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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朱時泱突然發現平安向自己的方向瞄了一眼,似乎是在看自己有沒有注意他。朱時泱連忙裝作不在意,扒了一口飯在嘴里,抬眼再去看時,正好看到平安夾了一筷子盤邊的菜放到了傅潛碗里,動作十分之快。夾完后又向自己瞥了一眼,看自己有沒有看到。
朱時泱一驚,連忙別開眼神。傅潛卻被嚇了一跳,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皇上,見皇上似乎沒有注意,便將頭埋得更低,并向平安輕輕搖了搖頭。
朱時泱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轉頭去看陸文遠,卻見他仍低著頭吃飯,沒什么特別的反應,大約是沒看見方才那精彩的一幕。朱時泱低頭想了想,心中便有了計較。
吃過晚飯,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朱時泱拉著陸文遠在傅府中散步消食。傅潛作陪了一會兒,有個家丁找他,傅潛便告了假處理府中事務去了,只剩朱時泱與陸文遠兩人在府中漫無目的地閑逛。
朱時泱還在想著方才飯桌上的一幕,側頭看看陸文遠,見他面色如常,便知他肯定是沒有看到,不然此時也該開口跟自己提了。
朱時泱正猶豫著該不該把此事告訴他,兩人已行至一進院落門前,院子的外墻已經有些陳舊,看起來是疏于修繕造成的。陸文遠便輕輕拉住了朱時泱,道:“皇上,這處院子廢棄很久了,里頭臟,咱們去別處吧?!?
哪知朱時泱卻心頭一動,非要進去看看。陸文遠拗不過他,只好跟了過去。
只見這進院落確實簡陋,靠墻角處放著幾口大水缸,缸身上已有了裂紋,顯然是棄置在此不用的。院當中則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柴薪,有些還新鮮著,角落處的卻已蒙上了一層蛛網,看起來臟兮兮的。
這進院落原本是傅府的柴房,但因為位置偏遠,后來連柴房都算不上了,只是個臨時用來堆放柴草和雜物的地方。陸文遠站在門口看了看,見現下天色已晚,院中又沒有照明的火燭,只怕貿然進去會刮臟了衣袍,若是再看不清腳下,被柴薪絆倒,更是得不償失,便不想讓皇上進去。
哪知朱時泱卻不肯依,徑自往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向陸文遠招招手,意思是要他也進來。陸文遠有些忌憚院中的蜘蛛,但無奈皇上的意思不可違背,便也只好跟了進去,縮在朱時泱身旁四下打量。
兩人在院中象征性地轉了轉。陸文遠心思細膩,很快就發覺皇上其實對這院落并不大感興趣,只因他看也不看四周一眼,只皺著眉頭提著衣袂往前走,顯見也是嫌此地太過臟亂。那他執意進來又是為何?陸文遠心中猶疑,不禁多看了皇上兩眼。哪知不看還好,一看卻發現皇上也在暗暗打量著自己,陸文遠剛抬頭就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去。
朱時泱拉著陸文遠又走了兩步,看看四下環境清幽,是個說話的地方,便壓低了聲音問他:“你老實告訴朕,傅潛和平安之間,是不是有些什么?”
陸文遠聞言愣了愣,還有些不大明白,疑惑道:“皇上這是什么意思?”
朱時泱嘖了一聲,只道他榆木腦袋不開竅,然而想了想,陸文遠尚未成家,又未必如自己一般偏好龍陽,不明白也是情理之中的,便耐下性子來,將方才飯桌上平安給傅潛夾菜的一幕細細敘述了一遍。
陸文遠聽著也睜大了眼睛。朱時泱見他如此,便知他終于想到了那一層去,遂提點他道:“你平時與傅潛平安同住在一處,就沒有發現他們倆有什么不同尋常之處?”
陸文遠呆呆的,皺眉努力回憶了半晌,卻是一無所獲。說也難怪,他平日里就對傅潛和平安不甚注意,更不曾往龍陽一處想過,又何談刻意留心,只好老老實實地搖頭。
朱時泱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皺眉急切道:“怎么會?你再好生想想。”
陸文遠卻回過味來,想為傅潛和平安爭辯兩句:“會不會是皇上想多了?平安平日里在飯桌上也常為傅大人夾菜的,依我看并沒有什么不妥。只不過今日當著皇上的面還如此,就著實有些放肆了,臣改日會好好教訓他的?!?
