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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困了就早些休息吧。”覓安從后殿打了熱水,兩人洗漱后,上了門栓吹了燈,躺在了一條炕上。
覓安掖緊她的被領,“今天是格格的生辰,您滿十六歲了,在外面也沒法子慶祝,奴才祝您一輩子順心順意。”
郁兮輕哼了聲道,“你就知道說好聽的,說起這事我還沒同你計較呢,是不是你把我的生辰告訴周驛的?”
覓安嗯了聲,“您跟六爺頭一次搭上話那天,把奴才撂在脖子后面就不管了,周驛追著奴才打聽,奴才沒辦法這才說了,對不起格格,奴才是不是不該多嘴?”
見她自責,郁兮忙嘀咕著道,“其實也沒什么……就是讓恭親王知道了,我從他那里討了好大一便宜……”
“便宜?”覓安好奇的問,“什么便宜?方才六爺不是帶格格去瞧北京城了么?格格瞧見沒有,漂不漂亮?”
從小到大,郁兮的心里話在覓安面前沒有隱瞞,她一五一十的把當晚的經歷敘說給她聽,最后感慨道,“北京城的夜色真的很漂亮,和遼東是不一樣的美。”
覓安關注的重點不在于她口中的那只千里鏡有多神奇,或是北京的夜色有多美,她旁敲側擊的是她同恭親王之間相處的細節。
“六爺他是怎樣捂格格耳朵的?”她把手罩在她的耳旁,“譬如這樣的么?”
郁兮口吻中帶著糾結和怯意,“覓安,我信得過你才同你說的,我知道這樣做不合規矩,可是我就覺得跟他說話很自在,就跟我哥哥們在一起的感覺是一樣的,你別同別人說,等回家了也別同我阿瑪額娘他們說。”
“奴才當然不會告訴別人,”覓安道,“只是人言可畏,等明日入了宮,格格千萬不能再這個樣子了,您認識六爺是有半個月了,可終究男女有別,就算是朋友間這樣相處,被人瞧見你跟六爺舉止親密,也是要出大事的。”
郁兮忙不迭的點頭,“我保證,今兒晚上不過就是玩性大發上了頭,今后我會注意我的言行舉止的。”
“好了好了,”覓安安慰她道,“格格一向最明事理的,這些規矩禮節不用奴才過多提醒的對不對?跑馳了這么遠的路,格格方才不還打哈欠了么,咱們早些歇息,不然明兒該起不來了。”
看來是真的瞌睡了,不多久肩側就傳來了她均勻的呼吸聲,覓安的睡意卻沒有那么深沉,在她看來恭親王這一路對郁兮的關照有些過了頭,眼神交接倒也罷了,一度上升到了肢體間接觸的地步。
覓安趕緊打消心底萌生的那個念頭,恭親王的承諾讓郁兮有所依靠,既然郁兮心里把恭親王當做哥哥一樣看待,她對他不過也就是或親或友的情愫,并無其他多余的感情。
也許僅僅是自己多想了,覓安說服了自己,郁兮從未對她撒過謊,她應該相信她。
這廂的心事安頓下,那廂周驛揣著層層疑慮跨過了王府的神殿,靜默候在一旁,等恭親王在佛祖面前上了一柱香,方道:“回王爺,敬和格格那邊已經安頓好了。”
恭親王的目光同香案前那座通身金地釋迦牟尼佛祥和的眉眼相望,“宮里那面怎么說?”
周驛道,“回王爺,奴才已經派人給宮里回過話說,除夕夜您就暫不參與乾清宮的晚宴了。您北上的這段日子,萬歲爺未有蘇醒的跡象,不過病情并沒有惡化。政務上,有幾位軍機大臣還有內閣大臣代為管理。寧壽宮太后娘娘那頭給王府帶了話,讓王爺盡快帶敬和格格入宮。還有,明日的開筆儀式,宮里說讓王爺代為完成。”
恭親王聽了,拊了拊手指上沾的香灰,回身往殿外走,“明天入宮后,你去安排人手吧。”
周驛先是一怔,后意會出他的意思來,壓下帽檐應是,走了幾步沒忍住,好奇的問,“王爺把您那只千里鏡賞給敬和格格了?奴才方才送格格回錫晉殿的時候,瞧見格格荷包里裝的物件眼熟,興許是奴才看走眼了呢。”
恭親王往他寢殿的方向走,“你沒瞧錯,今天是她的生辰,我把那物件送給她當禮物了,怎么了?你有意見?”
“奴才不敢!”周驛忙道,“只不過那只千里鏡是前幾年英吉利使團出使大邧時,同朝廷交往過來的稀罕物,四境之內獨此一個,是王爺您的愛物,就這么送人了,奴才替您覺得心疼。”
恭親王冷嗤,“周驛,你現下同我說話是愈發蹬鼻子上臉了,你替我心疼?你有什么資格替我心疼?”
