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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主,”譚鴻又面向文瑜道:“警備轎攆已經在西華門外侯著了,只等您跟敬和格格出發。”
文瑜點頭,“這就走吧。”
“公主。”譚鴻開口,把她欲要起身的前奏給壓了下去,“今日一早臣特地上南街的信遠齋為您買了兩匣山里紅,方才轉交給司虞了,您跟格格趁新鮮熱乎的時候吃。”
文瑜的手指蜷起來握住了桌角,目光蔓延到他的臉側又收了回來,“我知道了,有勞你費心。”
譚鴻頷首,一言不發退至門邊轉身撂起門簾出了殿,漏進的光吞噬了尾隨他背影的那道視線。像噗噗頂撞著鍋爐茶蓋的蒸汽,郁兮察覺到了他們兩人之間沸騰卻又強行壓制的情愫。
前往南街升平署的路上,文瑜在馬車里打開了盛放山里紅的木匣,鮮紅的山楂丸裹著豐滿的糖衣,整整齊齊碼放在盒底,紅的像瑪瑙珠子,晶瑩剔透。
文瑜用木簽扎起一個遞給郁兮,“你先嘗嘗。”
郁兮嚼碎一口糖渣,糖塊的邊棱在舌苔上劃過,酸甜交織刺激得她口齒生津,忙用帕子擦拭了一下嘴唇,嘴里嚼著顧不上說話,比了個大拇指表示稱贊。
等她舔唇,咽下最后一口糖絲,文瑜笑問:“好吃吧?什么味道?”
郁兮嘴角抵著手帕上的紋繡笑,唇瓣被糖葫蘆染的鮮紅透亮,“紅塵中打過滾的味道,我這樣說也不知道公主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懂的,”文瑜用木簽撥拉著匣子里的糖葫蘆,“小時候出宮逛廟會,廟會上賣的山里紅像佛珠一樣穿成一長串,買一串掛在脖子上,要么就是買那種大掛的山里紅,扛在肩頭,誰的串子長誰就最威風。這些年倒好,商鋪里矯情起來了,糖葫蘆不穿成串,論個兒賣了,其實我還是喜歡小販們沿街走巷賣的那種,一人扛著一個稻草垛子,肩頭上火紅一片,瞧著就熱鬧,不過住在宮里也沒什么好挑剔的,能吃上糖葫蘆就已經不錯了。”
可能這就是這座宮城的癥候,自由與每個從宮里長大的孩子為敵,寂寞孤獨才是他們的玩伴。
“我要謝謝公主,也要謝謝公主的這位專差,”郁兮調皮的笑道:“若不是如此,我還吃不到這樣精致的山里紅呢。”
文瑜又扎起一個遞給她,眼底映出兩盞紅,“你瞧出什么來了是不是?”
郁兮接過她手中的紅果,認真的點頭,文瑜瞳孔微微搖動,然后凝固成兩點烏黑,“你知道我為什么年紀這樣大了還沒有嫁人么?我一直在等,可是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乾清門侍衛是上三旗子弟才能得以入選的,他出身寒門,通過武舉進宮當差,剛入宮那時也只是武英門上的一個普通侍衛,五年前隔壁寶蘊樓的侍衛們聚眾醉酒后玩忽職守,殿里走水也沒有被他們注意到,他發現后帶人及時撲救了那場火,后來因為這項功勞,我阿瑪下發諭旨親自批準擢升他為乾清門侍衛。我啊,就喜歡這樣一步一個腳印,憑借自身努力飛黃騰達的人。”
說著她嘆了口氣,“只可惜我是這樣的身份,婚配上自己做不得主,宮里挑選駙馬爺最先考量的就是對方的出身,能耐本事在他們眼里倒是其次。他考中武舉那時還是借住在他舅舅家里的,爹娘都是莊稼人,舅舅是五品的京官,門楣上幫攜不了他多少,到底還是沒緣分吧。”
文瑜說這些話的時候面色如常,倒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這些年老主子,我額娘也為我相看了許多駙馬人選,我總覺得不對。郁兮,你還小可能不懂,你喜歡一個人,再看別人都還是他的影子。不過我沒有資格抱怨,跟三姐姐比起來,我的命要好的多,姐姐她遠嫁烏里雅蘇臺,外蒙跟內蒙還不一樣,那地方遠在天邊,她這輩子恐怕都難得回來了。現在我的年齡已經很被人指指戳戳的了,等哪天實在熬不住,隨便他是誰,嫁了也便嫁了。”
五公主面臨的困境讓郁兮感到惋惜,大邧公主的頭銜無比尊貴,然而光鮮背后深受責任的束縛,感情上身不由己最后只能做出讓步。
文瑜是覺得她等不到那個人了,天塹一樣的差距,沒有任何渠道可以連通他們之間的感情,并不是隨便就能爭取得來的。郁兮沒有質疑她想要放棄的決定,把手里那只山里紅讓給她吃,“有的事情一開始是死局,今后未必沒有轉機,就算沒有,也沒關系,做人嘛,總要往前看的。公主如果不覺得冒犯的話,跟我講講你跟他之間的故事吧。”
故事并不長,開端于十年前,那天她從武英門前經過,山里紅穿成的珠鏈散裂開,從她脖子上一顆一顆落在了地上,撞到到武英門階前方才停止了撒潑打滾。
她蹲下身去撿,懷里卻盛放不下,剛撿起來的又沿著她胳膊的縫隙漏下去,最后撿起來的山里紅沒多少,倒是撿了滿袖子滿手的灰,她重復著邊撿邊漏的過程,明知道無用卻還是不肯放手。不知什么時候身邊多了一個人和她一起撿,不過他的方法很高明,用下袍兜著,沒一會就把地上的山里紅撿了個一干二凈。
她這才抬頭去瞧他,這一瞧延續到今日頗有“一見誤終身”的諷刺意味。
“約略酸味辨未知,便充藥裹亦相宜。穿來不合牟尼數,卻掛當胸紅果兒。”他笑,懷里的山楂丸子鮮紅耀眼,染上他的聲音變得跟佛珠似的,沾著些佛味,“公主剛從廟會上回來?”
