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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兩年已經過去,兩年內在阿哥所飽嘗人情冷暖,九歲的他凡事有了自己的考校,當然也看透了博爾濟吉特氏見風使舵的虛偽嘴臉,接下來的這些年,母憑子貴,博爾濟吉特氏由嬪位升妃位,一躍晉升為皇貴妃。
皇貴妃沉浸在“母慈子孝”自我營造的氛圍中不能自拔,他覺得抱歉,不能陪她一同入戲,他尊奉這位所謂的母親,不過是稟承皇帝的旨意而已,沒有任何情感可言。
他冷嗤著一笑,“老祖宗教訓的是。”
僅僅一句話,便不予置評,看來這對母子親情是想裝都裝不出來的親熱,太后并不勉為其難,博爾濟吉特氏原本就是一個后宮里資質平平的妃子,當年讓恭親王認她做母親,讓她給撿了大漏,她沒有慧眼識珠的眼力,自己撞了大運也不自知,身為母親未盡到一個合格母親的責任,發現珠玉在懷太過晚了些,無論如何是再難暖熱的了。
長篇大論一番耐心說教,難免口渴,這次茶水注心時,是甘香的味道,太后撫著杯口的粉彩球梅花紋,想起那件一早就想問的事情,“哀家聽說昨兒晚上你安排敬和格格住在你王府上的錫晉殿里了?”
他的手指不自覺的顫了下,觸到了杯壁上突起的梅花紋上,余光里覷向太后,老人家接連飲了幾口茶,神態中有品茶后享受的愉悅,看來只是隨口一問,很奇怪,他似乎有些害怕太后發現這件事情,不明白自己在心虛什么。
“回老祖宗,”恭親王抿著茶,話里并不對這件事有所回避,“王府后院里其它殿所的窗戶,孫兒找人又重新給換了玻璃,正在修葺,錫晉殿換的要早些。”
“難怪呢,”太后道,“若是這個原因回頭話也能說的開,否則的話,錫晉殿是后院正房,該是留給正房福晉住的,被人用過了,回頭傳出去落了話頭就不好了,這件事辦的欠妥,今后要格外注意些。”
恭親王應是,默默緩了口氣,甚至還略帶慶幸,他喝了口茶把這份莫名其妙的感覺淹了下去,那邊太后又問,“承周,你覺得郁兮這個姑娘怎么樣?”
他的手驟縮,茶盅上那些凸起的花紋壓進了掌紋中,他垂眼,含著杯口飲茶,掩飾了心中異樣的緊張,漫不經心的問,“孫兒也不大了解,瞧上去是挺知書達理的。老祖宗問她做什么?”
太后笑了,“哀家還是頭一回聽你夸人呢,真難得啊,能讓你夸贊的姑娘,品性應該不會差的。”見他看了過來,太后放下茶盅道,“這孩子生得真漂亮呀,哀家見第一面就覺得喜歡,方才在殿里同承延見面那時多有意思,承延這小子剛挪出宮建府,也快滿十八歲了,郁兮這孩子不是剛滿十六么?他們倆年歲相當,模樣又般配,哀家瞧著合拍,遼東王府能在其他藩王群起霍亂時,保留忠心,哀家倒不介意同這樣的忠義臣子結親家。”
他臉上浮現出瞬息的茫然,隨即輕皺起了眉頭,“孫兒覺得這件事不妥?”
太后微怔,“有何不妥?”
恭親王道:“老祖宗您想,讓敬和格格安撫阿瑪他老人家已經算說是勉為其難了,現在又要打人家婚配上的主意,倒像是咱們欺負人似的,她們家畢竟在吉林,沒準遼東王府已經為其說定了婚事也未可知。”
太后思量著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是哀家貪急了,主要是見那孩子招人稀罕,哀家就格外想籠絡到自己身邊來,其實這孩子孤零零的一個人到北京,也怪可憐的。往后咱們能照應多照應一些吧。這件事回頭再說吧。”
聽太后轉了話風,恭親王慢扣上茶蓋,“那是自然。”
向明窗外看去,能看到樹的影子,他想到她曾經同他說過的話,“在遼東,就是嫁給一棵樹也行。”她留戀她的家,一定不愿在京城里過多逗留,他的婚姻不能自己做主,至少可以幫助她,保全她嫁給一棵樹的自由。
有風吹過,窗外的樹影輕輕晃動了起來。
落進她的眼底,仿佛抽枝發芽冒出了新綠,怡親王望著對首的敬和格格,一杯茶從頭到尾端著放了涼,也忘了喝,直到太監上前添茶,他才晃眼醒了過來。
太后同恭親王走后,她就那樣靜默著,可能因為與人不熟,并不參與后宮女眷們的攀談,眼睛半扣著也不隨意顧盼,看得愈久,愈覺得那就是位居住在畫軸里的人,聞風也是靜止的,不為熱鬧所動。
怡親王從未到過吉林,聽說那里進入冬季下起雪來,連綿數日是常事,大雪久積不散,她大概就是雄峰尖頭那一簇白的樣子。
放下茶盅,他撫了撫肩頭白鴿的腦袋,鳥羽張開朝她飛了過去,停駐在了她的膝頭,她并沒有收到驚嚇,抬手輕輕觸了一下鳥喙,抬眼朝他看了過來。
她望向他的眼神有笑意,并不羞澀畏縮,看來她的靜是天生的,而不是刻意回避周圍人熱火朝天的喧嚷。
面對她征詢的神色,他反倒有些怯場,放下茶盅朝門外勾了勾下巴,雪鴿震翅起飛,由它引路,他帶著她在內眷們談論蜀錦杭綢的當口,悄然潛出了殿外。
躋身人海總覺得擁擠,外面日光溫和,涼風細細,恰到好處的溫度令人感覺放松。
站在樂壽堂前殿的廊間里,郁兮福身,“七爺單獨找我有話說?”