朱時泱氣得嘖了一聲,露出一副“你是外行”的表情,搖了搖手:“不是教訓不教訓的問題,而是傅潛和平安確實有問題。這種事情朕最明白,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陸文遠聽皇上如此說,又想到皇上偏好龍陽的事實,一時竟也有些動搖,抬眼望了望,見他英朗的面容在昏暗天光下堅毅如同石刻,不禁心頭一慌,連忙低下頭去。
朱時泱以為他還在懷疑自己,又問道:“那平日里平安給傅潛夾菜的同時,有沒有給你夾過?”
陸文遠聞言笑道:“說來不怕皇上笑話,平安吃飯時不與臣搶就算難得了,何曾主動給臣夾過菜……”說至此處,卻是一噎,猛地抬頭望向朱時泱。
朱時泱看著有些好笑,揶揄他道:“怎么著,被朕給說中了罷。你也真夠遲鈍的,哪有下人不向著自家主子,反而向著外人的?這都看不出問題來?!?
陸文遠苦笑道:“臣還以為平安是感激傅大人收留我們,才屢屢為他夾菜的……”低頭笑嘆了一下,又道:“說起來,平安平時確實對傅大人有些沒大沒小的,說他他也不聽?!?
朱時泱露出一副堪破天機的得意神態,還想再說什么,卻突聽院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平安在外面大著嗓門喊道:“你拉著我做什么?哎,你拉著我做什么呀?”
朱時泱和陸文遠都嚇了一跳,聽聲音他們竟是沖著這小院來的。朱時泱心思活絡,向四下一看,見身后廂房的門扉半開,便拉著陸文遠一頭鉆了進去,將門在身后虛掩了,靜聽外頭動靜。
腳步聲越來越近,轉眼間便進了院子,停在了廂房外的軒窗前。朱時泱一聽,連忙也拉著陸文遠在屋中緊走了幾步,來到軒窗邊躲藏。
只聽窗外傳來一陣衣襟摩擦的窸窣聲,平安似乎掙脫了什么人的手,不悅道:“有什么話不能在外頭說,非要拉我到這里來?”嗓門著實不低。
有人做賊似地噓了一聲,壓低了聲音道:“我的祖宗,你可小點聲吧,皇上還在府里呢,小心被他聽見。”聲音聽起來十分之熟悉,卻不是傅潛是誰。
陸文遠聽至此處嚇了一跳,連忙去探看朱時泱臉色。朱時泱卻很興奮,貓了貓腰,也朝陸文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不要出聲。陸文遠連忙閉緊了嘴。
平安在窗外嘟嘟囔囔,聲音果然已低了不少,以致聽不清楚說的什么,但也左不過是對傅潛表達不滿。傅潛靜了半晌,突然“哎呀”了一聲:“你先別抱怨了。我只問你,你方才在飯桌上為何要給我夾菜呀?”
平安稀奇道:“你這話問的,我平時在飯桌上不就經常給你夾菜嗎?方才我看你在皇上面前戰戰兢兢的,有好多菜離得遠夠不著,就好心替你夾過來一點,左右沒被皇上發現,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
傅潛連連頓足道:“可那是在皇上面前啊,你與皇上同桌用飯本就逾越了禮制,還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給我夾菜,若是被皇上發覺,可是大不敬之罪?!?
平安不服氣地嘟囔道:“皇上有什么可怕,皇上又不吃人?!?
傅潛道:“皇上雖不吃人,生起氣來卻是要殺人的。你知不知道皇上這次來府上是為了什么?就是為了質問你家少爺為何不肯搬家!”
傅潛話沒說完,就被平安提高了嗓門打斷道:“這跟我家少爺有什么關系!明明是我一直拖著不肯走的?;噬先羰且獑?,就讓他來問我好了。”
朱時泱和陸文遠在屋中聽得一驚,心想此事果然是平安在從中作鬼,只不知事情經過是不是如先前猜測的那樣。兩人對了對眼神,連忙都支楞起耳朵等聽下文。
只聽傅潛在窗外氣得直跳腳:“問你?你有幾顆腦袋能頂得起皇上問罪的?當初我勸你不要胡鬧不要胡鬧,你偏不聽。這下可好,皇上親自找上門來了?!?
平安委屈道:“我那不也是想和你多呆幾日嗎……”
傅潛嘆道:“我當然知道,但搬去陸府也并不耽誤你我相處啊。傅陸二府相隔不遠,你若想來,還不是隨時都可以?文遠他也絕不會攔著你的?!?
話至此處,兩人的關系已昭然若揭。朱時泱朝陸文遠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平安卻還有些不服氣,在窗外靜了半晌,突然小聲嘟噥道:“這皇上也真奇怪,為何總盯著我家少爺不放?”
