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嬈荼睨了他一眼,“沒羞沒臊,跟個沒出世的孩子醋什么?”
沈筑將她擁入懷中,聽著外面的雨聲,他道:“若是女兒,叫做衡秀,若是兒子,叫作衡文。可好?”
他拿起她的手,在手心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字。
衡,與蘅同音。
嬈荼搖頭道:“難聽,我的孩子取名,你湊什么熱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扇上,可以看見窗木嵌入墻壁的地方已經濕了,沈筑將被子拉到她的頸處,“冷不冷?”
嬈荼搖了搖頭,“你呢?”
“我也不冷。”
“宴冰,什么時候回京城?”
“你想要回去?”
“不,我盼著永遠別回去了。這樣很好,我只想有個院子,一棟小小的房屋,不用怎么裝飾,舊木框窗子就好。院子里種滿花草蔬果,樹下有一口老井,夏天可以浮瓜沉李,冬天可以圍爐取暖。”
沈筑神色恍惚,喃喃道:“一家人圍爐夜話,就很美好。”
嬈荼抬頭看向他,見他眸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她輕輕倚靠在他懷中,閉著眼睛聞著獨屬于他的氣息。時間若能停在這一刻,也好。
陰雨綿延了三日。總是白天下雨,入夜結冰,院中的泥土凍得僵硬,第二日人走過去,又化為冰泥。
很多年后,她常常憶起景輝元年的那三個雨天,她與宴冰相擁在破舊的小屋中。時光很短,也很長。
那一天入夜,嬈荼心中莫名的慌亂,摟著沈筑左右難眠。沈筑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迷迷糊糊中叫了她一聲“阿蘅”。
“我睡不著。”她道。
他睜開眼睛,將她往懷中緊了緊,沒有言語。
“沈筑,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推他,想要弄個明白。
“阿蘅,好好睡下。”
黑暗中,他聲音溫柔的仿如三月春風。
嬈荼心中稍安,緩緩閉上了眼睛。很快她沉沉睡去了,她沒料到,再醒來時天地變色。她沒料到,以后許許多多個日夜,他的聲音只余那句“好好睡下”,回蕩在她的耳邊。
很長很長的夢,她夢見他一身白衣站在船頭,對他輕輕揮手。她沿岸而跑,想要追上那船,可是很快順流而下的船就行遠了。遠了,他的臉朦朧,身朦朧,最后連小船也朦朧,消失在水際天邊……
馬車車輪壓在雪地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嬈荼的腦子昏沉沉的,忽然車輪的聲音聽了,另一個聲音在耳邊道:“姑娘,快醒醒,快醒醒……”
睜開眼睛,山鬼的臉在她眼前晃動,她扶著車壁坐起身,疑惑道:“這是哪?”
山鬼道:“姑娘,咱們已經在東吳陰山谷了。”
東吳……陰山谷?嬈荼反應了片刻,皺眉問:“是什么地方?沈筑呢?”
山鬼低眉不言。
嬈荼忽然一驚,“你說什么東吳?怎么會在東吳?不是在大梁境內么?”
“姑娘,咱們已經出了大梁。”山鬼解釋道,她說話的聲音并不大,卻產生了回音,空曠而幽遠。
嬈荼掀開車簾子,一道刺目光線射了進來,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好容易才緩過勁來,卻見周圍山石嶙峋,皚皚白雪,不知身在何處。
“這……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會在這里,怎么不在姑射洲?”
“這是陰山谷。”陸知命掀開簾子,“馬車行了數日,早已離開了姑射洲。”
嬈荼向簾子外面看去,見前面還有一輛馬車,微覺心安,“沈筑在那車里么?咱們為什么會到這里來,不是應該去金陵么?”
“此處隱蔽之極,沒有人能找到這里,所以要來。至于沈筑,他已經回了京城。”陸知命淡淡地道。
嬈荼怔了片刻,難以置信,下車跑向另一輛馬車,車夫是李漁。掀開簾子一看,里面坐著玉秀、珍瓏和瞇著眼睛半睡著的謝老夫人。
珍瓏微微偏過頭,輕聲道:“夫人可安心在此養胎,不會有人打擾。”
嬈荼轉頭回望山谷,卻見西北處有幾棟嶄新的瓦舍。雖然不大,卻顯得十分結實。
“沈筑一個人去了京城?”嬈荼看向陸知命,“為什么不告訴我?”
“沈大人留下一些東西給你。”陸知命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呈給嬈荼。
嬈荼撕開信封,抽出竹宣,上面寫道:“立書人沈筑,曾因負良人,無顏對妾室嬈荼,情愿立此休書,任憑改嫁,永無爭執。恐后無憑,自愿立此文約為照。”
她逐字逐句,看了許久。
山鬼和柳杏從車廂中抬出一個木箱子,打開箱子蓋,是一箱子黃金和一個小檀木盒。
嬈荼捧起那個檀木盒打開,只見其內兩只月牙耳墜,一柄神符匕首,還有一只長玉簪。
長玉簪,是他一直束發用的。
山鬼低聲道:“沈大人將金陵城的府宅變賣,這是黃金三千兩。他說……說……”
嬈荼收起那份休書,“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