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嬈荼低頭不言,只聽皇上笑道:“此事暫且不談,且先嘗嘗這鹿肉如何。”
沈筑親自舉筷為皇上夾起一塊鹿肉,皇上接過咬下細嚼,點頭道:“甚是鮮美,你們也嘗嘗。”
沈筑和瑜親王各自夾了一塊,皇上看向陸知命,親自倒了一杯綠蟻酒,“陸先生不吃葷腥,飲酒如何?”
陸知命起身接過酒杯,毫無惶恐顏色,竟是安然受之。
皇帝又對嬈荼笑道:“你也吃鹿肉。”
嬈荼低頭道:“民女不敢。”
他呵呵一笑,“今日不必拘謹,我與沈卿名為君臣,實為忘年摯友,今日就當我只是一個登門的老友。”
嬈荼聽到他自稱“我”而非“朕”,略猶豫了一下,舉起筷子夾了一塊鹿肉。
沈筑神情淡然,看不出心中所思。
皇帝嘆道:“鹿這種動物,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權利的象征。當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群雄并起,何等亂世。如今我大梁雖無內憂,卻有外患,北境蠢蠢欲動,東吳與南疆勾結,西面蜀地躁動。我大梁居于其中,說不定哪一日,就被當成一塊鹿肉了。”
沈筑并未搭茬,陸知命安靜喝酒,瑜親王聽到權利二字,似乎有些忌諱,也沒多言。嬈荼更是沉默不語。
皇帝環(huán)看了一圈,呵呵一笑:“瞧瞧,又說到嚴肅的事情上去了,不談這些,不談這些。你們覺得,這鹿肉的滋味如何啊?”
瑜親王一震,筷子上的肉掉入碗中,鹿肉滋味如何?他心中暗忖該如何回答,父皇可是剛剛將大梁比作鹿肉啊。
“嗯?怎么都不說話了?沈卿,你先說。”
沈筑聞言放下筷子,坦然道:“鹿肉雖美,但微臣更喜歡成就此味的果木香氣。臣以為以果木熏烤,甚妙。”
皇帝點了點頭,又看嬈荼。嬈荼心間微慌,她生平頭一回見到圣上,如坐針氈,哪還能仔細描繪出鹿肉是什么滋味,只得憑借感覺說:“嘗著有點……甜。”
皇帝微微一笑,朝瑜親王問:“烈兒,你覺得如何啊?”
“回父皇,兒子這幾日口中無味,還沒品出。”
皇帝點了點頭,忽然嘆了一口氣,“朕只是問這么一個簡單的問題,你們何必這么緊張?”
“父皇……”
皇帝擺了擺手,嘆道:“你與沈筑皆與朕相熟,卻沒有一個人愿意告訴朕答案,朕只是簡簡單單地想知道這鹿肉是什么滋味而已。你們兩位啊,還不如一個女子坦蕩。”
嬈荼心間一震,噤聲不敢言。
沈筑依舊不言語。
瑜親王不安問:“父皇,這鹿肉是否有什么問題?”
“沒什么問題。”皇帝擺了擺手,他的神態(tài)忽然變得很蒼涼,讓嬈荼想起秋天黃昏時被風吹落的枯葉。
“是朕老了,朕的舌頭,不中用了。”
陸知命終于看向老皇帝,他瞇了瞇眼睛,細聽老皇帝氣息流轉,好似有了什么驚人發(fā)現(xiàn),微微握緊了手上酒杯。
“朕年輕的時候,也意氣風。馬踏五國,贏來了如今大梁的宏大版圖。爭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是最不在意的東西最先離朕而去,朕的舌頭壞了,腿也不怎么好使,近日總是夢到戰(zhàn)場廝殺的場景,夢到死在朕刀下的亡魂前來索命。再過些日子,朕也該去見他們了。”
“父皇,這些皆是尋常小疾,您萬不可如此頹喪!”瑜親王俯首在地,長跪不起。
“烈兒,你起來,你心中的那點計較,以為朕不知道?”
瑜親王肩頭微顫,起身坐定,面如土色。
皇帝看向沈筑,微微一笑:“朕有六個兒子,唯有烈兒與我最像。他雖沒經歷過戰(zhàn)陣廝殺,然卻隱忍擅謀,我大梁日后,需要這樣的君主。”
沈筑終于開口,“微臣,明白了。”
“此事朕會同殿閣老臣再行商議,不過是先于你交個底,朕心意已定。開春之后,辦封太子大典,屆時仍由你操辦。”
“臣諫言,其余五位王爺,太子大典之后,當立即前往封地就藩。”
“沈卿以為,如何安排?”
“大皇子赴北,封拒北王;二皇子赴東,封廣陵王;四皇子赴南,封臨疆王;六皇子赴西,封蜀涼王。”
嬈荼心中砰砰直跳,她沒想到沈筑在皇帝面上如此自負。這么重要的四封旨意,只以四句話簡單概括,說得如此斬釘截鐵,連一絲商量的口氣都欠奉。
她不知道,這四句話其實耗費了多少心神,又耗費了多少布局。
皇上沉默了一會,道:“拒北王,廣陵王,臨疆王,皆是水到渠成之事。只是六子年剛及冠,就赴西蜀重地,似乎欠妥。你以為……五王如何?”
“五王怠惰荒淫,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更不妥。”
嬈荼輕輕皺了皺眉。
皇帝緩緩道:“那將五王留在京城便妥?”
“此事皇上自有謀斷,臣不敢妄言。”
皇帝揮了揮手道:“好一個沈宴冰,朕知道了。既然身子不好,不必送了。”
瑜親王上前扶住老皇帝,兩個人走出房屋。
沈筑跟在其后,還是踏雪送到了府門外,他看著那輛停在府前的古樸馬車緩緩駛遠,這位注定要成為廟堂權貴風云的讀書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喃喃道:“隱忍擅謀?三王不及五王。”
嬈荼在后面聽到他的話,忍不住道:“既然心中明白,為何要如此坑害五王?”
他轉身看向她,“坑害?”
“其余四王都分封就藩,沈大人卻在圣前直言五王怠惰荒淫,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莫非是記恨舊仇,故意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