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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遠跟著桂喜一路行至御書房外,見殿中已掌了燈火,便知皇上大約一直在此御批。這段時日以來,皇上雖然頻頻出宮,但卻并不曾因此耽誤政事,反而比從前更加勤政了。陸文遠如今看著就有些欣慰,等桂喜進去通報過了,便進了御書房。
朱時泱果然正在御案后端坐,面前亂糟糟地攤了幾本奏疏。陸文遠行過禮后,朱時泱便開門見山說道:“朕想從明日開始聽日講,你替朕去安排一下。”
日講即是廷臣每日進宮為皇帝講讀經史,使其學習治國政術,提高自身修養。陸文遠連忙低頭答應下來,心里卻覺得奇怪,只因朱時泱從登基開始就將日講荒廢了,如今緣何又忽然想起?況出宮微服的一應事務已經準備妥當,不日就將起行,即便從明日開始進講,恐怕也講不了幾日了。
陸文遠心中疑惑,朱時泱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開口解釋道:“前幾日翰林院將新近編纂完成的《明恒帝實錄》呈了上來,朕看到其中提到先帝年過四旬時仍每日召先生進講,風雨不輟。朕身為先帝長子,卻未能承父遺風,深感愧疚,因此決定效法先帝,勤進日講。朕如今二十有六,想來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日講對于朕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陸文遠聽著便很欣喜,只道皇上是真正長進了,已經向明君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忙道:“皇上英明。臣這就去安排禮部尚書周大人為講讀官,從明日起為皇上進講。”
朱時泱哈哈大笑道:“陸文遠,你夸朕的時候可不多啊。不過不必勞煩禮部尚書了,這講讀官由你來做就很好,朕想聽你講課。”
陸文遠吃了一驚:“這恐怕不行。講讀官責任重大,需得德高望重,博學多識之人方能勝任。臣年齡尚小,才疏學淺,萬萬不敢當此大任。禮部尚書周大人則德才兼備,素來為朝中其他人所敬仰,其文學修為之高,堪稱當世鴻儒,且自嚴大人退休致仕后,朝中資歷最深者就是周大人了,這講讀官一職非他莫屬。”
哪知朱時泱卻不悅道:“周大人博學多才是不假,但你也并不差。朕看你往日里上的奏章,無一不是引經據典,旁征博引,侃侃而談。朕最煩你們動輒就拿年齡資質做衡量,難道年輕就得妄自菲薄嗎?那朕這皇帝也不必當了。”
陸文遠聽得皇上說得如此嚴重,只得道:“皇上恕罪,臣不是這個意思。皇上若真想聽臣進講,不妨任臣為副講官,司從旁輔佐,禮部尚書周大人則仍為正講官。再從翰林院擇一二侍讀即可。”
朱時泱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道:“也好,那就如此安排吧。”
陸文遠答應著,仍在堂中站著,怕皇上還有什么旁的吩咐,但等了半晌,并不見他發話。陸文遠悄悄抬頭一看,皇上已拿起朱筆繼續御批了,便放下心來,轉身要離開。
誰知他剛轉過身去,朱時泱卻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了一聲,叫住他道:“朕這些日子正在讀《戰國策》,已經讀到魏策了,有些地方不明白,明日你們就進講《戰國策》好了。”說罷,又低頭繼續翻弄手中的奏章去了,仿佛并不在意。
陸文遠卻想這《戰國策》盡書機謀詭辯之事,且戰國時候君德淺薄,禮崩樂壞,謀臣策士追名逐利,朝秦暮楚,無有君臣之固,似乎并不適合治世之君告退時便有幾分猶豫,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后的朱時泱。
朱時泱卻已一改方才不在意的神態,抬眼從背后偷偷打量著陸文遠。其實那《戰國策》一書他早在七八歲時就已讀過,方才那般說法,只不過是想借其中一篇文章試探陸文遠的心意罷了。朱時泱望著陸文遠漸漸遠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絲奸計得逞的詭笑。
次日午后申時時分,進講在文華殿內進行。禮部尚書受寵若驚,早早兒就身著官服在文華殿內候著了,陸文遠陪伴在側。兩位侍讀則由新科榜眼與探花擔任。五人仍按照朱時泱為太子時的規矩做,朱時泱坐在中央,榜眼與探花侍立在后,禮部尚書與陸文遠則站在殿中進講。
