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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也趕忙追問，“要不是承周提起來，哀家還不知道這回事，是不是水土不服引起的不適？好孩子，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你有哪些不習(xí)慣的盡管告訴哀家，哀家囑咐他們按照你在遼東時的規(guī)矩來?！?

這樣關(guān)懷的口吻，她心里聽了暖，可能有些人聽了心里就寒，郁兮在心里默念“一，二……”，數(shù)到“三”的時候，太后左手首位的皇貴妃倉促開了口，看向她笑道：“這孩子也是的，昨兒在我跟前時還好好的呢，回過頭怎么就不自在了，有什么你跟本宮說也是一樣的，何必麻煩老祖宗。”

這是怕了嗎？著急忙慌的要來堵她的嘴。郁兮無心把事情鬧大，也不是仗勢欺人的性格，便順著博爾濟(jì)吉特氏的口風(fēng)笑道：“奴才身子并沒有什么不適的。傳御藥房這件事情說出來，恐怕大家都要笑話我呢，昨天上午奴才從皇貴妃娘娘那邊回來用早膳，喝八寶粥的時候不當(dāng)心硌到牙了。”

“妹妹莫不是在開玩笑？”怡親王笑問：“喝粥怎么會硌到牙呢？”

“千真萬確，”郁兮神色俏皮，“我也覺得奇怪呢，原本以為宮里的飯□□致，沒想到也有石子沒有淘干凈，不止一顆，而是兩顆呢。硌得人牙根疼，都硌出血了，我就傳御藥房開了兩劑消腫止血的藥。別的到?jīng)]有什么大礙。一件小事而已，倒是勞煩太后娘娘，六爺為我擔(dān)憂了?！?

怡親王沒忍住，笑了聲，“說來說去竟是內(nèi)務(wù)府的不周到，妹妹放心，回頭我就教訓(xùn)御膳房那幫奴才們給你出氣，怎么淘米做飯的？妹妹這樣漂亮的人，牙被艮豁豁了也怎么辦？”

郁兮這才知御膳房也是屬內(nèi)務(wù)府統(tǒng)轄的，見怡親王把她的話當(dāng)了真，感覺可真糟糕，為了規(guī)避真相，一不小心就得罪了這位大總管還有御膳房的一幫大廚們。

恭親王聽了這話呷著杯口暗暗一笑，搖了搖頭，為難她能想出那樣新鮮的比喻，再去打量皇貴妃和珍妃那兩張臉，果然跟冥頑不化的石頭一般，僵硬，難堪。這樣也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惡氣吧，他想，但是還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他的本意是把事情擺到明面上硬碰硬的解決，然而皇貴妃百般搪塞，要玩陰的，也不是不可以，陰的玩起來他更加得心應(yīng)手。

他早已不是跪在她面前乞求母子親情的那個年幼的孩童，他的羽翼逐漸豐滿，生出堅硬的邊棱，他擁有高出任何人的權(quán)勢，踐踏他邊界范圍內(nèi)的利爪，傷害他欲想保護(hù)的人，他該斬便斬，想殺便殺。

第36章 摘藻

恭親王又問：“這幾日得閑有沒有去摘藻堂？”

他的視線緊追她不放, 郁兮倉皇瞥開眼又回過神看他, “回六爺, 奴才這幾日都在學(xué)穿花盆底，還沒來得及去摘藻堂。”

“我上次去瞧你時, 你已經(jīng)學(xué)的很好了。你答應(yīng)我這兩日就去的, 怎么沒去？”他垂下眼, 就這樣把她丟在了周圍眾人醞釀出的復(fù)雜又奇奧的氛圍里。

郁兮臉色騰地一下著了火燒得鮮紅一片, 他的話不經(jīng)琢磨, 稍加思索便知他跟她私下里有來往，甚至還形成了約定。她不確定兩人之間這樣的交往是否符合規(guī)矩, 心有忐忑，又在眾人面前受了窘，便賭氣似的低語, “奴才想去的話就去了，不想去就不去, 不勞六爺督促?！?