怡親王肩載雪鴿,笑吟吟的說,“也沒什么特別要說的話,我不忍瞧你在殿里獨守寂寞,皇祖母說要讓我帶你玩,那么我就盡地主之誼,先帶你在寧壽宮花園里逛逛吧。”
郁兮酒窩里蕩起漣漪,“謝謝七爺。”
他眉間掠過一絲清風,目光溫暾,比個手邀請她下階:“妹妹請。我這算是英雄救美了吧?”
話落郁兮還沒言聲呢,隨侍怡親王的那名胖太監沒忍住笑出了聲,連帶得她也忍俊不禁。怡親王并不計較,照舊是輕柔的聲嗓,“被自己人給嘲了,讓妹妹見笑了。”
那胖太監趕緊認錯,“奴才哪里是笑話王爺,奴才是覺得您說的話太有道理了。”
怡親王足靴像踩在浪尖上,挺拔的腰身帶動后擺微微的漾,“白鳴,你伺候人伺候的哪里都好,就是臉蛋子上的肉收不住笑,我瞧你是成心的,哄姑娘的當口,你跟我犯壞是不是?”
白鳴下巴上的肥肉嘟嚕著,一陣顫,“王爺冤枉奴才了,奴才是真心贊同王爺說的話來著,那奴才要是不笑,沒人搭您的茬兒,應您的話,王爺您多沒面子呀。”
怡親王伸腳要去跺他的屁股,“你個狗奴才,你給旁人說話的機會了么?”說著看向郁兮,“妹妹,你會不搭理我么?”
郁兮驀地一下,竟覺臉熱,那充滿期待的眼神讓他無法否決,微微搖頭說不會,他撐起眉毛問,“那妹妹你說,我這算不算是英雄救美?”
真是一場幼稚的對話,卻讓人心生雀躍,郁兮頷著下巴點頭,笑道:“七爺是英雄。”
他聽了昂首闊步,靴頭從白鳴后腰上調回了頭,“多謝夸獎,妹妹也是美人。”
英雄及美人,這兩個詞并列在一起又用來形容對方,一下子就拉進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郁兮從未見過怡親王這樣笑容明朗的人,他的目光圍攏過來,有日光蒙面時溫淺的熱意。
她想起了他的哥哥恭親王,同樣都是英姿勃勃的王爺,卻像晝夜的兩個極端,她從恭親王那里取得的是深夜孤獨時的共鳴,怡親王給予初入宮的她是白晝里的光還有熱。
白鳴屁顛兒的趨上來,“格格,您可真給我們家王爺賞面子。”
怡親王的腳又有些蠢蠢欲動了,“今兒橫豎要跟我過不去了是吧?話里話外損自家主子的尊嚴,有你這么當奴才的么?打今兒起罰你不許吃肉,不信溜不窄你腮幫上的肥油。”
一聽不給吃肉了,白鳴臉上的肥肉都給嚇癟了,巴巴的跟著郁兮走,“格格快給奴才求求情吧,七爺是英雄,可惜奴才沒格格您懂眼識貨啊,您快教教奴才怎么慧眼識珠吧!”
郁兮真要被他們主仆兩人一捧一逗給樂笑了,覓安在后面跟著嘆為觀止,像怡親王這樣不拿官派,不抖身架,肯拉下臉親近人的王爺,實屬罕見。
說笑著穿過養性殿,抵達寧壽宮花園最靠前的院所里,怡親王帶著她沿著北側的爬山廊登上假山,假山上有一座面闊三間,進深一間的小屋,門頭的匾額上題寫著“旭輝亭”的字樣。
“旭輝亭,顧名思義旭日東升之時,來這里欣賞晨景最最好,”他指向院中的主殿道,“這是古華軒,”又指向東南角的位置,“那個亭子是承露臺,咱們這里最往后是遂初堂,符望閣,景祺閣,頤和軒這些大的殿所,最東頭是暢音閣,扮戲樓,往常逢年過節,是要開園子唱戲的,只不過眼下龍體欠安,不奏音樂,也省得勞動升平署那幫太監學生們了。”
望眼看去,朱閣寶樓,歌臺舞榭,波紋一樣的層層分部,久視那些金燦燦的屋頂,眼前是炫目的一圈光暈,郁兮嘆道,“早晨從太和殿經過時,只見皇宮的壯闊,未想到腹地花園的內秀。這里真的很漂亮。”
怡親王的鴿子從他肩頭飛下來,停在了欄桿上,白鳴從隨身的荷包里掏出一把小麥麻子喂它進食,他撫了把鴿翅說,“也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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