“奴才不敢!”他小心翼翼的咬著舌尖道,“奴才只是覺得王爺您格外厚待敬和格格,奴才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話落,頭頂上沒聲了,周驛覺得自己臉邊上刮得風有點冷,以恭親王的城府,不可能聽不出他話里的試探,不回答?不回答八成是在花費時間找合適的理由。
視線里恭親王每一步都踩得均勻,步子沒亂,說明心里不慌,走到書房門口,跨門檻的時候一掀下袍生生抽了他一個大嘴巴,“請人辦事,空著手像話么?人來份往的,這點人情世故你豬腦子想不明白?”
所以不能同恭親王斗智斗勇,誰到他面前都不是個個兒,休想從他心里套出話來。周驛笑道,“是奴才犯糊涂了,王爺點撥得是。”
話是這么說,心里卻不認同這只是單純的一出人情買賣,他瞧著鐘盤的指針,從亥時到子時,三個時辰里,透過那只千里鏡,恭親王陪敬和格格逛遍了皇城,跨過了這一整年,愿意付出時間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應該是用了心的,只不過深淺還有待勘察。
第20章 家宴
循例在除夕這一夜,皇帝要與后妃女眷,親王,皇子共同參與內務府承辦的家宴。為了緬懷建朝時,先輩祖宗們浴血奮戰的艱苦歷史,每年除夕夜宮里便會包素餡餃子祭奠死者,這條不成文的規定延續下來,逐漸演化成必須嚴格遵守的祖宗遺訓。
皇帝臥病在場,今年辭舊迎新瞻拜的禮儀便由太后帶著眾人完成,之后便轉移到乾清宮東側昭仁殿東暖閣吃煮餃子。
內務府以及御膳房太監從幾套剔紅飛龍紋宴盒里取出掐絲琺瑯的萬壽無疆碗整整齊齊擺放下來,杯盞也擺全了,寧壽宮總管太監錢川走上前請示,“回太后娘娘,餑餑都備好了,準備下鍋,可否開膳?”
太后葉赫那拉氏正喝茶,聽這話蓋上了杯蓋,“再等等,等六爺那邊的消息,看怎么說。”
錢川應個是,甩拂塵出了殿去傳旨意。太后說要等恭親王,其他人餓著肚子也不敢輕舉妄動。皇貴妃博爾濟吉特氏望向窗外,“晌午那時不是說已經到順義了么,眼下也應該入了京才是。怎么還沒個信兒呢?”
下首的禮親王道,“要不我去接接六弟吧?”一旁的怡親王道,“那我同四哥一起去吧。”
五公主文瑜看向他肩頭立得那只雪鴿,笑道:“我瞧是七爺的嬌寶貝想要出去放風了吧?”
怡親王撫著耳朵旁的鳥喙,淡顏一笑,“擎等著不是辦法,我這是替大家伙操心自己的肚子,擔心咱們家六爺,不摻雜任何個人私欲。”
五公主嘴一撇,意思是鬼才信。太后開口道,“一句話的功夫餑餑就出鍋了,誰也不準亂動,承周那面有順天府還有直隸總督衙門接應,耐心等他們的回話就是了,承延!再讓哀家在這種場合瞧見你那只鴿子,仔細哀家拿它來燉湯喝。”
怡親王一抖肩,那只雪鴿輕飄飄扇著翅膀飛走了,回臉討好似的一笑,“這畜生面皮薄,經不起批評,知道老祖宗罵它,背地里偷著傷心去了。孫兒知錯,給皇祖母認錯。”
若說這宮里有誰能在寧壽宮跟前轉開面子,還跟老主子嬉皮笑臉說話樣式的,非怡親王莫屬。太后出身內蒙察哈爾部正黃旗,怡親王的母親令妃也是這個旗的出身,沾親帶故算的上是太后同族里的侄女,不過令妃去世得早,怡親王兩歲的時候就被接到寧壽宮里撫養,是在太后膝下泡大的,他們祖孫之間的感情無比親厚。
聽他認錯,太后欲言又止,若按往常也許還會跟他再接著往下斗斗嘴,眼下是沒有任何心情,太后看向香案上的那尊鍍金雕木菩薩,菩薩法相慈悲莊嚴,略露微笑,卻不能安撫她內心的不安。
回眼看向四圍,因她的沉默連累的幾個后宮的妃嬪也只是默然端坐,喝茶煎熬著,再看馭下小輩里的皇子公主,太后心底更加沉重嘆了口氣。
皇帝久病沉疴,喪子之痛在即,國事卻不允許她這個做母親的過多悲傷,天子垂危的關口,當務之急是遴選出下一任君主,而皇室血脈中最合格的人選莫過于恭親王。
細數起來皇帝的子嗣并不稀缺,卻也不十分繁茂,成年的皇嗣也只有三公主,禮親王,五公主,恭親王,怡親王這五位皇子公主。
早些年皇貴妃博爾濟吉特氏,誠貴妃金氏膝下的大阿哥,二阿哥接連早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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