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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紫衣為他身死,如今他為紫衣滅世。
他伸手摘下一朵沾染白雪的梅花,溫言道:“三冬紅梅不盡,如何十里柳絮如雪?”紫衣姓柳。
他言畢,身影一躍而去,雪花飛、紅梅落。此時天上若真的有仙人俯瞰人間,當能看見從琉璃山到江陵城,有一道紫影一閃而過。
千里之外,陸知命站在江陵城外的一條驛道上。道士臂上懸掛的拂塵隨風而動,一襲青衫道袍有如仙人,他緩緩道:“當年師父曾經問我,如果有一日天將大亂,你陸知命當如何?”
在他百里之外,一襲紫衣攔紫衣。珍瓏從馬上躍下,面對道前停步的慕容云橫,她淡淡道:“慕容先生,我來迎你。”
慕容云橫語氣輕淡:“珍瓏,你是何苦?”
“我想,天下能困住慕容先生的,不過是情之一物,先生既然深受其苦,何必問我是何苦?”
慕容云橫聽到這個解釋,仰天一笑:“果然是出自我的門下,珍瓏,你這些年走的棋布的局皆在我意料之中,算起來,我慕容云橫將這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間,還虧有你。所以我不想殺你。”
珍瓏輕輕閉上了眼睛,“多虧慕容先生教導,奴婢想明白這一點時,自知罪孽深重,特來求死。”
慕容云橫無所謂一笑,慢悠悠道:“那好吧,我成全你。”他大袖一揮,一道凌厲無比的掌風朝珍瓏迎面而去,珍瓏不閃不避,任由掌風拂過她身,一絲猩紅鮮血從她嘴角流出。
慕容云橫神情微變,“你……哈哈,好一個目盲棋侍,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下棋下出仙人境界的女子。是我小看你了。”
珍瓏輕聲道:“先生可知,一個瞎子,閉上眼睛和睜開眼睛有什么區別?”
慕容云橫倏然倒退幾十步,鬢角一縷青絲飄落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他盯著珍瓏睜開的雙眸,這一瞬間,他仿佛看見那一雙眼睛中有殺氣流轉。慕容云橫大笑了幾聲,酣暢淋漓,他沉聲道:“睜眼一次,便是一次仙人境界。”
珍瓏平靜道:“這些年悶聲布局,自以為是在下棋,卻不知自己也是先生的棋子,是珍瓏愚昧。然而愚昧之人,總有些愚昧之好,就比如奴婢心境澄澈,反而得了些機緣。”
“你能攔我一時又如何?等到謝堂燕大軍壓江陵,我自會去取兩人性命。”
“兩人?是沈筑和謝堂燕。”珍瓏微微一笑,“所以,我來求死。”
慕容云橫一道拳罡砸在珍瓏的心口,珍瓏踉蹌了一步,但她腳步向前走,繼續道:“以我螻蟻之命,換沈大人活,這筆買賣很不錯。”
慕容云橫神色猙獰,抬手有劍氣,口中吐出兩個字:“去死!”
