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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了臺階,下擺一漾旋了一周,抬頭望著這一五間三進歇山大殿下的梁柱,問到:“遼東王府這座門面,面闊多少?進深多少?”
是問殿身的長和寬,柳襄遲疑了下,略略想了想,如實回答道,“回王爺,如果臣沒記錯的話,面闊應該是九十尺,進深七十尺左右。”
恭親王聽了,繡龍鱗的皮靴在正門兩側的廊柱間打了個來回,以步為尺大約裁量了下,指尖在柱身上舐下斑駁一片紅,然后撣了下去,“能把自家宅院長短豎直掌握清楚的人,腦子一定不會犯糊涂,不像有的藩王,比方說尚書平,平南王的王府十三檁七踩斗科,十一間六進,正面合間斗拱攢檔之間的距離十步有余,總面闊一百八十尺,總進深一百零五尺,就是撒歡跑輛馬車也綽綽有余。這還是挑了一間小的說,都趕上北京城先農壇太歲殿的規制了。雕梁彩畫也都仿照宮制樣式涂抹得嶄新,還真把自己活成了萬歲。”
他說著轉過身來,微微一笑,“就沖這點,平南王也該殺,你說呢?”
就是這樣一個人,不緊不慢的音律,洋洋灑灑說出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栗,恭親王北上是來摘取遼東王府百年榮耀的,仇恨倒不至于,反感卻是在情理之中。
郁兮望著他被寒風吹起的下擺,重裘的顏色如潑墨,點畫出一筆波磔。
她失落的垂下了眼睛,覺得可惜,世間所有的人都好像在為名利角逐,決斗相殺,這樣年輕的一張臉為什么不是溫情和善的顏色。
她的阿瑪早已駭得滿頭大汗,風雪澆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回王爺,當初建府時,臣是嚴格按照工部繕營司下發的《營造法式》執行動工的,萬萬不敢有違,還請王爺明鑒。”
恭親王眉間朗然,“您老不必緊張,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你這府上是正經八百的官式建筑,同他們那些逾越的房屋不一樣,你何必自己嚇唬自己。”
明明是他在恐嚇,到頭來卻把責任推卸給威脅的對象,還真是巧言令色。郁兮攏了端罩悄悄從他這場一枝獨秀的演說中抽出身來。
偏殿剔紅嵌寶石圍屏的縫隙中漏進正殿中的光火,郁兮雙手拓在屏扇上,隔著一線天看著她阿瑪跟恭親王隔著茶桌坐下身來,那位王爺身在靠近她的這邊,一抬胳膊,臂膀上的云龍繡仿佛就能夠到她的眉間。
隔著一道屏障,兩人的聲口聽上去愈發低沉,開局不過是客套的寒暄,以茶作為話題,這茶如何?這茶不錯。然后就是各懷心思的緘默。
方才在大殿前,這位王爺慷慨陳詞,目下卻是惜字如金,喉間只僅余茶水流淌,把話頭留給了對方開啟。
柳襄聲色年老,字字透著艱難,“王爺可有什么事情要同臣商議,但說無妨。”
恭親王的茶盅落在了桌上,他的嗓音在那盞茶汽悠悠旋轉上升的浸潤中顯得格外清透,“皇上的病,不知您老可曾聽聞?”
柳襄凜然一驚,否認道:“臣未曾聽說,請問王爺,圣躬有何不豫?”
見他神情不似作偽,恭親王淡淡一笑,“您老若不知,看來宮里保密工作做的還是很嚴謹的,不瞞你說,萬歲爺上年冬天得了肺癆以來,痼疾纏綿,久病無醫,最近常日昏迷,這病怕是很為難了。”
柳襄駭然大驚,“可是臣每次起問安折,敬問皇上起居,宮中往往回復萬歲爺春秋正富,圣躬萬安……六爺,這……這等天崩地坼的大事從何談起啊!”
