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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走就是半年,偶爾接受寧壽宮傳見,煙琢在為太皇太后把脈的時候,老主子看她時的眼神總有種欲言又止的感覺,她明白太皇太后的猶豫,從小親養大的孫兒,心中定然難舍,斟酌她的出身背景有些話就難以再問出口。
先帝冥誕已過,皇室子弟三年孝期已滿,太皇太后手里又掌握了厚厚一本戶部甄定的秀女名冊,試圖勸說皇帝采選秀女,“……多子多福,你要是心疼郁兮,就該讓其他姑娘為她分擔一些責任,子彥跟囡囡馬上就滿三歲了,多一些弟弟妹妹陪著玩多好……”
皇帝品著茶,目光悠長的望著窗外,殿外白玉蘭的枝頭上停靠著一雙黃鸝勾頸合鳴,煙琢覺得皇帝可能根本沒用心聽太皇太后的長篇大論。
等太皇太后收聲的時候,他才慢慢回過神,滿口的敷衍,說這兩年朝廷的稅收短絀,支付不起各方秀女入宮選舉所需花費的費用云云,“……還有啊就是,政務上忙,孫兒覺得這兩年精力不濟,應付不了其他女人,也不想跟其他女人生孩珠子,朕就喜歡郁兮一個人,喜歡子彥跟囡囡兩個孩子,其他人的就算硬著頭皮生了朕也會偏心,生了也記不住誰是誰,生那么多孩珠子做什么?串糖葫蘆的營生么……”
太皇太后驚愕,皇帝有了家室兒女以后,他的尊嚴體面在熟人面前全部都失了效,心里話赤/裸著說,有時候厚起臉皮甚至讓人感到無賴。
刻意找的借口容易反駁,皇帝的真心實意是銅墻鐵壁,外圍嚴絲合縫,滴水不漏。不留任何人突破的機會。
太皇太后說服不了皇帝,卻也舍不得壓在手里的秀女,名冊在皇帝這面發揮不了任何作用,也可留作他用,比如給宗室子弟作配,畫畫之余,這也是太皇太后消遣的一項閑情逸趣。
寧壽宮第一個瞄上的目標是給大阿哥,大格格學走路那時為他們砍斷索命繩的一位堂哥貝勒,老豫親王家的孫兒邧子纓。
把人請到宮里,太皇太后十分熱心,翻著那本秀女名冊,要為他挑選貝勒福晉,子纓卻吞吞吐吐的,“……有勞太皇太后掛心,只是……只是您侄孫兒心里有人了……”
太皇太后的好心沒有被認領,疑問道,“你瞧上誰家姑娘了?說不定就在這名冊里呢?哀家給你們做主。”
子纓倒吸了一口涼氣,忙擺手道:“回老祖宗,她應該沒在您手里那本冊子上。孫兒的婚事已經求皇上做主了,給子彥囡囡解索命繩那會兒,皇上欠我一個承諾,孫兒想娶的福晉,日后皇叔就還給我了。”
果然不多久養心殿那面就傳來了消息,由皇上賜婚,三希堂女官梁似云要嫁給十一貝勒邧子纓做福晉,似云原來是太后身邊的貼身宮女,嫁人出宮前特意又到慈寧宮給太后磕頭謝恩,一個消息高興了西面半個宮城的人。
東面寧壽宮的太皇太后倍感失落,嘆道:“這群孩子們如今都不聽哀家的話了。哀家也越來越不懂他們了,好好的世家姑娘放著不娶,這是鬧什么呢?”
錢川笑著安慰,“依奴才看,十一貝勒可能就喜歡似云那樣身上兼著一官半銜的姑娘,貝勒福晉在三希堂的官職沒有被撤銷,可能婚后還要回宮里當差。”
“這不是胡鬧么,”太皇太后道:“皇帝也容得下他們沒個體統。規矩永遠是規矩,嫁做婦人,不在家侍夫養子,怎么還能在外拋頭露面?”
