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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一愣，隨即換上招牌大嗓門，“去找啊，你在這兒鬼叫喚能找到小姐嗎？”

衛(wèi)錦楓暗暗想著，看來這家的小姐還是個不安生的主兒。

“那個，三少爺您在前廳先用些茶點吧，我得去……幫著找小姐！”凝香招呼了幾個小廝過來上茶水點心，衛(wèi)錦楓坐了下來，打開折扇，“不急不急，反正今夜我是要賴在貴府上了，可以讓小姐自便。”他正好拖得借口不用那么早回去挨罵，衛(wèi)錦楓想，不如這個小姐干脆跑出去玩?zhèn)€三四天才好，自己正好能躲過一劫。

凝香連客氣話顧不上說，就跑開了，小廝們一窩蜂似的找小姐，他倒成了閑人一個，百無聊賴的吃了點心，喝著茶，酒足飯飽之后，衛(wèi)錦楓微微聽見外面有些輕響，轉(zhuǎn)頭看，并沒有人。

心里起疑，他起身查看，順著聲音的方向往里面去，竟是一條幽徑映入眼簾，兩旁依舊是栽種的松柏和古樹，地上不起眼的開滿了血嫣。

“北冥之地產(chǎn)異花，名血嫣。形似錢幣，色如赤血，每開放時清香，別雅渾勝幽蘭。”他記得北冥帝紀里有這樣一段對這小花的描述。今日一見，果然如書上所寫無二。

“看還是，梧桐禪院，怎今夜，老了容顏。燈焰遑遑，催筆乏墨倦，誰，又按弦。”女子清麗婉約的嗓音忽然柔柔的傳來，她的聲音很低，很細，似乎不想被別人發(fā)現(xiàn)一般。

“月下前，流螢漫天，飛入了，誰家妝奩。散卻堂前謔語和喧喧。人，難免。南斜街，北斜街，望斷幾條街，夢里瀟湘，在燈火哪邊。月無言，愁如線，牽半生綿綿，誰借清風，一尺為我剪？”

斷斷續(xù)續(xù)的歌聲陸續(xù)傳來，衛(wèi)錦楓仔細聽著，不由自主的停下來腳步，他不想打斷這個女子清音的唱腔。這種清麗的嗓音在這夜半時分傳來，竟如同天籟，清澈如山澗流水，洞中清泉，從耳朵里流進去，洗干凈了心扉。

盡管衛(wèi)錦楓停下了腳步，但還是驚擾到了院落之中秋千架上的女子，她背對著他這邊，停了歌聲，卻不轉(zhuǎn)過身來。

“在下冒失，驚擾了姑娘雅興，死罪死罪。”他微微抱拳，將扇子放在胸前，緩緩說著。衛(wèi)錦楓的嗓音很是好聽，低沉中夾帶著一點性感魅惑。自認為對女子是必殺絕技之一，但他開了口，那女子卻沒有什么反應，連頭都沒有轉(zhuǎn)過來，只是過了許久，才淡淡的說了一句，“公子若是誤闖了進來，就請早些離去吧。”

衛(wèi)錦楓微微勾唇，淺笑，“為何？”

似乎是沒想到對方如此涎皮賴臉，那女子愣了下，蕩著的秋千也稍稍停滯，過后才說，“此地雖好，卻是麻煩的所在，污濁晦澀的很，公子既然喜歡這詞，便應該是方外之人，是以此地不該留，也，不能留。”

衛(wèi)錦楓呵呵一笑，索性靠在一棵古桐上，笑得輕浮，“姑娘如此不敢轉(zhuǎn)過來正視在下，難道是逢月圓才會出來一見的鬼魅妖狐不成？”

“小女子相貌奇丑無比，實在不堪入目，今日乃是良辰佳節(jié)，實怕驚動了公子。還請公子早些離去吧。”這逐客令，下的極其明確簡單。語氣里也有些不耐煩。

衛(wèi)錦楓眼睛一動，瞄見花園外圍的下人們正舉著火把到處找小姐，心里驀地一動，重新看向秋千架上的少女，那女子看不清楚年紀，但身材婀娜，略顯偏瘦，長發(fā)挽起一部分，其余只在背上散落，黑如墨，亮如綢，一身月白色的長裙，松散拖地，越發(fā)襯托的她如同精靈，不似凡間。

心里的好奇越發(fā)多了，衛(wèi)錦楓放輕腳步，上前走了兩步，那女子機警的很，似乎聽見了他踏在落葉上發(fā)出的聲音，坐在秋千上的身子不自覺的挪了挪，對他的靠近很不適應，連抓著秋千的手指都有些僵硬，“天色已晚，還請公子早些離開。”她的聲音越發(fā)小了。

衛(wèi)錦楓止住了腳步，隨手摘下樹上一片尚且青綠的葉片，放在唇間，細細吹奏起來，竟是一曲流云追月。曲調(diào)甚是清澈，悠揚，那女子聽了一陣，忽而緩緩開口場合，“低訴遍，縱然怨，都化成淚漣，秋心一葉，飄零在人間。”

兩人同時停住，衛(wèi)錦楓有些詫異，原來這個姑娘對于散落已久的古琴曲，也是如此熟悉。那女子沉默片刻，緩緩的說，“流云追月，已經(jīng)有很多年沒有聽人再吹奏過了。多謝公子。”

