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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shí),蕭清音那張巧笑情兮的臉容一時(shí)也白了下來,看上去一如魚湯里的魚肉,雪白雪白。
宋晚玉下意識(shí)的放下已經(jīng)半空的湯碗,語氣又驚又慌:“清音,你沒事吧?”她漲紅了臉,眼巴巴的看著蕭清音,連忙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這湯怎么就倒了出來.......”
蕭清音只覺得臉上僵硬,許久才回過神來,從牙縫里擠出聲音:“無事,我只是,只是.......”
被湯水打濕的衣衫緊緊的貼在身上,黏黏糊糊,隱約還能聞見魚湯的腥味。
便是在蕭清音當(dāng)年被末帝棄如敝履,失寵后被人丟到行宮,她也未曾有過如此狼狽的情形......她這一輩子都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故而,蕭清音的話說到一半,便覺自己的眼里與鼻尖都泛起一陣的酸澀,下意識(shí)的咬住了唇瓣,竟是有些無法說下去。
天子見狀,連忙也跟著起身,朝著蕭清音伸出手。他原是想要伸手拍一拍蕭清音的后背,以作撫慰,只是才抬了手便看見了沾在她衣裙上的雪白魚肉和翠綠蔥末,便又將伸到了半空的手收了回來。
天子面上不見半點(diǎn)異色,轉(zhuǎn)頭去看宋晚玉,開口解圍道:“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你這般毛手毛腳的,下回也別嚷嚷著要端湯送水了!省得又禍害別人!”又安慰蕭清音,“她小孩家不懂事,一時(shí)失手,你也別太生氣了......”
蕭清音咬著唇,幾乎要把下唇咬破了:這樣的話,也虧得天子竟也能說得出口!都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還說什么“小孩家不懂事”!難怪拖到十九歲都還嫁不出去呢!
心里轉(zhuǎn)著各種惡毒又怨恨的念頭,但是當(dāng)蕭清音重又抬起眼時(shí),眼里卻已經(jīng)蓄滿了眼淚,眼角微微有些泛,眼波流轉(zhuǎn)之間,尤顯得神容楚楚。
天子見了她這般模樣,難免也生出些憐惜之情,又因這是宋晚玉手滑,更是聲調(diào)不由跟軟了些:“這里叫下人收拾就行了。你趕緊去換身衣衫吧,可別凍著了。”
蕭清音臉色蒼白的含著淚,點(diǎn)點(diǎn)頭,又畢恭畢敬的與天子行了一禮,這才急匆匆的去里間更衣。
與此同時(shí),隨著蕭清音抬步離開,天子與宋晚玉也往邊上坐了坐。
蓬萊宮的宮人輕手輕腳的上前來,小心的收拾面前的殘局——開窗的開窗,擦桌案的擦桌案,還有上來將那被湯水打濕了小角的長毯整一塊的卷起收好,換了一張新的。
很快,適才還溢滿了內(nèi)殿的魚湯鮮香也都散了去。
天子則是坐在一邊,有些頭疼的看著宋晚玉,指著她道:“你啊!你啊!”
宋晚玉似也覺得理虧,湊到天子身邊,小聲辯解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她看著天子,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懇切的補(bǔ)充道,“我要是真想潑人湯水,第一個(gè)要潑的肯定是三郎呀!”
這話說的......
居然還有那么一點(diǎn)歪理!
天子心里自然也是向著宋晚玉的,所以他還真就沒懷疑宋晚玉這是故意的,只是想著好好的一頓飯用成這樣也是頭疼。
頓了頓,天子方才扶著額頭道:“就你這樣毛手毛腳,端個(gè)湯都要出事的,以后可怎么好........”說著,說著,他思緒轉(zhuǎn)遠(yuǎn)了些,倒是又憂心起女兒一直沒有著落的婚事來,“唉,你這樣的性子,脾氣又倔,真不知該給你尋個(gè)什么樣的駙馬。”
天子這話,宋晚玉聽得耳朵都要生繭了,只是這回聽入耳中,不知怎的竟是想起了霍璋,頰邊跟著微微一熱。
隨即,她反應(yīng)過來,暗罵自己真是夜里做夢(mèng)不夠,居然還敢做白日夢(mèng)!