錢川這次沒有再勸,每個人心里對規矩的定義不同,太皇太后口中的規矩在年輕一輩人面前可能就是桎梏,而許多人一輩子都是在尋求掙脫枷鎖的,比如當今在位的興祐帝,他眼里的規矩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要保住這個前提,其他所有瑣碎的牽累在他面前都可以被打破。皇后一抹朱顏,就是他后宮所有的姿色。
最后太皇太后還是提到了自己最疼愛的孫子怡親王,“哀家知道,哀家的忠言在他們眼里早就不作興了,承延為了煙琢寧愿受都察院彈劾,哀家就算是想解開這段緣分,估計也難解開了。”
解不開唯有成全,那本秀女名冊在太皇太后手中終于還是合上了。
煙琢廣泛的人脈中,不乏對他示好的富家子弟,其中多有紈绔,與她接近并非抱著相知相隨的態度,大都是消閑派遣,撞上她的眉眼冷淡,也覺意興闌珊,三兩日就淡了心思。
其中有一人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她的內心也有自矜自傲構成的骨架,與自卑不滿矛盾共存。她不屑于同紈绔子弟來往,遇到裴賢這般的不俗之人,虛榮心作祟,緩解了部分自己對自己的看輕,原來她也值得君子青睞。
兩人相識的過程很簡單,天熱的時候三省六部的官員時常就近來太醫院討一些解暑的茶水湯藥,一來二去,彼此間就有了印象,照面后簡單的頷首見禮之余,自然而然就有了言談上的交往。怡親王也是君子,但是裴賢不會給她高不可攀的感覺。
怡親王受都察院彈劾的事情鬧大后,裴賢同她坦白道:“我這樣做,都是為了姑娘,怡親王欺人太甚,憑他是位親王也不該這樣目無王法。”
煙琢慌忙解釋道:“裴大人誤會七爺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欺騙我,我是生他的氣,可是……”
可是她該如何向一個外人描述這兩年來她跟他眼□□享的晨光熹微,夕陽黃昏。除了他們自己,誰都不會懂。
裴賢無視她為怡親王做出的辯解,以為她是在害怕,她解釋不通,只好作罷。在那以后,裴賢越發頻繁的出現在她的面前,怡親王離開京城的那段日子,旁晚下值后會在巷口遇到同樣一副朗朗的笑意,她恍惚間欣喜若狂,發現認錯人之后,會自責難過,裴賢仗義執言讓她心生感動,但她不會用多余的感情回報,他不是他,她心里的那個人誰也取代不了。
在山東的公務結束后,怡親王在年末歸京,入宮與親人接應團聚,蘇予是見到怡親王最高興的人,她得到了一只七叔送給她的猴頭簪花,小姑娘在他腮邊親了一口,“謝謝七叔,囡囡最喜歡孫大圣了!”
半年時長,奶娃娃的口齒也越來越伶俐了,皇后趁著給他懷里的蘇予整理發髻時,悄悄對他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七爺,煙琢從七爺王府中搬出來了,她來求我,我實在沒辦法,剛好馮英最近在置辦養老的宅子,他在宮外有門路,價錢壓得下去,我就讓他也為煙琢置辦了一套,在理藩院北面的灌腸胡同里。你千萬不要誤會,我不是存心要拆分你們的。”
他心底那條河渠像是干涸了,她拒絕再與他同住,之前的種種似乎一去不再復返。不過面對皇后,他還是強憋出了一絲笑,“娘娘也是好意,如何能怪你呢,那地方選的挺好,離太醫院也就百八十步,省的再坐馬車顛簸。謝謝娘娘告訴我這些。”
蘇予從他懷里移交到了皇后懷里,匆匆與宮里作別后,他馬不停蹄的趕往灌腸胡同,他和煙琢之間欠缺一場談話,一場對峙,雖然他并不知要同她談什么,對峙什么。
一人獨居,院墻圍起來的是一片曠然寂靜,胡同幽深,煙琢止步于巷口,向身邊護送她下值回家的人道:“有勞裴大人相送,今后不必這樣麻煩。”
裴賢笑道:“同僚之誼,姑娘不必這般客氣。”
倆人告別后,煙琢轉過身,她能察覺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追隨,轉過一處墻角,才走出被人注視的角度,豁然抬眼卻又落入了另外一人的眼眶中。
她呼進的一口涼風無處安放,在心腔里橫沖直撞,他的出現意外好像又不意外,她熟悉他的風度儀態,時隔半年再見,像是找回了心底的一些缺失,但又不敢緊握。
她走上前行禮,眉眼低垂著,樣子乖順又好像是無聲的抗拒,怡親王開口,似在自諷,“蘇大人的喬遷之喜,我反倒要從旁人口中聽聞,怎么,你是要因我的那次過錯,與我老死不相往來么?”