衛(wèi)錦楓有些不好意思，卻難以阻擋自己心里的驚艷，他直覺的認為這個女子必然是傾國傾城的美女。

“啊，衛(wèi)三少爺！”凝香的大嗓門打破了這夜晚的美好安寧，同時又驚呼一聲，“小姐，原來您在這兒！”她快步走過來，看了一眼笑得詭異的衛(wèi)錦楓忽而停住了腳步，難道她剛剛打亂了她家小姐的好事么？

還是……這個有著很多名號的衛(wèi)三少爺其實是個登徒子？

“喂！你怎么這么沒禮貌，這里是我家小姐的禁地，你怎的這么大膽就闖入？”凝香大喝一聲，衛(wèi)錦楓微笑著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聽見秋千上的美人說道，“這位公子便是衛(wèi)三公子么？”

衛(wèi)錦楓低低回答，“正是在下。”他看見秋千架上的美人終于回轉(zhuǎn)過身來，但是他這一看，便有些愣怔。

月色皎潔也不及她的白皙的膚色萬一，如同紙張一樣透明的臉頰在月色下熠熠生輝，唇畔是涼薄的笑意，她的眉角唇稍端麗出姿，清麗不可方物。

恍若天界的仙子，墜落凡間。

只是……她的一對眼睛卻似乎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薄霜，沒有焦距的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纖長的手指握著秋千的藤繩，有些微的局促不安。

凝香在他的身后用輕的不能再輕的輕聲說，“我家小姐天生有疾，不能視物。”

衛(wèi)錦楓卻似乎沒聽見一般，只是直勾勾的看著那女子清麗的臉龐，愣怔出神。

一向不信鬼神之說的他，竟然在這一刻深刻的感知到，他曾經(jīng)在哪里，見過這張美顏。換句話說，這個女子，他……是認識的。

番外五 畫嬋娟——情由畫起

秋韻深深，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拂，發(fā)出嘩嘩的響動，像是有多到數(shù)不清的鳥兒在樹上跳躍發(fā)出的吱呀聒噪，又似無數(shù)的精靈在叢林間翻轉(zhuǎn)跳躍，嬉戲打鬧。而這些精靈的頭領便正坐在這座秋千架上，漫不經(jīng)心的打晃。

昨夜那一晚，衛(wèi)錦楓整夜都沒有合眼，眼前翻來覆去的都是那絕美少女的容顏，他自詡見過無數(shù)的美人，各種類型的都包含在內(nèi)，有的冷如冰山，有的熱情似火，有的含蓄溫柔，還有的俏皮可愛，但無論哪一種，都比不上眼前的那名少女，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似有千金之重的力道砸在他的心坎上。

想忘，已是不能。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明，衛(wèi)錦楓匆匆起身，想起今日還要前去給那位小姐畫像，連昨晚未休息好的疲倦都一掃而光了。

走出自己所在的客房，他叫了一聲寶焰，那孩子并不在房間里，似乎是跑到哪里去幫忙了，他正好也不愿帶著他過去，想著隨他去吧，便自己收拾了畫具，提著放在身側(cè)往昨日約定的花園中走去。

花園之內(nèi)，秋千架上空蕩蕩的，顯然，美人還未到。他便坐在石桌旁邊，等了約么一炷香的時間，見小姐還未到，他自己便鋪開了宣紙，研好了墨，完全憑借著昨日夜間那匆匆的一顧，提筆而下，刷刷點點的勾勒出遠山似的眉，懸膽似的口鼻，黑發(fā)如云，白衣勝雪，翩然回眸，傾城絕代。

唯獨那雙眼睛，朦朧如含兩汪昏月，并不清澈明亮，但，卻是如許的光華明媚，絲毫不見低沉蕭索。

他正兀自對著宣紙上淡淡的水墨暈開的美人發(fā)呆，身后便傳來環(huán)佩叮當?shù)穆曧懀旗`動的泉水奔跑在山巖間，流出輕輕的韻律。衛(wèi)錦楓回頭，便看到凝香扶著昨日見到的伊人緩緩走來，他起身，凝香望著眼前的男子，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那人的眼中已是滿含愛意，而且，衛(wèi)錦楓此人本就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他從容的外表下，更有一顆風流倜儻的心，若他此時身上有琴，便可以真的琴挑美人。

也可惜，她家的小姐看不見那人深情款款的目光。

“凝香？”少女覺得有點異樣，平時嘮嘮叨叨的凝香這會兒倒沒了聲音，可不奇怪的很？

凝香嘿嘿笑了下，在她耳邊說道，“公主，那畫師正看著你呢。”

少女淺淺一笑，“他不看我，如何能作畫。去泡一壺好茶來，我有些口渴了。”凝香把少女扶到石桌旁邊，“衛(wèi)三少爺，我家小姐行動有些不便，你要多遷就一些啊。”

衛(wèi)錦楓微笑，“那是自然。”

少女的面孔上被照樣這樣一照，竟然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昨晚那如同白紙般透明的肌膚，此刻便顯出十分的神采，略微有些蒼白的嘴唇也被鍍上了一層淺金色，把那點淡淡的粉色暈染得更加嫵媚。

“衛(wèi)公子？”少女見他許久不說話，便開口。

衛(wèi)錦楓暗道一聲自己的失態(tài)，假意咳嗽了兩聲，“小姐要畫些什么呢？”

“我想……畫什么都是無所謂的。”少女微微低下頭。聲音有些低落，衛(wèi)錦楓的心一下被揪了起來，他明白她話中的低沉是從何而來，畫的再好，畫的再多，對她而言，也只是一張可以被觸碰到的紙張而已。并不能真正的享受畫作帶給她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