今日講的是《國策》魏策二,禮部尚書事先備了課,講起來有條有理,從容不迫。陸文遠這副講官本就是在一旁幫腔提詞,遞送書本的,如今禮部尚書如此爭氣,他也就越發清閑。起初的忙亂過后,陸文遠便轉著眼睛在大殿內四處打量起來。
坐在御案后的朱時泱自然就成了他的首要目標。只見朱時泱今日穿了一件明黃色團龍紋便袍,滿頭黑發用玉冠一絲不茍地束在頭頂,一手支著額角,一手搭在書頁上,眼簾低垂,神態安寧。陸文遠看得心頭一跳,只道他不愧為天子,連面目都是經上天精心雕琢過的,比旁人格外俊上幾分。陸文遠平日里并不敢凝視天威,如今見他不注意自己,便躲在禮部尚書背后偷著看看,越看越覺移不開目光。
就在這時,朱時泱的頭卻突然從手上滑了下去,猛地點了一下。陸文遠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回過神來。朱時泱自己也驚著了,坐直身子左右看了看,仿佛不知身在何處。
禮部尚書講得口沫橫飛,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朱時泱見他沒發現,便重新用手支住額角,閉上眼睛打起盹來。陸文遠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方才眼簾低垂并不是在看桌上的書,而是已經睡著了,自己盯了他大半晌都沒發覺,可見皇上的功夫已入了化境。
陸文遠感慨的同時卻又覺出不對,只因皇上分明是自己提出要上日課,按理應該有勤奮用功,專注克己的覺悟才是,可如今看他怎地如此懶怠不堪?再仔細看,眉目間竟還透著一絲不耐煩。陸文遠暗自驚奇,只覺皇上如此自相矛盾甚是蹊蹺。
陸文遠于是更加緊盯了朱時泱不放。只見朱時泱偷睡了大約半個時辰后,終是覺得有些累,在座位上稍微活動了一下,便低頭翻起了書。陸文遠以為他終于要用功讀書了,卻沒想到他翻書的頻率根本和禮部尚書的講解不同。禮部尚書一頁的內容還沒有講完,朱時泱卻已慢慢地翻過了兩三頁,動作很是小心,顯然是怕被周圍人發現。
陸文遠愈發覺得好奇。新科榜眼也發現了皇上的異常,從他身后抻著脖子偷偷地看。陸文遠便記下了,想著待會兒進講結束后問問榜眼便知。
禮部尚書準備得很是到位,今日的內容正好講了一個時辰。朱時泱敷衍著提了幾個問題,又將禮部尚書夸贊了一番,便起身回后宮用晚膳去了。禮部尚書十分高興,出宮的路上都一直在說皇上虛心好問,禮賢下士,不愧為圣明之君。陸文遠不忍掃了他的興致,便只將新科榜眼拉到近前來悄悄問道:“方才進講之時我發覺你在皇上身后偷偷探看,可看到了什么沒有?”
新科榜眼名叫周杞人,本是個頗為儒雅的年輕人,此刻卻被陸文遠問得驀然紅了一張臉,連連擺手表示自己沒有對皇帝不敬。陸文遠知道他誤以為自己要責怪他,便和顏悅色地將事情原委與他說了一遍。周杞人這才猶猶豫豫地道:“我看到皇上已經把《戰國策》看到燕策了。”
在史書《戰國策》中,燕策卷排在魏策卷之后,按新科榜眼秦杞人的說法,皇上應該是已將魏策全部看過,才向后翻看燕策的。可既然皇上已經看過了魏策,又為何偏偏要指定禮部尚書再次進講呢?陸文遠想不通,越來越覺得奇怪了。
如此過了兩日,朱時泱毫無改變,進講時仍是心不在焉,隨意睡覺翻書。陸文遠饒是奇怪,卻也不好明問,禮部尚書則被朱時泱的夸獎沖昏了頭腦,完全察覺不到異常。榜眼探花人微言輕,更是不敢做聲,日講便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進行著。
這一日,吏部大堂中有些事務,陸文遠處理完回到府中已是二更時分了,草草吃了些東西,覺得身上疲憊,便吩咐家丁去打盆水來,準備洗臉洗手早點上床睡覺。誰知家丁去了一時,水沒打來,卻領回來一個人,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手里還捧了幾卷書,不是禮部尚書是誰。陸文遠連忙把他讓進屋里,詢問他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禮部尚書仿佛受了極大的驚嚇,手抖了半天,才把帶來的書翻到了某一頁,指著道:“我今日回家準備明日的進講內容,發覺其中竟有這么一篇,陸大人你可看看吧,這文章明日該怎么講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