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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似云面色怔愣,小和子道:“你還沒聽明白呢?這是人家故意刁難人呢。”
御膳房作為內務府屬下,如今受怡親王統轄,如此推測的話,想必是受敬和格格用石子打比喻暗諷皇貴妃,珍妃這件事的啟發,怡親王背后親自開口授意的。似云喃喃道:“這可就難辦了……”
怡親王由太后一手帶大的,除了太后,這位王爺對待宮里其他人的態度遵循的是誰惹他不愉,他對誰就六親不認的原則。怡親王明面上待人接物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即使他已經在心里已經宣判了對方的罪過,翻過臉用來整治人的手段卻是咄咄逼人,和恭親王一樣殺氣騰騰。
這個世道原本就是被權利和能力所俘獲和掌握著的。怡親王并非常人隨意就能招惹的對象。看來皇貴妃和珍妃刁難敬和格格一舉,已經在宮中惹了眾怒。
站在公正客觀的角度上評判,兩宮娘娘確實屬于無事生非,不過似云護主心切,她同情皇貴妃喪子的遭遇,那日一時沖動做出的舉動是有源頭可以追溯的。以她的身份和膽量,遠遠夠不上與怡親王面談的資格,解鈴還須系鈴人,或許她可以在敬和格格那面尋找突破,讓這件事情有個徹底的了結。
面對珍妃的斥罵,這位格格擁有反唇相譏的膽量。面臨針扎的嚙指之痛,她臨危不懼。能讓恭親王,怡親王,太后同時出手關照的人,也許愿意傾聽她的心聲。
下定決心后,似云趁著尚早的天色穿過景曜門,向北繞過景仁宮前往承乾宮拜見,卻從守門太監口中獲知,敬和格格晨起從景仁宮請安回來后用過早膳便又出發去了摘藻堂。于是她深嗅御花園中一片梅林的香氣,追尋她的行蹤一路前往。
除了殿內當差的太監,其他任何宮女太監不被允許自由出入摘藻堂,總管太監張奉先立在廊下聽明她請求覲見敬和格格的來意,便道:“姑娘稍等會兒,我去回稟格格。”
未等多久,便見殿中走出一人,姑娘們之間是格外注意對方穿著打扮這些細節之處的,敬和格格發辮搭在肩尾,濃墨似的滴落繪出綢繡旗袍上的三藍叢竹,她應該是極其喜歡淺雪灰的顏色,印象中這位格格幾乎都以這樣的色調著身。
敬和格格沒有拿喬托大,因為兩人之間的齬齟故意為難她,反倒是客氣禮貌的請她到摘藻堂東側的凝香亭敘話。
進去亭中,似云落膝道:“那天的事情,奴才給格格賠罪,奴才不奢望格格能原諒……”
“我原諒你了。”輕盈的一句話合著梅香迎面而來,似云未料到局勢會是這樣的走向,她做好了磨破嘴皮子的準備,沒想到對方甚至都未讓她把認錯的態度表述完整,就這樣輕易的宣告了結果。
“說實話我現在心里還堵著氣,”郁兮嘴角微微翹著,看的出唇邊的褶皺里的確掖藏著怒意,“你待會兒回去是要折幾枝梅花帶回去插瓶的對不對?”
似云怔了下應是,既然經過了御花園,這次她可以親手摘花帶回三希堂插進那十三只壁瓶里,營造出恭親王口中的“滿室飄香”。
“我也是,”敬和格格道:“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把閑心花費在摘花或是其他什么事情上便好,撒火斗氣純粹是浪費時間,好沒意思,一點都不值得,跟你說話這一會兒功夫,我還能多看兩頁書。再者我跟六爺是朋友,既然你現在在他跟前當差,我便瞧在他的面子上原諒你。”
似云把手攤開伸到她面前,將最清晰的證據遞給她看:“這是奴才得罪您的后果,王爺調用奴才也都是為了格格您。”
看到她手上的燙傷,郁兮錯愕,自己掌心的痛意也隨之被喚醒,她托她一把喚她起身,撫著她掌心的邊緣道:“這是六爺干的?”
似云點頭,“格格這回心里可消氣了?”
“他這人怎么這么愣呢!”郁兮愧疚的皺眉,推開她的手瞥開眼:“誰讓他這樣幫我出氣了?我可不會跟你道歉,回去找你們家六爺,讓他給你賠罪去。”
似云撲了撲膝頭上的灰,“原本就是奴才的錯,有錯就要認,挨了打要立正,格格不用覺得對不起奴才,吃點痛沒什么,重要的是能把話說開說明白。奴才這次能上三希堂當差也算是趁了格格的便宜,除了要謝格格寬宏大量肯原諒奴才,還要謝謝格格福星似的保佑奴才官運亨通。”
郁兮看向她:“給我道歉這件事也是六爺讓你來的?”