她愣了下點頭,“都臟了,挺可惜的,幾百年出宮一次,買回來的東西全被糟蹋了。”
讓她在門口等著,他進了武英門,不多久回來,用牛皮紙折的大漏斗遞到了她手中,山里紅全被洗干凈了,水漬洇透紙張,斑斑駁駁。
她道謝,他說不用。告別時他問她去哪里,她捧著滿懷的紅果笑道,“我上寶蘊樓里找三姐姐玩去,樓里面有座鳥音籠,可好玩了。”
從那時候他起,他知道她喜歡吃山里紅,得空就出宮去買最貴最好的,然后尋縫覓隙送給她。再后來寶蘊樓失火了,他救火的同時從里面搶救出一件奇珍異玩,就是那件鳥音籠。
他不敢窩藏,找了個機會送給她,“那天臣都快嚇死了,幸虧失火的時候您沒在。”
她撥動了鳥音籠的機關,籠子里的鎏金鳥扇動翅膀鳴叫,他陪著她一起笑了起來。
十年里兩人有意無意的碰面,每次他都帶著最新鮮的糖葫蘆赴約,感情隔在兩人中間,誰都沒有戳破,也許是他們都覺得沒有可能,便沒有坦白的必要。
郁兮聽了他們的故事唏噓不已,明明是良緣錦繡的開始和十年的相互陪伴,過后也只能竹是竹,梅是梅,劃開分明的界限,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文瑜看得很開,“過日子,誰離了誰都能活。是他的話更如意,不是的話還能怎么樣呢。有這么個人在,這些年沒有枉度,便都是值得的。”
故事尚未結尾,還留有意猶未盡的懸念,郁兮傾向于往明媚的方面想,也許執念和羈絆能夠帶來轉機。她的思緒隨著馬車的顫動戛然而止,升平署到了。
南府與紫禁城之間隔著社稷壇,西臨西苑太液池尾巴根上的那片湖,下了馬車便有細潤的涼意拂面而來。五公主,敬和格格駕臨,宮里的金枝玉葉前來監督排戲,這樣的差事歸屬不常見,升平署上上下下的官員太監夾道恭迎,其中一人在人群中尤其顯眼,肩頭那只雪鴿倏地一下直沖云霄而去。
碰了面,文瑜笑道:“瞧瞧,四九城還是路窄,在哪兒都能撞見七爺,六爺萬般阻攔,還是攔不住七爺滿世界繞騰。”
怡親王比個手迎姑娘們往大門內走,“升平署轄于內務府,身為總管內務府大臣來院內辦公不是理所當然的么?”
文瑜切了聲,“六爺的意思是讓你老老實實呆在西華門里頭的衙門里當差,關人家南府什么事兒啊?”
“好姐姐,”怡親王拉長調子,“您就向著我說話一回吧,弟弟我這也是擔心您跟郁兮對南府的差事不熟悉,特地趕來給您二位作陪的,您夸夸我行不行?”
文瑜揚著頭不搭他的茬兒,怡親王就翻滾不落架兒,軟磨硬泡死纏爛打到底還是把她姐姐哄笑了,“我啊,真拿你沒法子,郁兮在一旁看著呢,你也不知臊,成,我謝謝你,謝謝七爺撥冗蒞臨指導我們當差。”
“這么說不對,”怡親王樂不滋的笑,“兩位姑娘是大拿,我是陪同,由您二位隨便差遣。”說著一嘆:“自從阿瑪落炕兒,升平署多久不開園子了,也不知道這幫人功夫懈怠了沒有?”
穿過大院,他領著兩人直接往后院的戲樓里走,升平署的戲樓不做正經演戲的時候用,無需太過寬宏的視野,按照排戲的時候能放開手腳這樣簡單封閉的規制所建,落了座,署里的太監們上了茶,怡親王端起來呷了口,比手請她們,“落開兒的,能喝了。”
升平署里的司員呈送出三折戲單分發給他們,這是文瑜按照宮里主子娘娘們的愛好口味匯總出來的,打開一看大概有七八出戲。
文瑜道:“一天排一場,六月六阿瑪生辰前差不多能排個三四次的……”
怡親王略略在戲單上過了趟眼,聽了這話笑,“一天能排一落兒就是菩薩佛祖保佑了,姐姐胃口大,還預備一天排一出呢。”
“七爺,”郁兮好奇的問,“一落兒是多長的戲?”
怡親王另外翻開桌上的戲折給她舉例,“譬如說這出《醉酒》,一落兒就是這么一小節,從這兒到這兒。”
郁兮看著怡親王手指框定的范圍,被他唬得跟文瑜對視著直愣眼,那樣窄的一段戲詞,照這樣的進度,估摸這幾個月的時長都得耗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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