音量極低，他聽了也皺眉，冷冷嗯了聲便沒再搭腔, 太后眼神在他們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強(qiáng)捺下了嗓子眼的笑聲, 淡淡咳了口，便默默喝起茶來。

恭親王不加掩飾，毫無顧忌的宣告自己去瞧人家姑娘，在姑娘跟前撞了壁, 又有些訕訕的敗下陣來。太后最最喜歡這一幕的恭親王，那是二十出頭青春年少時該有的模樣，不必刻意佯裝成熟穩(wěn)重。幼稚的負(fù)氣，小心翼翼中含著迫不及待，這樣真實流露的感情最為珍貴。

敢跟恭親王斗氣拌嘴的，不管明的暗的，敬和格格是第一例，這樣的膽識就足以讓在座的許多人望塵莫及，恭親王偏還不跟她計較。若說兩人之間沒些特殊的情誼，只怕沒幾人可信。

眾人思緒混亂，遐想紛飛的當(dāng)口，怡親王跟五公主頭對頭琢磨，“這倆人有事兒吧？怎么瞧著不對勁？”

文瑜笑了笑，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從吉林到北京半個多月的行程，再生的人也該熬熟了，頭回瞧見咱們家六爺吃癟，真稀罕。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到郁兮面前他怎么不拿款兒了呢？誰知道他們倆人有什么歷史呢。”

這時對首的惠妃看向郁兮，開口笑道：“摘藻堂是御用書房，就是宮里的阿哥格格們想要進(jìn)去讀書學(xué)習(xí)也得先求咱們家六爺下令獲準(zhǔn)呢，姑娘，六爺這是高眼看待你呢。”

所以還需要一個中間人傳話，才能真正點名他的用心，那雙桃花眼花邊微蜷，充滿歉意的望向他，這樣點到為止便好，他并不為難等她開口道歉，于是銜了惠妃的話音道，“之前編撰四庫全書時深知編書的艱辛不易，然而宮里真正愛好讀書的人不多，我覺得你應(yīng)該能是靜得下心讀書，珍惜我一番編書心血之人?！?

越說越?jīng)]臉了，羞窘無從遁形，唯有大方領(lǐng)受，郁兮緊張呼出心底一口蒸騰的熱氣，收頜笑道，“多謝王爺褒獎，我明白了?！?

有少女的嬌嗔可愛，又有成熟沉穩(wěn)的韻態(tài)。見她與恭親王一遞一和的做派拿捏的勻勻稱稱，太后口中的茶味愈發(fā)香濃了，贊賞著點了點頭。恭親王的話未完，繼而問向惠妃身旁另外一人，“珍妃娘娘對這樣的安排可有意見？”

不陰不陽的聲調(diào)直搗珍妃心窩，她又打了個寒顫，瞬間恍然大悟，還有什么不明白的？恭親王這一問，問得是昨天在景仁宮她和皇貴妃圍困敬和格格一事，這是找她興師問罪來了。

“六爺說笑了?！彼懔σ恍?，“你是拿事兒人，宮里的事自然聽你安排?！?

恭親王似乎對這樣的回答很滿意，似而非笑的面色淡了下去，目光從她臉上偏轉(zhuǎn)到一旁，博爾濟(jì)吉特氏縱然做好了準(zhǔn)備，承接他的視線時，手肘的肌膚表面還是起了一層寒栗，她從他的淡漠，無情的眼底讀到了四個字，“因果報應(yīng)”。

每次受到他的注視，她都會想起黃泉下的大阿哥，無奈與不甘糾結(jié)摧殘得她疲憊不堪，她端坐，憧憬著她的太后之位，等他發(fā)問，她會給他一個類同于珍妃的答案，表明自己屈服的態(tài)度，為了長遠(yuǎn)利益考慮，暫時放過柳郁兮，她可以做到也能夠忍耐。

漸漸的她察覺出不對來，恭親王看的并不是她，皇貴妃沿著她的視線，詫異的看向自己身后，看到了景仁宮她親信的宮女似云。

似云面色通紅，在恭親王的靜看下嬌羞的頷胸低下了頭，視線里他手里的杯盞掠過胸前的龍頭繡落在了案幾上，喉結(jié)微動，“今日的打扮跟你很相稱?！?

撞著膽子抬眼，發(fā)現(xiàn)不僅恭親王那雙視線還停留在自己臉上，周圍無數(shù)的視線投射過來將她纏繞包裹，似云反應(yīng)過來慌忙出列，蹲身行禮道：“奴才受寵若驚，謝王爺夸贊?！?

“我怎么瞧不明白了？”怡親王遠(yuǎn)觀著嘶了聲道：“六爺撒癔癥了？這鬧著是哪出？”

五公主道：“海水難量，咱們家六爺?shù)男碾y測。慢慢瞧吧?！?

