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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兮被她牽著鼻子,齉著嗓音道:“王爺那樣忙,我怎么好意思去麻煩你?!?
他使勁掐她的鼻頭,“事情再多,多你一人算得了什么?今后不能再這樣了,聽見沒有?”
“疼疼疼!”她小聲嚷著,他松開些力道,呵斥:“使勁!把鼻涕擤干凈。沒得回頭沖風著涼?!?
郁兮望著他眼里自己的倒影,鼻子里咕嚕嚕一通擤,他把汗巾折疊起來又扽了扽她的鼻尖,確信她的臉面徹底梳理整潔了方才收手。
她從他手里搶過汗巾,“是我弄臟了,回頭洗干凈再還給王爺吧?!彼麤]有拒絕,默認著看她把汗巾收了起來。
“我說的話,你記住了沒?”郁兮聽到他發問,眼仁突然間又泛起了潮,緊緊攥著他的汗巾,等候嗓口那股酸意退下去方道:“我記下了,今后再遇到什么麻煩,就找王爺您幫忙,再也不獨自一人硬扛了?!?
“記清楚了。”恭親王搭抹著眼橫她一下,“這會兒心里好受些沒?”
“您快別說了,”郁兮抬手抹眼尾,嘟囔道:“本來我心里就不難受,都怪你,故意說那些戳心窩子的話,我是被王爺感動壞的,成不成?”
未想到他才是惹她落淚的罪魁禍首,她當著眾人的面傲骨嶙峋,嘴上功夫硬起來敢罵皇貴妃是石頭,卻在他跟前丟盔卸甲,顯露出自己最真實的一面。這樣特殊對待他,給人一種備受珍惜的感覺。
恭親王唇角勾抹出一絲笑,忙又強捱下去,突然意識到他的驕傲和自尊在她面前表現的過于卑微,“承蒙殊遇”本該是常人用來對他表示敬重感激時的言辭,他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因她差別對待他的那點情意而暗自竊喜。
他困惑,又怎肯輕易受降,咳了聲穩定軍心,重振旗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要我替那兩位主子娘娘承擔過錯跟你道歉么?”
郁兮無法準確描述自己內心真正的感受,見他誤解了她的意思,忙擺手解釋說,“王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又不是不分好賴人,怎么會怪罪你呢……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她手忙腳亂的急切又牽引出了他的笑意,他心里懂了便好,無需通過話語描述的太過坦白清楚。“你在這邊玩吧,”他道:“我先回養心殿?!?
恭親王轉過身要走,郁兮追著他昂肩負手的背影邁了一步,“王爺。”他頓下步子,聽到身后傳來一句“謝謝你?!?
他背著她頷首以做回應,又抬眼迎著窗外那道光束走去,紛亂的光斑晃動,他微微降下眼簾,臉上是默然的笑。
一座書架的背后,周驛和覓安隔著書叢的間隙偷窺那面的世界,渾濁泥沼中的一汪清泉,在那里有交心的話可說,有真情的淚可以揮灑。那廂告別的同時,周驛也跟覓安打了再見的招呼,沿著書架底端折過來的人影,追到書架的盡頭,迎了他離開。
回到養心殿,照例是陪同恭親王批折子,用晚膳,再批折子,周驛躬身靜候,日夜跟御案犄角的云紋牙頭打照面,那塊紫檀上的紋理硬是被他呆怔的目光鑿得又深了幾分。
亥時御膳房又進奉了頓夜宵,周驛這才得以松活腿腳伺候恭親王用了碗參湯,見他放下碗,便問道:“王爺預備上哪?”
“三希堂?!惫вH王胯步走著,“去安排?!?
周驛一下子警醒起來,拿眼捉了殿門口的小硯子,后者抖了個機靈忙提袍子溜著門角鉆進了夜色中。三希堂擠挨勤政親賢殿的隔壁,過道里鋪設著藍白相間的瓷磚,走廊的盡頭是那幅仙人觀花貼落畫,一人端立在前,翹首以盼。
望見來人走近,似云福下身去,“奴才給王爺請安,王爺吉祥?!?
恭親王叫了起,折開步子走近三希堂,似云跟到門口被周驛給攔住了,拂塵沉沉壓在她的手腕上,“既是王爺親口點名讓你在三希堂伺候,我等就不往里入了。之前在景仁宮里當差的,想來你伺候人的規矩差不到哪去。六爺接手養心殿之后,能進來當差的宮女你是頭一個,進去唱出好戲吧?!?
拂塵的穗子摩挲著她手背而去,似云道了句:“多謝諳達教導?!弊罱K通過了那道暢行無阻的門。
三希堂作為御用書房,跟養心殿其他殿所比起來不算特別寬敞,除去通道里的隔間,四方格局里的半邊天地是南窗下的那張暖炕,恭親王在炕沿上坐下身,似云跪在地氈上伺候他脫靴。
蔥白十指壓在烏緞的靴布上,顏色對比強烈,美得耀眼。恭親王問:“你入宮有多少年載了?”
似云手指頓了下,又銜接上了動作,“回王爺,奴才十四歲入的宮,已經在景仁宮當差三年了?!?
