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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撫她濕漉漉的臉頰,“朕誆你是真的,朕說的話也是實心的。”
“桓桓,明兒還來殿里陪朕批折子好不好?”
她緩緩打了個哈欠,躲進他懷里淚眼惺忪的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然后過渡一下寫下江南的篇幅吧,
盡力去寫好吧
第61章 同臺
皇帝的作息十分規律, 他也有嚴格遵循的習慣, 郁兮醒來的時候他像昨天那樣已經離開了, 不過這一次她的心不像是浮萍似的漂泊無定,而像是荷蓮有了扎根淤泥, 更加有了在澄澈湖水中向陽而開的信念。
窗前有他留下來的那缸金魚, 覓安笑道:“是昨兒晚上萬歲爺帶過來的, 說是答應要給娘娘養的, 小硯子端著魚缸來的路上接了半缸子雨, 上臺階那時候絆了一跤,有條金魚被他給潑在地上亂撲騰, 張著腮大喘氣,撂回魚缸里又活的跟之前沒兩樣了。”說著用手指,“就是那條, 鰭上帶黑斑的,當時黑燈瞎火的, 萬歲爺臉黑得都看不見了,著急來見娘娘,也顧不上罵小硯子, 幸虧這金魚還算聽話,要是竄到誰腳底下, 只怕得是一樁血案。”
馮英也笑,“萬歲爺腳下走一遭,又到咱們承乾宮安營扎寨,也算它魚躍龍門, 天大的造化了。”
郁兮下巴頦抵在缸沿上看它們赤紅的身影游來游去,水面上倒映出窗外的雨和飄落的銀杏,魚尾打個滾濺起一瓢涼意,原來這就是紫禁城的秋天。
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場雨一直連綿到九月中旬,遼東王夫婦離開的那一日,在這期間內,郁兮的生活跟著養心殿那面的節奏一同運轉,白天她去摘藻堂讀書學習,偶爾會去陪太皇太后禮佛做畫,傍晚以后是屬于她跟皇帝相處的時光。
養心殿里的一直都處于緊張肅穆的氛圍里,陪伴他們的是筆毫舔舐紙張,墨錠撥劃硯臺,窗外秋風落葉共舞的韻律。
日復一日,卻不單調。他們相視的眼眸中,有風有霧,是當下時節里最新鮮的一抹驚艷。
分別的時候到了,郁兮在西華門上跟遼東王府夫婦做最后的告別,額娘拉著她的手,潸然淚下,“阿瑪跟額娘不能常來看你,獨個一人在京,自己要照顧好自己,勤給家中寫信。”說著捋平她坎肩的下擺,仿佛意有所指的笑了下,“要是哪天遇喜了,盡快告訴咱們家里頭。”
郁兮心里茫然無知,最近太皇太后也一直暗示她要著手考慮子嗣方面的事情了,這是她身為皇室宗婦的責任,可是她覺得自己未必已經準備好了。
不過眼下不是探究這個問題的時候,不該再讓額娘帶著對她的顧慮離開,便適時的臉紅起來,笑著說好。
阿瑪站得遠遠的,步子抬了下還是困在了原地,父親對她的感情總是因為苦于表達而顯得內斂和猶豫,郁兮丟開傘,忍不住走上前抱住了阿瑪的腰,把臉貼在阿瑪的胸膛里,齉著鼻子道:“都到這時候了,阿瑪還矯情呢,您就不能大大方方安慰閨女兩句。”
遼東王尷尬的架著手,看向自己的福晉,福晉沖他瞪眼睛打眼色,阿瑪嘆口氣,輕拍了拍她的背道:“這回阿瑪不在任上了,反倒是一種解脫,在京城過好自己的日子,你是咱們大邧的皇后,咱們柳家人出息了,把頭揚得高高的,也給你哥哥們樹立個榜樣。”
郁兮的眼淚微細如絲,含在眼眶里打轉,笑著說好,“哥哥他們早晚會有所建樹的,我盼著他們的好信兒,您跟額娘要保重身子,也要常給我寫信告知家中近況。”
阿瑪笑了,盡管嗓音略顯蒼老,“臣謹遵皇后娘娘懿旨!”