宋晚玉心里頗有些惱羞,雪頰微微有些泛紅。只是,她面上還是故作不在意,親近的挨著天子,小聲與天子撒嬌道:“我才不嫁人呢,我就要陪著阿耶你一輩子。”
“你這孩子!阿耶已經(jīng)老了,哪里能陪你一輩子?”天子看著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天子平日再不肯服老的,難得說出這般的話,宋晚玉聽著,心里也頗有些不是滋味,連忙反駁道:“阿耶哪里老了?!”
說話間,眼角余光亦是瞥見了天子鬢角的銀發(fā),不知怎的,她竟是眼中一酸,忙垂下眼掩飾過去。
她還記得:當(dāng)年的天子一頭烏發(fā),形容英武,偶爾也會(huì)哈哈大笑著將疼愛的小女兒抱到自己的肩頭。他的手臂長而有力,就連開懷大笑時(shí),笑聲也能傳的很遠(yuǎn)很遠(yuǎn).......
然而,白駒過隙,不知不覺間,天子也已經(jīng)老了,雙鬢花白,便是連身子都佝僂了許多,再不復(fù)當(dāng)年英武。
想著天子勞累多年,都已這般年紀(jì),操心國事之余今還要為兒女之事犯愁,宋晚玉心下愧疚更甚,幾乎便要點(diǎn)頭應(yīng)了。
她想:婚姻之事,原就是父母做主,她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拖著,除了叫家人為難頭疼外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應(yīng)了這事,便是叫阿耶他們略快活些,也是為人子女的孝順.......
只是,答應(yīng)的話才到了嘴邊,宋晚玉便又咽了回去,低著頭去抓天子的袖子,小聲道:“阿耶別說這樣的話,您一定會(huì)長命百歲的。”
“傻孩子!這世上真能長命百歲的又有幾個(gè)?”天子握著她的手,眼神慈和,語聲低沉的,“你啊,也該在自己的事情上些心了,便是當(dāng)做為了阿耶也好——你的事情一日不定下來,阿耶這心就一日放不下來。若是日后到了地下,見了你阿娘,她問起來那可怎么好?”
父女兩人一時(shí)都沉默了下來,不知該如何說。
過了一會(huì)兒,還是天子緩了口氣,笑著提起舊事:“你阿娘嫁我那會(huì)兒,年紀(jì)比你還小些呢。”
宋晚玉勉強(qiáng)笑應(yīng)了一句:“是呀,我聽阿娘說,阿耶你當(dāng)年一箭射中雀屏上的孔雀眼睛,技驚滿堂,引得眾人驚嘆!就是阿娘,她在后頭偷偷看了,心里也很是喜歡呢。”
“那會(huì)兒年輕,眼力也好,又有幾分運(yùn)氣!”說起這個(gè),天子也難得的有些得意,捋了捋長須,忽而又嘆,“如今要是再叫我射一回,怕是不成了........唉,要是你阿娘還在,瞧著我如今模樣,怕又要叫我‘糟老頭子’了,肯定是要嫌我了!”
別說,這還真有可能。
畢竟,元穆皇后最是看重容貌,當(dāng)初還因著齊王生得貌丑而嫌棄過這個(gè)親兒子,也因宋晚玉與秦王生得好,尤其疼愛。若是她在,真見著天子這般老態(tài),說不得還真要嫌棄一會(huì)兒.......
宋晚玉想著,忍不住想笑,才笑出聲,眼里又有掉下淚來。
便聽天子道:“有時(shí)候想想,你阿娘去得早,如今還是年輕時(shí)的模樣呢,或許也是好事.......”
說起元穆皇后,父女兩人總有許多的感傷。
好在,蕭清音很快便換了衣衫從內(nèi)殿出來,上前見禮,也恰好打斷了他們兩人回憶與感傷。
天子才聽著腳步聲便已反應(yīng)過來,很快便斂起了面上神色,側(cè)頭淡淡的看了蕭清音一眼,露出笑容:“你這一身衣衫倒是好看,正配你。”頓了頓,又轉(zhuǎn)目去看身側(cè)的宋晚玉,語氣稍稍嚴(yán)肅了些,“還不與德妃賠罪?”
看著蕭清音那張蒼白的臉容,宋晚玉眨巴下眼睛,語氣懇切的道:“對(duì)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知怎的,蕭清音聽著這話,胸口的郁氣似乎又要往上冒,梗得難受,而她的臉色更是白得嚇人。
偏偏,唯一能給她做主的天子還要在邊上拉偏架,開口說:“好了好了,時(shí)候也不早了,先用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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