,施施然走了過來,道:“周大人又有什么吩咐?我方才可看過了,院里今日清閑得很,并沒有需要校驗的書稿。”
周杞人聽出他是借著前些天的話揶揄自己,也不生氣,只嘆了一聲道:“你這又是要去哪里?方才我從院里出來,幾個同僚還向我打聽你的行蹤來著,你若再不收斂些,引來了旁人的疑心可就不好了。”
陳闈面上微微一滯,隨即卻更加展顏笑道:“這又有什么可怕,不是還有你嗎?”說著,又走近了周杞人一步,在他耳邊輕聲道:“你會替我擋著的吧?”
陳闈身量稍小,比周杞人矮上寸許,說話間的氣息便盡數噴吐在了他的頸間。周杞人渾身一顫,低頭想避開陳闈,卻又對上他曖昧的目光。周杞人心里咯噔一聲,屏了呼吸與他對視,陳闈卻笑著退了開去,轉過身繼續朝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