恭親王看了眼似云交疊在左膝膝頭那雙手，叫了起，這才看向皇貴妃，“三希堂有個侍茶的職缺，這件事情還要煩請娘娘替兒臣調(diào)派人手?！?

從來都是“娘娘”這樣的稱謂而不是“額娘”，這是他得勢后對她的報復(fù)和懲罰，博爾濟(jì)吉特氏瞥開眼避免跟她對視，而是望著似云發(fā)鬢上那只疊翠蝴蝶的翅輕顫，依從他的意指，吞咽下堵在心口的怨恨道：“你若是瞧得上似云，便是她的造化，就讓她入三希堂隨侍吧?！?

一人順從著起身，恭敬向另外一人打千兒行禮，“兒臣謝娘娘的恩?！焙笳咭詷?biāo)準(zhǔn)的幅度抬手，“不必多禮?！?

眾目睽睽之下，一場沒有感情的對話，勉強(qiáng)為其做出支撐的是禮儀和臉面，枯燥乏味，惺惺作態(tài)，毫無觀感可言，只是人心之間的相互折磨。郁兮胸口發(fā)悶，四下匆匆瞥過，看到了同她一樣一張張壓抑的神色。

恭親王起身后沒有再落座，同太后告了別要走，太后極力挽留：“說好了下午斗紙牌的，你留下來陪我們大家伙兒一起玩吧？再不濟(jì)用過午膳走也不遲?！?

“改天孫兒再陪老祖宗消遣，”恭親王婉拒道：“養(yǎng)心殿那邊約見了幾個軍機(jī)，還有政務(wù)要忙，實在是脫不開身，給老祖宗賠罪了。”

太后聽了這話又催著他走，“國事大于家事，你陪什么罪呢，哀家明情兒，來日方長，我這邊不打緊，好孩子快去吧?！?

望著他拿腿邁出門檻的背影，太后嘆了口氣，來日方長，恐怕今后她的這個孫兒再也沒有片刻消閑的時候了。

恭親王走了也帶走了似云，沒有留給景仁宮主仆任何告別的機(jī)會，博爾濟(jì)吉特氏藏在馬蹄袖下的手止不住的發(fā)抖，兒子要額娘殿里的人，宮里沒有這樣用人的條例，她隱約覺得事情不僅僅是補(bǔ)個職缺這樣簡單。

不僅她一人憂心，在場目睹全部過程的其他人也都沉浸在恭親王營造的迷霧中犯糊涂，太后懷揣著疑惑招待眾人聊天，用午膳，斗紙牌，利用間隙吩咐錢川道：“哀家覺得不對勁，派人去查，看近兩日宮里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錢川手腳利索，出去不多久便又重新出現(xiàn)在殿中，太后看到他在牌桌上道起了乏，借口叫散打發(fā)走了眾人。從他口中聽說初四發(fā)生在景仁宮一事的首尾，又回想起上午在她眼前的林林總總，太后被咽到半中腰的茶水嗆得惱怒，啪一下蓋了茶蓋道：“這兩個糊涂蟲！膽敢背著哀家使陰壞！那位格格哀家哄還哄不及，她們一個比一個蛇蝎，倒上趕著去拆臺，哀家瞧她們是不把皇帝的命放在眼里！”

見太后生氣，錢川使了個眼色，緣緣忙端了那盞杯盅下去換茶，他弓下身安撫道：“太后娘娘息怒，這件事是奴才的失職，是奴才監(jiān)督不力，未能及時收獲此等消息?！?

“行了，”太后道：“誰也不必替那兩人頂罪，哀家知道她們跟羿亭那孩子本不很對，可郁兮這孩子跟她們無冤無仇的，做錯了什么？她們怎么狠心下得去手？這些人閑的一天就要鬧出一天的動靜，到頭來還不是要哀家出面替她們善后？當(dāng)哀家跟她們一樣閑的么！錢川，你說哀家該怎么辦？”

“回老祖宗，”錢川道：“依奴才愚見，鬧出這樣的事故，自然是兩面都要照顧。”

太后聽這話默了下來，想了想道：“……你回頭照著哀家的意思去辦吧?！贝麘?yīng)是，又嘆氣，“這孩子心里得得受了多大委屈，難為她還強(qiáng)裝出一副笑模樣?！痹僖恍Γ骸皳Q做是她姨母，早哭哭啼啼來哀家跟前告狀了，比她姨母性子要好，能沉得住氣，她當(dāng)真罵珍妃臭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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