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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嗟嘆一聲道:“桓桓說呢?都僅顧著自個呢,朕不在,大家也能更放松一些。”
于是她跟著他穿過肉味酒腥,火束人聲,遠離這片喧囂,一雙馬兒沖破夜色,跨過露水沉積的草甸水洼,自由馳騁。
第98章 天涯吳鉤(結局)
沿途皇帝隨意挽弓射擊與他們相遇的野兔, 山雞, 箭頭卻無一例外的與野物之間錯失了。箭無虛發的興祐帝如此, 是故意而為之,郁兮并不探究和詢問他的失誤, 只默默陪伴他看那寒涼夜色。
靠近南紅門最近一處的御馬廄, 皇帝拍拍胯/下的雪點雕的馬頭道:“它當初被科爾沁進貢京畿后, 也是養在南苑的。京城御馬廄有十六處, 禁城四廄, 皇城內五廄,京郊七廄。京郊七廄中除了西郊安河村一廄外, 其余六廄全在南苑。每廄附巡群馬三十匹,牝馬十群,每群二百匹。朕記得那年京畿中一共喂養軍需馬兩萬八千八百一十九匹, 這么多的馬,朕偏偏挑中了它。”
郁兮笑道:“也是它跟萬歲爺有緣分了。萬歲爺, 我想知道今年的軍需馬有多少匹呢?”
皇帝望著馬廄中的叢叢鬃影道:“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共計有六萬一千九百二十七匹。”
郁兮不禁嘆道:“增長了這樣多呢。”背后的目的不言而喻,定是為了軍需儲備。
再往前走是南苑種植的御田, 水田阡陌中稻谷密布,皇帝指給她看, “宮里常食的白粟米就是南苑種植的這種烏喇白粟,再等幾日,歲至十月下旬時就可以收割第二垡的了。”
郁兮跟著他,聽他講南苑的稻田谷種, 飛禽走獸,沿著百泉湧流,河道縱橫,他們越走越深,最后來到了一處不知名的湖泊前。
一盞明月高掛,月下草木豐美,有羽毛蹄角匆匆在月中的蟾宮前掠過,月華浸滿整個湖面,湖邊有鉤嘴鷺鷥銜月飲水,也有花頭鴨,魚鷹在夜間神游。
郁兮下馬坐在早地上靠在皇帝的肩頭,像是在天涯的盡頭一般,她笑著撫撫他的肩頭,“囡囡說得沒錯,萬歲爺的盔甲硌得慌。”
皇帝解下肩甲供他依靠,攬過她的肩頭,郁兮望著他喉頭起伏,百般醞釀,“桓桓,朕有話要對你說。”
一陣風吹來,郁兮瞬間淚如泉涌,她躲進他的懷里輕聲抽噎,“萬歲爺要離開京城了是不是,你要離開我,離開子彥和囡囡了是不是……”
她什么都知道,南苑閱兵儀式,他的那些戰馬,他已經給了她太多的鋪墊。
皇帝頷首,話語艱澀,“桓桓,這都是暫時的,榮城發回的密報上說,據海上的眼線偵查,東倭在年末會有大動作,這次針對的極有可能是威海衛,承延在那面,朕實在是不放心,朕要親自過去。”
他吻著她的淚道:“密報是八月初收到的,當天晚上朕就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威海衛八百里加急軍報告之,“怡親王冒死督戰,下落不明”。桓桓,這么多年了,朕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四哥折在朕的手里,從那時候起朕就發誓今后不會再讓任何一個兄弟因朕而亡,朕不能留承延一個人在威海衛那面。唐家那毛頭小子都有參戰抗敵的覺悟,朕身為大邧國君更要承擔起這份職責,朕想要親臨戰場,把來敵打得屁滾尿流。”
事到臨頭,郁兮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也都無用,皇帝親政這五年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潤物細無聲的政績,農事水利,學政吏治方面的作為固然高尚,卻欠缺了一份血性。逢遇戰事,他渴望這樣一個機會,樹立自己的赫赫功名。他的骨骼中有嗜血的本性還有追逐的欲望。
他要的是揚名立萬,成就自己一代帝王的英名。
“桓桓,人性便是如此,你不把它打敗了,打怕了,打成縮頭烏龜,它就不會善罷甘休,朕這次前去,就是要給那東倭一點顏色看看,我大邧不是任誰就能夠輕易冒犯的。”
郁兮擔憂他的安危,不舍得跟他分離,可是最終她都要強迫自己做出讓步,擁護他的抱負。
她倚在他的懷里,他胸口的護心鏡中隱隱映著一輪滿月,她的手指撫上去,任淚水風干,“男兒有志何不帶吳鉤,萬歲爺,你去吧。桓桓等你回來。”
這一句簡單的成全,是她內心無數紛雜的念頭斗爭出的結果,如果她勸他,挽留他,用“良將并不凋零,國君何須御駕親征?”的種種依據質疑他,只會讓他內心產生愧疚,產生猶豫。
身為皇后,她是鑄就他權柄的一段內芯,是為他威儀增光添彩的一匹羽翼,而不是阻撓他的絆腳石。
“萬歲爺,”她坐起身,吻上他的唇角,“你去吧,桓桓不會阻攔你做你想做的事。萬歲爺什么時候走?”
