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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剛換上,客走客來,莫盈開來了府里。
這莫盈開是東牟郡太守,年紀約莫四五十,身材圓滾滾,臉上一對笑瞇瞇的小眼睛,見誰都一副恭喜發財的架勢。
他一身紅袍子富貴逼人,宛如財神爺駕到。
算上京城的官,郡太守頂不到天,但在地方上很有分量,裴珩與他這幾日已見過。
到底不能以貌取人,莫盈開莫太守,長得像財神爺,卻是個月老。生平第一樂趣就是給人做媒,別人著急他幫著急,別人不急他替你急。
沈家公子這等未婚多金又喪父喪母的大好人才,沒有單著的道理。前陣子裴珩與他初見,就是莫太守慕名來熱情要求給沈家大公子說個親,被裴珩婉拒。
“沈公子不嫌我自作主張吧?刺史大人早晚都是自己人嘛,總要認識。”莫盈開胖胖的手翹著小指頭揭開茶盞蓋,閉著眼睛陶醉地嗅了嗅。
裴珩在臨窗的檀木椅上坐著,如玉一般,窗外的細雨仿佛纏進他烏黑的發間。
“才剛巧認識了刺史大人,在下還擔心刺史大人不愿再撥冗相見呢。”
刺史程淵是萊州最頂頭的那位了,郡太守莫盈開與其隔了兩級,是好攀談的關系,幫上司結交結交瑞王的前幕僚沈霑,三方都有益。
下雨天,留客天,莫太守多坐了一會兒,自然而然聊起沈霑所追隨的瑞王:“沈公子可真是厲害,在下就沒那個福氣,從不知瑞王殿下真容,說起來,兩年前咱們這兒萊州泉平港一場海戰,瑞王殿下掛帥……真是唏噓。”
莫盈開想起舊事,似是有些不上不下,不知該不該繼續說。
胥錦時常聽人說起瑞王,也有些好奇“沈霑”跟隨的人是什么樣。
裴珩的眸子垂著,笑了笑:“都是過去的事了,那場仗死了不少人。”
莫盈開擺擺手:“瑞王自少時接管昭武營,與陸大將軍齊名,北大營的鐵浮屠、東海的江州軍都帶過,兩年前東瀛喇人夜襲泉平港,炮火半夜里就打到岸上,都以為是降天劫了……我聽說,瑞王是當時唯一提前察覺異動的人,東瀛喇人已攻至港口,瑞王直接臨危掛帥調出八十艘江州軍戰艦,要不是如此,萊州就不復存在了。”
雨一停,莫盈開便告辭,胥錦靠在裴珩書案前,揚起下巴問金鈺:“瑞王現在為什么不帶兵了?”
裴珩坐在原處沒動,笑了笑:“在京城當王爺比出生入死舒服,隱退了唄。”
金鈺看了他一眼,目光卻似凝了一層沉重的冷意:“當年一戰,安國公家有一十六歲世子偷偷上了戰艦,安國公勸服陛下降旨,讓瑞王必須帶回世子。東瀛喇人夜襲泉平港,戰勢危急,陛下原以為瑞王見了旨意自會酌情。但諭旨沒送到瑞王手里,而是用信鷹直接傳到安國公世子那艘戰艦上……艦上將領是陸大將軍麾下,與瑞王不甚了解,于是以圣旨優先,護送安國公世子回港……牽一發而動全身,戰艦配合出現罅隙。”
胥錦前不久在港口見過江州軍戰艦,艦身巨大如山,似一座海上小鎮,他蹙眉問:“死了很多人么?
金鈺沉默片刻,眼里似乎映著當夜的海上硝煙,他淵博到對那一仗知無不盡:“全軍上下死守國門,打到東海成了血海,當夜泉平港東瀛喇人入侵艦船傾覆七十九,我江州軍艦隊被擊沉上江甲級艦共六十五,撞敵軍戰艦而沉六艘,同袍戰死一萬九千八百六十四人,重殘重傷九十七人……幾乎沒有重傷回來的,打到最后,都抱著裹了桐油布的火硝,游到敵軍艦下同歸于盡了……”
他聲音冷似冰一般:“昭武營和江州軍無往不勝,安國公那一道旨,兩萬江州軍,枉死了……一半都是十幾歲的半大少年,和圣旨要保住的貴族少年一樣都是人。”
裴珩如玉骨的手搭在案上,墨一般的眼睛看著窗外的細雨,神情淡漠,似是什么都聽不見,透過這煙雨蒙蒙,望向幾里外的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