頭頂恭親王的嗓音沉下來,“這樣輕的年紀就當上了景仁宮娘娘身邊的一等宮女,想必平日里很會識人眼色吧?!?
音調生冷沒有任何起伏,故此也聽不出話里到底是褒是貶,似云心里驟然一陣緊張,憑她多年伺候人的經驗,宮里的主子字面表達的與心里所想的有可能不是同樣的意思。
為難之處就在于她不能讓恭親王主動挑起的對話冷場,便硬著頭皮道:“多謝王爺夸獎?!?
靴子脫了下來,恭親王收腿坐在炕上,問道:“這房里的花是你換的?我記得之前里面插的是干花還是絹花來著?!?
似云起身,見他望著身側北墻上的十三只壁瓶,便回話應是,“今兒御膳房的諳達們上御花園采梅花做梅花糕,奴才就托他們額外摘了些帶回來插瓶,是奴才自作主張了,若是王爺不喜歡,奴才重新換下來,之前的那些干花絹花奴才都還好好收著呢?!?
“那倒不必?!惫вH王正回身,翻開紫檀炕案上的那本《六韜》看了起來,緩聲道:“滿室飄香,難為你有這樣的心思,勤換著吧?!?
似云忙應是,隨著話音的消落退至一旁,三希堂正南連著檻墻是一面通體的大玻璃窗,廊間里懸掛的宮燈透出光影,窗邊擺放著的青玉蟠螭觥,青玉犧尊硯滴沐在其中,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她不由把視線往回調轉看向那幅“深心托豪素,懷抱觀古今”楹聯下的人,伺候男人應該與伺候女人不一樣,她想,伺候主子娘娘需要把臉皮磨厚,適應冷言厲詞的敲打,掐準她們情緒轉換的時機去討好周旋。
伺候恭親王,她心里沒有準譜,他的一言一行對她來說都是強有力的壓制,恭親王是宮中所有年輕女孩口中津津樂道的對象,是她們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瀆的存在。
而她也不例外,雖然皇貴妃和恭親王母子之間是不可逾越的鴻溝。私下里跟宮里要好的小姐妹談論起恭親王,她跟她們一樣青天白日里做夢,對全天下最具權勢的他懷抱著虔誠的向往。
似云不傻,她何德何能得以入了他的青眼被挑進養心殿里當差?她有自知之明,她站在御殿中,心頭懸著一把隨時都能落下來的刀,最終的歸宿不過是淪落為恭親王報復皇貴妃的工具罷了。
不過能為他添茶倒水,甚至得他一句夸贊,她還是覺得滿足。不是所有在宮里當差的姑娘都能像她一樣踏足養心殿。既然失足落入陷阱之中,那便爭取一份榮耀作為對自己的彌補。
有人輕輕叩響了身后的楠木雕花槅扇,是恭王王府撥調入內宮當差的小硯子,似云走到門邊從他手里接過一只黃瓷的萬壽無疆茶盅,僅僅是一只茶盅而已,沒有托盤也沒有杯托,接過來之后,茶蓋下積蓄的熱透過瓷壁灼燒著她的手。
她本能的縮了下,小硯子重新把茶盅讓進她手里,“這是王爺最喜歡的婺州舉巖,剛沏出來的,等放涼些姑娘再請王爺用吧。”
恭親王面前的案幾上擺著青玉筆山,白玉筆筒,還有正在翻看的書籍,沒有多余的地方容她手中那杯茶,隔扇上鑲嵌著原本用來安置茶具的兩只半圓茶幾現在卻被兩只花瓶一左一右的占據。似云明白過來,這便是她得罪恭親王,準確來說敬和格格所帶來的懲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次輪到她受教訓了。
茶水沏得很滿,即使手指顫動的幅度很小,滾燙的開水還是沿著茶蓋與茶盅杯□□/接的/縫/隙流下然后滲入她的指縫,她死死咬著牙忍耐著,熱辣還是燙得她撕心裂肺。
終于等到茶水的溫度降了下來,似云福身上前,“請王爺喝口茶吧。”
恭親王倚靠在黃緞靠背上,肘彎閑適的搭在迎手上翻看著書頁,不曾抬眼甚至一寸余光也不肯施舍給她,面對她的詢問完全是置若罔聞的態度。
她退卻,不再上前打擾,任由手中一盞茶放涼,然后到外間重續一巡,等候茶水的溫度適宜,再次上前詢問復又遭受沉默的拒絕。循環往復的過程煎熬下來,似云兩只袍袖幾乎被茶水浸透,潮濕的貼在腕子上,粘膩的感覺刺激的她渾身發抖。
又一杯沸騰的熱茶注入杯中,心中的耐力沒能抵得過漸失的知覺,杯盞被她失手摔在了地氈上,地面柔軟,萬壽無疆的花紋還是完整的沒有破裂,茶水混合著茶葉卻把氈毯上澆得一片狼藉,甚至有部分潑濺在了恭親王的靴面上。
似云駭然大驚,忙落下膝頭跪地請罪,“奴才殿前失儀,奴才該死,請王爺賜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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