郁兮也跟著笑了聲,然后就不住哽咽起來,額娘走上前,一家人三口環抱在一起相互安慰著依依惜別,最后阿瑪額娘眼中滿含慈淚坐進了馬車里。
郁兮粉淚混著細雨飄零,聽聞馬蹄的聲音越走越遠,阿瑪額娘的身影逐漸模糊消失不見,上一次離開家時,她不必下定斷舍的決心,反而懷揣的是對前途的幾分向往和憧憬,以為自己很快就能再次見到遼東的山林冰脈。
而這一程,再要見到家長的故人,竟是不知要到何時了。一個人的選擇好像總要伴隨著失去,雖然不至蝕骨剜心之痛,卻也使面前的這場雨有了穿透衣衫的涼意。
郁兮叫散了送自己來宮門口的轎攆,從覓安手中接過油綢傘往回走,經過斷虹橋,路過十八顆槐的時候,腳下綿密鋪陳的銀杏葉和綠葉被雨水澆透,撕裂得七零八碎,雖然眼前的景致略顯凄涼,她紛亂如麻的情緒卻在自己漫步的過程中一塊一塊拼湊起來。
朱紅橙黃構建的這座宮城,是她的家,她愛上了它,也愛上了城里的人。
雨絲揉摩在傘布上,像養心殿時鐘的針腳緩慢移動的聲韻。她略頓下步子,馮英跟覓安對視一眼走近聽她的示下,“我想萬歲爺了。”郁兮道:“隨我去養心殿吧,今天晌午我為萬歲爺侍膳。”
這是皇后第一次主動要去找皇帝,就像鼓樓里的鐘聲,鐘椎與鐘壁朝夕相伴,叩響出歲月悠長。
馮英響亮應聲嗻,隨著那雙花盆底朝前走去,十八棵槐的盡頭是內務府庫,撥開一枝秋葉,一道雨簾,迎面走來一人。
他的出現會給人一種風停了,雨也停了,天晴了的錯覺。
而她,隔著傘邊凝結的水露看出去,面龐籠著一層朦朧的濕意,給人一種在江南水鄉邂逅一位陌生人的錯覺。
雨水滴落下來,視線再次變得清晰,她的酒窩和笑意近在眼前。終究是隔著一道傘緣,兩人無法靠得更近。
“臣給皇后娘娘請安了,”怡親王略做躬身行禮,“娘娘吉祥。”
“七爺快請起。”郁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們之間不必如此多禮。”
在宮里熟人之間的禮節很可能就是一種困擾,之前是朋友,甚至身份地位比她還要高的人,如今面對她時也都只有向后位低頭的份了。
怡親王笑著抬頭,年輕朗澈的目光像是能把時間撥回到春夏那個季節去。“七爺要上哪去?內務府下值了么?還是你自個偷懶?感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你了?七爺最近忙什么呢?”她笑著,一連串的追問。
怡親王握緊傘柄,視線微微低落了些,她還是兩人初遇那時的樣子,鳳鈿棲息在她的云鬢上,花盆底抬高了她的身姿,她還是那個穿著皮靴在玻璃窗前對著她笑,扮著“楊貴妃”的花臉,開玩笑喊他“小延子”的姑娘。
北京的夏天真熱啊,用來消暑的冰塊剛運到升平署沒多久就全部化成了水,用過午膳所有人都累了,可是為了把戲排好,因為對戲曲的熱愛,沒有一個人叫苦。
困到極點的時候,也不管什么身份臉面了,太監學生們,司員們,七倒八歪的在戲臺上打盹。
他們也像破廟里的菩薩一樣全蔫兒了,靠著戲臺坐在地磚倒映的艷陽天里用扇子呼啦呼啦的相互扇著,她睡著了,身子倒過來,無意中把臉枕在了他的肩頭上。
窗外是暴喝的蟬鳴,他望著太液池上的接天蓮葉無窮碧,肩頭的那一朵芙蕖給他帶來了一絲竊喜的涼意。
他為她搖扇,五公主不懷好意的笑看他們,那一片刻的寧靜有種永恒的美。
其實他是有跟她在一起的機會的,他失敗于晚來一步。他能夠推測出,她跟他的哥哥在南下入京的途中所發生的故事。
細節大概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從他的視角粗略的展望,大概是他們眼中共賞的月色,日出是外人想象不到的恢宏壯麗,刻骨銘心。
他的哥哥一吻相贈,她便奮不顧身。兩人的緣分無懈可擊,所以他的遺憾是欽佩的,釋懷的遺憾,其實已經算不上是遺憾了。
蟬鳴消落,菡萏香銷翠葉殘,承延把思緒拉回到了眼前的雨中,仍舊一雙明媚笑眼:“我哪里有你說的那樣不稱職?知道你今天要打這里經過,我專程堵道來的,封后大典那時我才見過你,你的眼睛里只有六爺,哪能看的到我。”
提到皇帝,她臉頰上有倉促泛出來的紅,是所有姑娘從外人嘴里聽到心上人的樣子。郁兮羞赧一笑,“當時在場的人太多了,大家一樣的官服官帽,還真不大好辨認。七爺有事找我么?”
他頷首,“你要回承乾宮么?我陪你往回走走吧。路上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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