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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風(fēng)云】（17）

作者：不加糖

2021年11月10日

字?jǐn)?shù)：8860

東方玥陡然睜開眼睛。

從記憶跌回現(xiàn)實(shí)，感覺不是那么舒服。

整整二十五年。

其實(shí)她已經(jīng)有好一陣沒再夢到那段過往了。

她盡可能去忘記有關(guān)它的一切，然而事與愿違。

那些事對她的傷害太大，不論是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更不用說，使她成為了一個年輕的寡婦。

同時，還給東方玥落下了一個永遠(yuǎn)抹不去的污點(diǎn)，一個不齒的秘密。

現(xiàn)在，她正身處于自己的馬自達(dá)座駕中，而轎車停在一個地下車庫里。

剛才應(yīng)該是伏在方向盤上睡著了，那個夢幾乎是見縫插針。

女人輕撫額頭，手上就有了一層細(xì)密的汗珠。

空氣悶熱，渾濁，東方玥拿出手機(jī)看了看時間，不禁秀眉微蹙。

「這丫頭，一點(diǎn)時間觀念都沒有」

她輕聲嘀咕了一句。

任玉今年芳齡二十五，比姐姐任夢小了足足九歲。

和任夢一樣，她也繼承了東方玥的優(yōu)點(diǎn)，出落的水靈漂亮，幾個月前剛剛從新聞專業(yè)研究生畢業(yè)，現(xiàn)在是省電視臺的實(shí)習(xí)記者。

昨天下午，任玉意外約到了一個十分難得的采訪機(jī)會。

對方是近期炙手可熱的女企業(yè)家，據(jù)說很多本地資深的媒體人主持人都很難一見真容，卻不知道為什么會對任玉這個新手的申請感興趣。

早晨，任玉在梳妝臺前一邊給臉上補(bǔ)粉，一邊囑咐母親，中午按地址來接自己。

東方玥哭笑不得。

都這么大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也難怪，在丈夫去世后，自己對她可以說是加倍寵愛了，難免使得任玉身上多多少少有一點(diǎn)大小姐脾氣。

東方玥對著車?yán)锏暮笠曠R整理了一下儀容，手機(jī)同時閃了起來。

她拿起一看，正是小女兒發(fā)來的短信。

任玉說自己的采訪馬上就結(jié)束，讓她在一樓大廳等一會兒。

東方玥不禁啞然失笑，小姑娘顯然不知道，老母親已經(jīng)在這憋悶的地下車庫里頭等她好半天了。

這是一幢甲等寫字樓，外觀十分氣派。

一樓大廳的裝修大氣恢弘，堪比五星級酒店的大堂。

出于職業(yè)習(xí)慣，東方玥留意了一下這座樓的情況。

整幢建筑盡數(shù)歸屬一家所有——金晨集團(tuán)，東方玥隱約有點(diǎn)印象。

金晨是近幾年市里異軍突起的納稅大戶，風(fēng)頭正勁。

女人踱步到休息區(qū)的沙發(fā)上坐下，優(yōu)雅地翹起二郎腿，隨手拿起旁邊書架上的雜志，懶懶地翻著。

財經(jīng)報道，不知所云。

一身莊重黑衣黑裙的風(fēng)韻熟婦，架著兩條被通透黑絲包裹的修長玉腿，略顯倦怠略顯憂郁地獨(dú)坐，不時引起來往經(jīng)過男性的側(cè)目。

東方玥沒等太久，便聽到了女兒任玉那明冽悅耳的笑聲。

彷佛夏日里早晨五點(diǎn)的太陽一般清朗。

她放下雜志，起身，輕捋裙子上的褶皺，轉(zhuǎn)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簇人從電梯區(qū)走過來。

東方玥一眼就從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女兒。

任玉的披肩秀發(fā)干練得扎在腦后，上身穿白色斜暗紋的襯衫，下身一條紅色一步裙，肉色的連褲絲襪將勻稱的小腿修飾得粉凋玉琢，腳上一雙白色尖頭高跟鞋，頗有些職場麗人的意味。

