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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握緊了拳頭,生硬地別開眼睛,不去看他,不過那一雙眼睛中滿是憤怒。
蕭彥寧瞇了瞇眸子,抬頭看了看天色,不再言語。當年離開金陵城時,有個邋遢算命先生送給他兩字讖語——造勢。
造勢之人,未必得勢。
可是他不后悔,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謀權。
阿秀躲在五月的身后探出腦袋偷偷看蕭彥寧,小丫頭忽然瞪大了眼睛,她似乎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蕭彥寧的身上散發出來,淡淡的悲傷。
小丫頭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叫道:“你別裝了……又不是真的很傷心……大不了就不讓你賠我大牛了。”
蕭彥寧回過神來,瞪了她一眼:“啥叫傷心?”
小丫頭說不出來,可是她明明感覺剛才的蕭彥寧很傷心、很難過啊……
很多年后,經歷了世事滄桑變化的衡秀,依舊會時時刻刻想起這一幕,想起他負手站在巷弄中,抬頭看天有些悵然的模樣。
七夕。慕容云衡被那個叫李宣宗的和尚引了出去,良久未歸。潯陽公主嚷著身上不舒服,早早歇下了。
酒壚院中就只有嬈荼和沈筑兩人,嬈荼準備了巧果、蓮蓬、白藕、紅菱,滿滿當當擺在院中桌子上,沈筑看她對月穿針,便拿蒲扇在一旁給她扇風。
嬈荼道:“在我的家鄉那邊,七夕節是女孩子家很重要的節日,這一天女孩要對月穿針,以祈求織女能賜以巧技,或者捕蜘蛛一只,放在盒中,第二天開盒如已結網稱為得巧。”
沈筑“嗯”了一聲,“那都是年未及雙十的女孩,你湊什么熱鬧?”
嬈荼正要將細線穿入針眼中去了,聽到這么一句噎人的話,手一抖,就又沒穿進去。她啪的一下在桌子上一拍,怒目看向沈筑。
沈筑微微一笑:“別惱,我賠不是,是我錯了,夫人見諒。”
嬈荼冷哼一聲:“誰是你夫人,說會的七夕……騙人!”
沈筑拉起她的手,“我不騙你的,跟我來。”
嬈荼莫名其妙被拉進了屋內,沈筑指著桌子上不知什么時候立在那兒的兩根紅燭,低聲道:“我來點燭,你去剪燭。”
嬈荼心中一動,睨了他一眼,“就這兩根紅燭,就想收買我?”
沈筑從懷中掏出三個紅冊送到她眼前。嬈荼接過一看,最上面一本是嶄新的,其余兩本卻是皺皺巴巴被泡了水,看不清里面寫了什么。
她翻開那本嶄新的,不由眼前微紅,冊子上沒有花哨的言語,只有八個字,“沈筑許蘅,永結同心。”與尋常婚書有很大的不同。
她看著那兩本皺皺巴巴的紅冊子,默不作聲。
沈筑緩緩道:“兩本都泡了水,是之前的兩次。經歷了許多變故,才知婚書之上,什么秉性柔嘉,什么珠聯璧合……皆不如永結同心四字。”
嬈荼忍淚道:“誰讓你留著之前的婚書了,還好意思拿出來!”說著也從懷中取出一條錦囊,摔到他懷中賭氣道:“你自己看吧,我等著攢第三張呢!”
沈筑解開錦囊,從中抽出皺皺巴巴,字跡早就模糊不清的兩團紙,雖然看不清上面寫了什么,但他知道,是兩封休書。他點亮了紅燭,將兩封休書在紅燭焰火上燃了,燒成了灰燼,映照著嬈荼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睛晶亮。
他一字一頓輕聲道:“不會有第三張了。”
嬈荼道:“誰說不會有,第三張怎么著也該我來寫了。”
沈筑看著她,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是。”
嬈荼將那兩本皺皺巴巴的婚書也燒了,只留下新的那本,喃喃道:“這種東西,要一本就夠了,搞得一嫁二嫁三嫁的……”
沈筑捧起她的臉,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了一吻,輕聲道:“是,一本就夠了。阿蘅,你這是答應嫁我了,一生永結同心,永遠是我的妻。”
嬈荼倚在他懷中,聽著他的心跳聲,自從他回來,她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脈息薄弱,不過這時她聽著他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卻是無比堅定地躍動著。
永遠是有多遠,可能就在某一時某一刻。一生是有多長,也許不過是幾個銘心刻骨的瞬間。
這一夜是七夕夜,她只覺得無比圓滿,可她忘了,牛郎織女經此夜再別離,等待他們的是漫長的一年相見難。而她在日后數不清的多少個日夜里,只能反反復復念叨一句:“此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第二日,沈筑沒有醒過來,或者說他長眠了許久。
慕容云橫沒有辦法,和尚李宣宗也沒有辦法。
嬈荼聲嘶力竭:“為什么?為什么這么快?不是說道門雙修可以救他么?”
慕容云橫不言,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沈筑的脈息與往常無異,只是……只是他現在身體中好像有兩股力量在相互抗衡……我……也不知……”
嬈荼在沈筑身旁苦守了三日,這一天晚上,從東海訪仙回來的陸知命踏月而來,陸知命自損十年修為,向她透露了一個天機。
七月半,鬼節。
蕭彥寧站在漢中城上遙望遠方,驛道上一人騎馬而來,馬蹄揚起灰塵無數,她的身上裹挾著肅殺之氣,在城門前勒馬急停,與他對望。
蕭彥寧揮退了指向她的弓弩手,下樓開門,迎她入城。
嬈荼道:“讓我見見孩子們。”
蕭彥寧看著她滿身風塵,這一次他沒有笑,心中被她幾近絕望的眼神狠狠刺痛,他低聲問:“沈筑怎么了?”
嬈荼搖頭:“他……他會好的……”
蕭彥寧的眼前越來越模糊,他快要看不清了,頓了頓,“你想干什么?”
嬈荼來到蕭彥寧的府邸,推門進入一個房間,看著在熟睡中的衡文衡秀,她將衡秀的小手指從嘴巴里扯出來,為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為衡文扯起小被蓋好肚子。
蕭彥寧平靜地站在一旁,他幾乎看不清了,卻能聽見嬈荼輕輕的啜泣聲。
許久之中,嬈荼出了房間,輕輕遮好房門。蕭彥寧拉住她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
嬈荼幾乎帶著央求的語氣,“求你,照顧好衡文衡秀……五月,還有五月。”
蕭彥寧沉聲喝道:“你他娘的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