皇帝撫她的眉眼,“既然桓桓答應了,朕想明天就走,京城的兵力都已經在南苑集合完畢,一切整裝待發,事不宜遲,急需朕現在帶兵前往部署。”
她眼含嬌嗔,淚水點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閱兵不會那樣簡單,萬歲爺都盤算好了,最后才來告訴我,萬歲爺,你好狠心,走的這樣急,桓桓舍不得你,你知道么?”
皇帝垂眼,鼻管與她的相抵,“朕知道,是朕太過自私,桓桓,你原諒朕,朕這樣做也是為了能夠盡快見到你,今后國家長治久安,朕能永遠安安心心的跟桓桓在一起,朕也舍不得你。”
“不過桓桓你看,”他抬頭把她的目光引向天際那只玉盤,“朕跟你保證,最遲等月亮變成半環的時候,朕就回來了。”
“那又是多長的時間?”
“大概半年。”
她眼中淚波翻涌,“萬歲爺,自從我跟你相遇那天起,就從未分別過這樣長的時間,你出門巡查永定河頂多也就四五日,可那四五日我都想你想的發瘋,這半年我得有多難熬呢,你真的好狠心,你讓我跟皇祖母怎么交待?她老人家又要怪我不勸著你了……”
皇帝把她柔弱無骨的腰身緊緊裹入懷中,“朕跟你保證,會很快的,會很快的……桓桓,是朕對不起你,這些年你為朕承擔了這么多……”
“那萬歲爺答應我,”她下巴掛在他的肩頭,哽咽著說:“在威海衛你要照顧好自己,吃好喝好睡好,千萬顧忌自己的安危,等哪天真的開仗了,你要離得遠遠的,不要讓敵軍的火炮擦著燎著你了,你不能跟海邊的小娘子眉來眼去,就忘了家里的糟糠之妻,你要敢帶著一身的胭脂味回來,我就帶著子彥跟囡囡回遼東回我的娘家去。”
皇帝淚眼模糊,吻著她的腮頰又笑了,“朕是那樣沒有分寸的人么,朕不準你離開朕,桓桓若是敢拋夫攜子離家,朕就重新北上遼東,千里追妻去,除非是朕出了意外……”
郁兮打了個冷顫,哭的稀里嘩啦,用手揉他的臉,“我不準萬歲爺說這樣晦氣的話,我都是跟萬歲爺開玩笑的,你怎么一點都不識趣呢……我回遼東誰還要我呢……”
皇帝眼尾滑下兩行清淚,“怎么沒有?桓桓還可以改嫁給遼東的一棵樹啊。”
郁兮奮力捶打他的胸口,卻被他的盔甲摩擦得皮肉通紅,“我倒是想嫁來著……你問問子彥跟囡囡愿意認一棵樹做阿瑪么……萬歲爺,你好狠心,我恨你……”
“桓桓,”皇帝攥住她的雙腕,含淚哄慰道:“你輕一些,骨頭撞壞了,朕會心疼的。你恨朕吧,你有理由恨朕。”
郁兮哭著逼他連呸了三大口,把那些不吉利的話收回,這才肯把眼淚停歇下來,拼命搖著頭道:“那都是胡話,我不恨萬歲爺,萬歲爺英勇無雙,是大邧的天地,是我的好夫君,是子彥和囡囡的好阿瑪,我如何會恨你呢……”
月紗蒙面,月中嬌娥含情凝睇,淚光瀲瀲更顯得姣麗蠱媚,皇帝吻那皎如秋月的輪廓,輕輕觸碰,細細碎碎的嗅,“桓桓,讓朕好好看看你,讓朕好好看看你……”
要離開了,要分別了,淚水宛然中百感交集,所有的話語都顯得蒼白,顯得單薄,情意訴說不盡,透過溫度迸發出來。
她舞袖與他的金戈鐵馬相伴,于是沐于秋夜中也不會覺得冷,感情的濃度到達了極致,他用力刺激她,然后就有絕美的韻律從她懷中流淌而出,她婉轉開喉,與他潑墨抖出的浩瀚波浪和聲共鳴。
霜蟬也覺羞,隱于云絲后,湖面上秋波涌起,一浪銜著一浪,鷺鷥吃了一口涼月的捉弄,抖羽扇翅,引頸高鳴,秋蟲聞之,也欣然合奏。
她呼吸震顫,驚落草間垂掛的夜露,“……萬歲爺旗開得勝,桓桓等萬歲爺大勝之后回朝……”
他飲干她梨渦中的清酒,望著月下她的剪影,溫聲回應:“朕必不負桓桓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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