她正和身畔的人有說有笑。

那是個女人，大約四十出頭的樣子，妝容精致，明眸善睞，看得出來生活在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環(huán)境，保養(yǎng)得很好，所以實(shí)際年齡也許要再大個幾歲。

她身材苗條，穿一套顯然是出自定做的寶藍(lán)色西服套裙，修長的美腿襯了雙灰色絲襪，搭配著鑲綴水鉆的黑色細(xì)高跟鞋。

女人的披肩長發(fā)卷著成熟嫵媚的大波浪，在末梢焗成褐色，風(fēng)韻又不過于張揚(yáng)。

她皮膚白皙，五官俊美，彷佛美容雜志上的平模照片一樣標(biāo)準(zhǔn)。

不過凡事太過完美就會顯得不真實(shí)。

東方玥看得出來，這張漂亮的臉蛋，應(yīng)該花了女人不少錢。

此時任玉碰巧扭過頭來，母女兩人剛好打了個正眼。

「媽～」

四目相對，女孩嬌嬌地喊了一聲，快步領(lǐng)著身邊的美婦走近。

「來，我介紹一下」

任玉挽起東方玥的胳膊「這位就是我今天采訪的對象，金晨的執(zhí)行董事兼總經(jīng)理」

「您好，我叫葉雯」

女人伸來一只素白的玉手，落落大方，氣度不凡。

「您好」

東方玥不慌不忙，微笑著回禮「我是任玉的母親，我叫東方玥」

葉雯莞爾一笑：「我知道，咱們見過，您記得嗎？」

「是嗎？」

東方玥一愣。

葉雯轉(zhuǎn)過臉。

「任小姐，真是沒想到，你的母親就是西州大名鼎鼎的美女局長東方玥，你應(yīng)該早點(diǎn)告訴我才是」

她用開玩笑的語氣埋怨道。

「葉總，我的家人恐怕和今天的采訪內(nèi)容無關(guān)呢」

任玉應(yīng)對自如，也沒有露怯。

葉雯微微頷首，見東方玥依然帶著困惑的表情，便說道「去年的團(tuán)拜會，您記得嗎？我們這可是第二次握手了」

「去年……哦——對對，我想起來了，瞧我這記性」

「哪里哪里，東方局長公務(wù)繁忙，我們不拘小節(jié)」

「真是不好意思」

東方玥知道對方是在給自己臺階，以緩解尷尬，可話說回來，她還真想不起什么時候跟這位葉總打過交道。

去年團(tuán)拜會工商代表有金晨嗎？這會兒她一點(diǎn)都回憶不起來了。

「葉總，今天真是太感謝了，承蒙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訪，尤其……我還只是一個實(shí)習(xí)記者」

任玉說道。

「哦不，任小姐過謙了，你的觀點(diǎn)和想法都很有深度，不管是實(shí)習(xí)記者還是著名記者，只要能做出有質(zhì)量的報導(dǎo)，我都很樂意配合你們，這也是我們行商之人的義務(wù)」

「葉總您說的太好了」

任玉顯然被對方的平易近人所打動「那……我就不再更多占用您寶貴的時間了，告辭，再次感謝您的幫助」

「不客氣」

任玉挎了挎肩上的提包，伸出兩只手和葉雯重重握了一把。

「您留步」

「再見」

女商人優(yōu)雅地擺了擺手，轉(zhuǎn)身剛走兩步，卻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停住回頭。

「啊——對了，我想起一件事情」

東方玥和任玉還沒有離去，不約而同望向?qū)Ψ健?

「其實(shí)，嗯，還真是不好開口，任小姐的母親是東方局長，這就是緣分，說起來，我們最近恰好有些專業(yè)方面的事情犯愁，可否借這個機(jī)會請教一下東方局長」