此話一出口,里外三人俱是愣了一愣。陸文遠驚慌之余暗覷皇上面色,發現他也是一臉震驚,仿佛從不曾想到自己會給外人落下這么個印象。窗外的傅潛卻是少見的大為光火,低聲訓斥平安道:“為何?你說為何?還不是因為你總把你家少爺的東西藏起來,拖著不肯搬走?我勸你還是快把前兩天藏著的端硯拿出來,老老實實搬過去吧?!?
平安一見傅潛生氣,自己也生氣了,大聲道:“你這是要趕我走了是吧?好,我這就走!”說著,將衣袖一甩,蹬蹬蹬就朝院外跑去。傅潛自知失言,連忙回手拍了自己一巴掌,甚是響亮,接著也一迭聲地賠著不是,跟在后面跑了出去。
院中一時靜了下來,只剩朱時泱和陸文遠站在窗前相對無言。朱時泱想著平安方才那句“這皇上也真奇怪,為何總盯著我家少爺不放”,神色間頗為猶疑。他覺得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在瞬間就劃破蒙昧夜空,照亮了黑暗中的某些東西??赡枪馊A太快太耀眼,使他還來不及看清什么,就重新消遁于無形。
朱時泱細想半日也是惘然,抬頭看看天色,夜幕已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面前的陸文遠低眉垂首,乖覺地不發一言。從自己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頭頂漆黑的額發,發髻上別了一枚銀簪,十分溫潤妥帖。
朱時泱不知怎地心頭一軟,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淡淡微笑出來。
次日,朱時泱起駕還宮,臨行前特意私下囑咐陸文遠,要他在暗中繼續觀察傅潛與平安,以便日后再作計較。陸文遠連忙應下。
朱時泱自從得知傅潛與平安有一腿之后,不知怎地心緒就好了不少,回至宮中也每日笑意盈盈,不再像先前那般喜怒無常。桂喜等宮人們見他如此,雖說心中難免疑惑,但也樂得與君同樂,一應人等著實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
不舒心的只有傅潛一個,他這段時日每天被皇上提溜著收拾,早已成了驚弓之鳥,每每至御前上疏辦事都要暗自躊躇一番,這一日更是忙中出錯,將一份擬了一半的奏章混在一堆奏章里送到了御書房。
傅潛發覺時已然晚了,皇上已入御書房御批多時,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份奏章拿回來是不可能了,偏這天又是倒霉催的,陸文遠被康平王叫去商議微服出巡的事了,趙詠寧去刑部大堂處理案件未歸,內閣里只剩他一個,想求別人幫忙也不行。傅潛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一人做事一人當,主動到御前去承認錯誤比較好。
臨行之前,傅潛忽然想到自己先前并無過失,尚且被皇上大肆責罰,如今這錯誤卻是實實在在犯下了的,還不得被判個削官免職,流徙三千里?若是自己時運不濟,殺頭也是大有可能的。傅潛越想越覺戚戚,一時悲從中來,伸手從一堆廢紙中擇出一張,將今日之事在上面原原本本地寫了,鄭重地放在了自己的書桌上,向陸文遠和趙詠寧告別。
傅潛做完一切,便忐忑不安地來到御書房外,請桂喜進去通報,隨即低眉順眼地進得殿中,在堂中跪下,恭請皇上圣安。
朱時泱其時正端坐在桌案后御批,提筆凝神間顯得神采奕奕,頗有威儀。見傅潛來了,也沒什么特別的反應,只開口問他道:“傅卿前來所為何事?”
傅潛在心中暗暗叫苦,卻不得不面對,伏在堂中地下戰戰兢兢道:“臣……有罪。臣今早整理奏章的時候,不小心將一份擬了一半的奏章混入其中,送到了御前,影響皇上御批,請皇上降罪?!闭f完,爬在地下瑟瑟發抖,冷汗已然流了一身。
朱時泱靜了半晌,忽然“哦”了一聲,拿起手邊的一份奏章,恍然道:“你說的是這本吧?朕方才剛好看過?!?
傅潛不敢抬頭細看,只伏在地下連連叩頭:“臣有罪,請皇上責罰。臣有罪,請皇上責罰?!?
朱時泱失笑道:“不就是一份奏章么,你至于嚇成這樣?既然沒寫完,拿回去便是了,只記著下次做事時仔細些?!闭f著,將那份奏疏“啪”的一聲扔到傅潛眼前,便繼續低頭御批去了。
傅潛一顆心都要跳到腔子外了,卻萬沒想到是這么個結果,在地下愣了一時,連忙伸手撿起奏章揣進了懷里,又趁機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看皇上。
只見朱時泱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里還要溫煦和藹幾分,正兀自凝神于手中奏章,并沒有要責罰于他的意思。傅潛又驚又喜,慌忙退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