那道劍氣從珍瓏的胸口穿過,珍瓏吐出一口鮮血,但她繼續一步一步走向慕容云橫。慕容云橫在揮出那道劍氣之后,好像受到了反撲之力,胸口先是轟然一響,似中拳罡,接著整個人凌空翻起,好像在躲避什么利刃。竟是他砸在珍瓏身上的一拳一劍如今又反彈回來。
重新落在地面上時,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跡,獰笑道:“原來是這樣。”
一百里外,陸知命神色聚變,大踏步向前奔去,一步勝過常人百步。
當珍瓏身受慕容云橫數掌,如枯葉一般飛在空中時,落在一個寬厚的懷中,她的衣襟上一片血污,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卻扯出了一個笑意。
陸知命一手按在她的后心為她續命,珍瓏顫聲道:“不……不必了……”
陸知命在她耳邊低聲道:“珍瓏,你不會死的,相信我。”
珍瓏伸出纖細的手,在他的臉上摸了摸,她輕聲道:“這么多年,我很想……很想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模樣……”
陸知命握住她的手,任由她撫摸自己的臉頰,心中有一處地方,狠狠地疼了起來。
珍瓏笑了笑,“我這樣的人……就是死了……也該去陰曹地府,你……你是得道之人,以后飛升為仙,怕……怕是永無相見了……”
“別說了,珍瓏,我為你護住心脈。”
珍瓏眸光渙散,滾出兩行熱淚,忽然緊緊抓住陸知命的手,喘息道:“陸知命,你……你……”
陸知命將她抱緊,千呼萬喚,珍瓏已經不能言語,唯有淚流不止,喘息漸微,一靈飄渺,抓著陸知命的手頹然滑下,閉目魂斷。
那句藏在心中十年的話,她終究是沒能問出來。
陸知命兩手空拳,只覺寸心欲斷。緊緊摟著珍瓏的尸體,這個清心寡欲修道數十年的道士,嘴唇顫抖不能言。他當日離開江陵,并沒有來得及與她道別。他其實比她先看清慕容云橫的謀劃,他相信她在江陵布局這么多年,只是身為棋子不自知而已,他從來沒有怨恨過她。
可是珍瓏,自覺無顏與他相見,所以,她要以死謝罪。
慕容云橫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他舉起自己那一雙斷送了珍瓏性命的手,忽然大喝一聲,慘然大哀。眼前道士抱著紫衣,和當年的自己,當年的紫衣有什么區別?
慕容云橫仰頭望天,大叫道:“天道不公,天道不公!還我紫衣!還我紫衣!”
回答他的,唯有烏云翻涌。慕容云橫兩眸猩紅如血,狂喝一聲,躍過陸知命,發足向江陵城城墻狂奔而去。
陸知命望著他的身影遠去,忽然自言自語道:“師父,弟子已經有了答案。天下將亂,貧道劈山。”
他輕輕放下珍瓏的尸身,站起身朝著慕容云橫離開的方向緩緩走去。
有十萬大軍,兵臨江陵城。
軍中有一人坐在四輪大平板孔明車上,身穿一襲藍緞蜀錦,帶著慵懶笑意,對城墻上叫道:“沈先生,快快叫人開了城門,你我飲酒為樂。我的三十萬水師已經順長江水而下,詩言千里江陵一日還,三十萬水師不日便能兵臨江陵以為后援,你已經沒有回天之力。”
嬈荼站在城墻之上,冷笑不言。蕭彥寧站在她的身旁,嘆道:“沈筑不是傻子吧?”
嬈荼輕聲道:“珍瓏留書中提及的那些將軍校尉,有一些沈筑早就覺得可疑,已經換掉。還有幾個,五月當場斬殺了,江陵城沒有叛軍。”
蕭彥寧點了點頭,朗聲對謝堂燕道:“姓謝的,沈大人家中已有如花美眷,你就別禍害沈大人了。本王流連花叢許多年,從未嘗過男風,你要是想自薦枕席,我也許可以考慮考慮。”
謝堂燕看著城上的那個妖魅如謫仙的蕭彥寧,他瞇起眼睛,笑道:“王爺來我軍中,我軍中都是英雄好漢,定能讓王爺滿意。”
蕭彥寧笑瞇瞇道:“英雄好漢,那怎么你還不滿意,還妄圖來我禍害我江陵城大好兒郎?”
嬈荼聽這兩個人罵戰,忍不住在一旁提醒道:“能不能文雅一點?”
蕭彥寧斜了她一眼,“你個娘們懂什么,兩軍對壘,氣勢不能輸,比這更粗的話我還放出來呢!”
嬈荼皺了皺眉,“南宮夷吾已經得手,沈筑帶兵阻斷謝堂燕的后路,這一仗打不起來,你口上留點德。”
蕭彥寧微微笑道:“我怎么聽說慕容云橫出山了,不管沈筑和謝堂燕誰能笑到最后,兩個人都休想活下去。萬一沈筑一個不小心,讓你守了寡,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