「哦？專業(yè)方面？」

東方玥有點(diǎn)意外「葉總有什么問題，盡管問好了」

任玉看看東方玥，又看看葉雯，一臉問號。

女人抬起纖細(xì)的手腕看了看表。

「呦，時候不早了，要不這樣吧……」

她拿出手機(jī)「午餐時間，我請二位吃個便飯，我們邊吃邊聊」

「不用不用，太麻煩葉總了」

東方玥連忙擺手。

「是啊，這怎么好意思呢」

任玉也跟著說。

「哎，雖然我是商，您是官，但咱們不是一個系統(tǒng)的，難道東方局長這也要避嫌嗎？」

「不是……」

「小玉，剛才還說感謝我來著，不會連這點(diǎn)面子都不給吧」

從任小姐變成了小玉，任玉啞口無言，拿不出拒絕的理由了。

「媽，人家葉總這么有心，要不我們就……」

她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母親。

東方玥想了想「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好，稍等我打個電話」

葉雯笑著，撥通了手機(jī)。

「喂？是我，你讓老張五分鐘以后把車開到大廳正門，然后給我在皇朝訂個包間，環(huán)境好點(diǎn)的，對……什么？讓他等著，我現(xiàn)在走不開，對，愛談不談，就這樣——」

說罷，女人便掛了電話。

很快，東方玥看到一輛烏亮嶄新的黑色凱迪拉克停在大廳外的門廊下。

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從駕駛室鉆出來，殷勤地給葉雯鞠躬，隨后慌慌張張打開了后車門。

葉雯冷淡的說了一句「我自己來」

就接過了門把。

「東方局長，請」

「呃……謝謝」

東方玥覺得對方似乎是有點(diǎn)太過殷勤了。

葉雯本是這幢樓里的女皇帝，武則天一般的人物，而門廊人來人往，難免被自己的職員下屬路過看到，老板對一個外人畢恭畢敬，他們會怎么想？當(dāng)然最讓她介懷的是，葉雯的金晨與自己全無瓜葛，無功不受祿。

東方玥心里有些犯嘀咕。

母女兩人上了車以后，葉雯才跟著一起坐進(jìn)去。

后座很寬，加上三個女人都是苗條的身材，一點(diǎn)都不顯得擁擠。

此時三人的位置是，左邊東方玥，任玉中間，葉雯在右。

從車窗看出去，凱迪拉克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高大的寫字樓，朝市中心相反的方向行駛。

「葉總，我們這是去哪兒？」

「哦，我們在近郊剛開發(fā)了一個度假村……」

「那太麻煩了」

「不麻煩」

「葉總」

東方玥慢慢收起了笑容「我這個人喜歡把話說明白，請問您到底是有什么事情想找我了解呢」

「其實(shí)……也沒什么大事」

「如果您真的是沒什么事情的話，那您的盛情我心領(lǐng)了，麻煩請司機(jī)靠邊停車，我們還是先行告辭」

「媽……」

任玉小聲嘟噥了一下。

「呵呵，果然，東方局長確實(shí)像傳聞一樣剛正不阿，鐵面無私，不過呢，我也是真想交您這個朋友……」

「那就請您坦誠相待，如實(shí)告知」

「嗯……好吧」

葉雯聳聳肩。

「其

實(shí)呢，我對您有過一些了解，聽說這段時間——哦，恕我說話太直接——您的工作似乎是不太順心，對吧」

「……」

東方玥沒接話茬。

「您是否愿意考慮，到我們集團(tuán)來，出任安保總監(jiān)？」

「這……」

「坦白說，我們需要您的人脈，以及經(jīng)歷過大事件的經(jīng)驗」

「……」

「我可以給你副總經(jīng)理級別的頭銜，至于待遇，您隨便提」

「……」

「其實(shí)我這可不是心血來潮的想法，從去年跟您有過一面之緣以后，東方局長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知道，我是一個商人，商人的直覺是很準(zhǔn)的，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在很多地方，非常相像」

「葉總」

東方玥打斷了對方「非常感謝您的厚愛，但目前我還沒有想離開公安隊伍的打算，至于您說的工作不順心，我也并不茍同……」

「呵呵呵」

葉雯用手抿著嘴笑「東方局長，不必這么急于拒絕我，我給您充分的時間考慮，回去慢慢想，我們今天，先吃飯」

「呵呵，好」

既然問出了對方的意圖，東方玥心里的不安也稍稍釋然了。

畢竟只是吃頓飯而已，沒什么大不了，況且任玉顯然很希望能夠和這個女強(qiáng)人有更多接觸。

就算是為了女兒應(yīng)酬一下吧，她想著。

見東方玥不再推辭，葉雯將原本十指交叉的雙手放到膝蓋上，不經(jīng)意間往車外掃了一眼。

「嗯？」

一看之下，她立刻坐直了身子。

「老張，你這是開哪兒去了？我們要——」

葉雯拍打著前座的靠背。

可話音未落，轎車猛然一個急剎，后座三人猝不及防嬌呼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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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沒系安全帶，女人們重心不穩(wěn)差點(diǎn)人仰馬翻，等回過神來，東方玥連忙向外張望。