煙琢搖頭,“我若是想同七爺老死不相往來,就不必托皇后娘娘為我找安身之處了。”她優柔寡斷,想要跟他斷個干凈,又唯恐跟他失去關聯,如今在京城,她已經有了落腳的實力,轉借皇后之口,她為自己埋下了伏筆,也許他會尋著她的蹤跡前來。
她為動用的心機而感到自慚形穢,若是不能讓他死心,搬離他的王府純粹是矯揉造作,沒有任何意義。
他暗暗松了口氣,質問道:“那為何我去找你次次拒絕與我見面?”
煙琢抬起頭,眼角含淚,“因為我怕七爺舊話重提?”
不用多想,舊話就是他讓她做他福晉的那番話,怡親王望著她眼底的漣漪,心中掀起了一股不甘,惱怒交纏的恨意,他迫近她一步,“你看不上我,不想做我的福晉,我從來沒有強迫過你,逼著你點頭。退一步也還能做朋友,再遠一些還能做同僚,不是么?這些我都認了。你不愿意見我也認了,你不想繼續在我王府住下去,我也認了。你告訴我,那個裴賢你作何解釋?我整整等了你兩年,等你長大,我還能圖你什么?圖你出人頭地,圖你飛黃騰達了報答我?你就是覺得我不如他,我都認了,但是都察院彈劾我的折子你親眼看到過么?在你心里,跟我過的那兩年竟如苦厄一般,蘇煙琢,你倒打一耙才是最讓人傷心的,明白么?”
“七爺……”煙琢泣不成聲,“你別這樣……別這樣輕賤自己,我能在太醫院有出頭的日子,全憑七爺這兩年的照應,是七爺你把我養肥養富裕的,這份恩情我沒齒難忘,都察院彈劾你的折子我并不知情,我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道過你的不好,慫恿挑唆任何人針對你,那些都只是裴大人熱心過了頭……”
如此看來都察院對他的彈劾僅是裴賢一人從中作梗,她并沒有否認他們之前的過往,但是這樣的發現,并沒有讓他感到放松,“所以呢?今后都由他來送你回家了是不是?你喜歡他么?你打算嫁給他了?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煙琢哭著哭著,又變得啼笑皆非,她望著他認真的表情,覺得他好傻好傻,他靜在那里就是一處風景,每一次他目光的起落在她眼中都會變得緩慢,她屏息凝神,唯恐錯過其中的一抹驚艷,那個裴賢跟他比起來有如云泥之別,他竟然貶低自己,把自己當做云下的土壤。
哭著哭著,又驚出了一身冷汗,一直以來,她何嘗不是無故貶低自己?
她忘記了抹淚,搖了搖頭否認,水漾的眼底寧息下來清澈倒映出他的影子,答非所問,“七爺,這套宅子,是我付全款買的,不欠不賒任何人的。”
怡親王對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發愣,迷茫的嗯了聲說,“你有本事,是你該得的。”又一怔,“蘇煙琢,你不要試圖轉移話題。”
他在階上立著,寂寥的寒冬里,發怒時仍舊眼含澄湛,她拾級而上,逼近他,如今不用跳起來,就能夠到他的呼吸,她掌心拓在他胸口上,握住了他的心跳,“王爺,我有錢了,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我要嫁給你做你的福晉,你的王府離宮城太遠了,住進我的房子,我來養你。”
怡親王不知不覺就擁得美人在懷,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有強烈的自尊,她要面子,怡親王福晉不是她唯一想要的名分,有時鬧一場,把過往撕裂開回顧,才能有所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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