“回格格。”似云垂下頭微搖,“是奴才自己真心實意愿意這樣做的。”
“我既說原諒你,”郁兮凝視她,“又何必長篇大論,甜言蜜舌的說好話來哄我呢?似云,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情?有什么話你直說便是。”
似云眼中透出難色,終是道出了原委,聽聞景仁宮目前面臨的境遇,郁兮甚覺詫異,“你確信這件事是七爺的示下?”
“奴才確信。”似云篤定道,她攥緊皇貴妃賜給她的那只荷包,“格格,其實皇貴妃娘娘心里也有苦衷的……”
“你不用告訴我這些,”郁兮道:“我沒有經歷過皇貴妃娘娘身上所發生的事情,所以我不能真正理解她的苦衷,但是回頭我會想辦法去找七爺商量解決這件事的。”
似云聽到最后一句話,安心泄出一口氣,跪下身鄭重磕頭道謝,懷揣著對敬和格格的信任和感激離開了凝香亭。
在景仁宮那日孤立無援,疼痛取代了所有的感官,忘了這世間還有艷陽天。目下一個兩個的人都站出來替她搖旗吶喊鳴不平,感激之余更多的是負擔壓身的不安。
矛盾積聚,然后被迫釋放,被迫招架還擊,后果便是無一人幸免。郁兮在亭子下吹著冷風,撓撓鬢角,無奈道:“在宮里活著,學問可太深奧了。”最后看向馮英,“內務府位于何處,諳達能帶我去見見七爺么?”
內務府位于太和殿以西,慈寧宮和養心殿以南,屬于以乾清門為中軸之前的殿所,距離后宮有較遠的一段路程,于是馮英叫了一臺暖轎護送敬和格格前往。
內務府公署位于修書處和油木作的中間,經過槍炮作走到院落中,一聲悠長琳瑯的哨聲響徹云霄,長長的廊廡下有一人靜立,舉目望著萬里無云的蒼穹。門第清華的翩翩公子,怡親王永遠都是那個樣子。
看到她來,他只是一笑收起手中的葫蘆鴿哨繼續仰望,郁兮走到他的近旁,沒有打擾他眼中的安靜,陪他一起瞻仰紅墻之外的凌晨天色。
無邊無際的空寂,什么都沒有。郁兮不知怡親王專注為何事,她站在哨聲的余震里,放松心情耐心等候著。逐漸的,天邊出現幾粒芝麻大小的黑點,一絲一絲擴大,化成一群飛舞的蝴蝶,直至最后鳥羽片片如雪落,六只雪鴿撲棱著翅膀降落,參差錯落的停歇在了廊下攢欞的花格上。
一,二,三,四,五,六。怡親王目光沿著它們的身影默默一番巡視,出聲笑道:“齊了。”這才回過頭看向她:“妹妹怎么來了,來找我所為何事?”
這僅僅是郁兮與怡親王的第三次逢面,兩人之間卻已經有了熟稔的深度,省了客套禮節,那滿眼的溫濡讓她心里降低防備,話語流暢輕易的就說出口,“七爺,我是為了皇貴妃娘娘而來。勞煩您開尊口,讓御膳房收手吧。也許您這樣做不是為了我,但這件事畢竟因我而起,冤冤相報何時了,早點結束這樁事為好。”
怡親王把鴿哨遞給白鳴,有些不好意思的撫了下鼻梁問:“你都知道了?”說著負手抬高肩:“我就是為了你才給兩宮娘娘使絆子的,我看不慣她們仗勢欺人,這不么,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英雄救美。”
郁兮輕輕笑哼,“橫豎七爺是繞不開“英雄救美”這茬兒了。七爺行俠仗義,英勇無雙,是個大英雄,我謝謝您的好意,眼下我心里的氣全消了,懇請七爺別再因為我跟別人斗靶子了,怎么說,你答不答應?”
怡親王嘴角上揚,“妹妹心性善良,既是妹妹發話,我自然如奉觀音佛語,沒有不從的。等下我就讓白鳴上御膳房里發話,妹妹有沒有什么特別想吃的,順便捎話讓御膳房準備,午膳給你送過去。”
郁兮笑著搖頭:“我哪里好意思趁七爺的職務之便,還是不必了。”
“熟人之間客氣什么,”怡親王道:“之前是一人吃飽天下太平,自從妹妹入宮,我就格外惦記你的這一份。”
郁兮蹲身道個福:“有勞七爺掛念,這是我天大的福分。”
“你口口聲聲說謝,”怡親王唇尖挑起,“妹妹預備拿什么謝我?”
郁兮嘖了聲,“原來七爺英雄救美是有回報的。那七爺您說,您想要什么回報?但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定不會推脫。”
“當真?”
“當真。”
“那今后就由我來保護你吧,在京的這段時日,我愿意做妹妹的護身皮。我陪你吃喝,陪你玩樂,這就是我要的回報。”承延望著面前的她,半遮的眼瞼里透出稀疏的光。
郁兮眼尾的笑緩緩歇落,這座城池中人群泱泱,來往繁復密集,可是每個人的眼睛里還是透著孤獨,怡親王這樣笑容常駐的人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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