車不知是停在了哪條小路上，兩邊是半高的雜草，人跡罕至的樣子。

「唔——你搞什么！還想不想干了！」

葉雯扶著額頭，厲聲道。

「你們看前面！」

任玉突然慌慌張張喊起來。

她坐在最中間，視野最清楚。

只見僅僅一車寬的土路前方，橫著輛白色的面包車。

一個原本靠在車身旁抽煙的男人，把煙頭一扔，朝這邊走過來。

他的一只手始終藏在背后。

幾乎同時，從面包車左側(cè)，又閃出一條人影，緊隨其后。

他們走得很從容，不快不慢。

東方玥感到不妙。

「司機(jī)師傅，馬上倒車！情況不太對勁！」

她剛一說完，耳邊就聽到刺耳的剎車聲。

「吱——」

女人回過頭去，一輛奧拓卷著砂土從后方疾馳而來并在距離凱迪拉克車尾七八米遠(yuǎn)處急急停下，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糟了！」

東方玥喊了一聲，條件反射去拉車門。

一拉之下，車門竟然鎖著。

她心里暗暗叫苦，司機(jī)只怕是給嚇懵了。

東方玥很清楚，不管這伙人想干嘛，肯定來者不善。

她本打算自己拖住他們，任玉興許可以逃出去找人或者求救，而現(xiàn)在這樣子，簡直就是甕中捉鱉了。

正想著，抽煙的男人已經(jīng)走近了車門。

他始終藏在身后的東西也抄了出來——一根一米多長的水管。

跟在他后面的那個手里攥了把蒙古刀。

東方玥現(xiàn)在可以確信，這是一場有預(yù)謀的攔路搶劫。

水管男走到葉雯邊的車窗，彎腰往里瞅了瞅，露出一臉橫肉。

三人縮成一團(tuán)。

車窗關(guān)的死死的，他抬手掄起水管「咣！」

「呀——！」

隨著四濺的玻璃碎片，兩個女人尖叫起來。

東方玥也是驚得目瞪口呆。

趁這功夫，男人順勢一把打開車門，握住葉雯纖弱的手腕，連拉帶扯把女人拽出車外。

「呀～放手！你想干嘛！」

葉雯喊著。

「喂！你住手！」

東方玥想制止，冷不防自己身邊的車門也被拉開，蒙古刀的刀鋒冷森森地架到脖子上。

「出來！老實(shí)點(diǎn)兒！」

一眨眼功夫，三個女人就被強(qiáng)行拖下了車，雙手抱頭，跪在路邊。

東方玥低著頭，瞟了瞟近在咫尺的蒙古刀，又看看身邊兩人。

任玉顯然嚇得不輕，身子一個勁的哆嗦，花容失色。

而葉雯雖然和自己一樣，低頭抱著后腦，但正巧也看向自己，四目相對，東方玥從她眼神里卻沒有看出半點(diǎn)恐懼。

即便自己也

是驚魂未定，這女人不一般。

也許她所說的，和自己是同一類人，就是這個意思。

東方玥偷偷抬起頭，只見從奧拓上，下來一個男人。

這人五短身材，板寸的頭發(fā)，脖子處露了截金鏈，一看就是個混子。

他把嘴里叼的半截?zé)燁^扔掉，朝這里走過來。

一瘸一拐的，是個跛子。

跛子走到凱迪拉克前，看了看一地的碎玻璃碴，抬手就給了水管男一個嘴巴。

「操你媽的傻逼玩意兒，你知道碎塊玻璃要少賣多少錢么」

水管男被打得退了個趔趄，捂著臉不敢還嘴。

東方玥意識到，跛子是他們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