猛的一下聽到這樣的密聞,屏風后的郁兮也深感駭異,戲詞里唱得妙,萬里江山萬里塵,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危在旦夕,天下要大變了。
視線里恭親王的食指在杯口的纏枝花紋上輕柔的撫,“皇上削藩心切,收藩的旨意下發后就一病不起,這裉節上,若讓局外人知道內情,各個藩的藩王就算原先的本意不反,怕是也要反了。這種局勢下,暫穩朝綱為上策。所以宮里選擇秘而不發。如今國韁收復完整,也是時候坦言相告天下了。”
“確是這樣的道理,”柳襄點頭附和道,“多謝王爺如實相告,只是不知萬歲爺的病可還有轉圜的余地了?臣身份有礙,沒有諭旨獲準,不能回京視疾,臣的心里實在是惶恐不安。”
大邧是有這項行文規定,藩王無詔不可隨意入京,這當下這個國局初定的節骨眼上,遼東王回京更是無望。
恭親王的下頜沉了下去,攏在他四周的光暈也隨之暗淡,“阿瑪他老人家殫精極慮,又為國事憂心,削藩之際擔心他的病引起朝內朝外無端的驚疑揣測,自己一人強撐著幾乎不怎么傳御藥房,病來如山倒,一下子發作起來,以至于藥石無靈,時至今日并非是藥物人力所能挽回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男女主之間沒有深仇大恨,也沒有相互算計。認認真真談感情,后期或許會上升到聊人生理想,治國理政理念,相輔相成的地步。(這是我的構想,目前寫了十幾萬,自己也很期待后期的發展。放輕松,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吧。)
會把男主寫成感情上專一,生活有情調,像乾隆那樣風流倜儻帶女主下江南,天南海北的逛,勤奮治理朝政的人。
女主就是吃軟不吃硬,誰懟她她就回懟,性子也不軟弱。
反派也有,但是不想寫單純壞,壞的沒道理的人,人都有多面性,所以宮斗不會占太大的篇幅。
開篇男女主還不是皇帝皇后,給他們空間成長發展。也不墨跡了,第一章 就見面開整吧。
大概就這樣吧。
看文的朋友們收藏下吧謝謝哈哈哈
第2章 跟我
柳襄垂淚道:“不成想已經到了這般嚴重的地步,萬歲爺一生宏圖霸業,宵旰治世,即便……即便……也是會被后世臣民所感念的……”
望見遼東王悲慟,郁兮心里也不是滋味,當今圣上是位明君,身為良臣對他的感情大概都像她阿瑪一樣,皇帝對臣子來說是赤膽忠心保王朝的信仰,命懸一線的邊緣,會讓人心里感到悲傷和不舍。
待她阿瑪情緒穩定下來,恭親王輕喟道,“阿瑪他生前對淳懿貴妃最為愛重,也是自打貴妃娘娘仙逝后,他老人家憂思劇甚,精神上受到打擊,身子也一并垮了,近來除了削藩事宜,愈發掛念起貴妃來。”說著他偏臉看向對首,留給郁兮一個背影,“此次北上,晚輩有個不情之請,還要請示您老。”
“六爺客氣了!”柳襄忙揖手道,“王爺有什么吩咐,臣自當勉效驅馳,萬萬擔不起一個請字。”
恭親王輕一笑,“那我就提前謝謝您老了。”他微微揚起下頜,這一短暫的停頓似乎是在醞釀措辭,“皇上大病,輾轉夢中時常呼喚淳懿貴妃的名字,方才在殿外見到令愛,格格跟貴妃娘娘形同貌似,可否請格格隨我回京,在我阿瑪臨終同他見上一面,了卻他老人家一個念想。”
窗處雪風陣陣,嗚咽著吹到了郁兮心間,越過他的肩梁看過去,她阿瑪愣了愣,便垂首道:“圣躬垂危,郁兮若是能代遼東王府到皇上病榻前探視問安,便是了結臣不能親身前往看望萬歲的遺憾,這件事就聽王爺安排吧。”
“不忙。”恭親王調回臉,眼尾一瞥一斂,淡淡提唇道:“眼下只是你我二人在商量,不妨問問格格本人的意思。”
他的余光如刃,穿過屏風的間隙一把捅到了她的眉心,郁兮嚇了一跳,心里惶惶跳著,忙挪開臉往后退了一步,雙手捂著胸口緩了口氣,不會是被人給發現了吧?
窩墻角偷聽別人談話的行徑可不光彩,要是再被當場抓現,在恭親王面前丟的不單單是她一個人的臉,而是整個遼東王府的門面,幸而王府客廳的正殿有后門,還未來得及聽她阿瑪的回復,郁兮便躡足繞到了正殿后廂的位置,原路返回到自己的寢殿。
淌過一地的積雪跨過院門,覓安候在廊下望眼欲穿,趕忙迎她上階,郁兮進門后直奔東暖閣,一頭扎進了火炕的被垛間,腳上的那雙鹿皮靴頭朝下,靴緣上積攢的碎雪被殿里的炭火熏化了,沿著靴尖低落在地磚上打成一片洇濕。
敬和格格擎小被她一路隨侍,覓安最了解這位主子的心性,倘或不是受到天大的委屈,她不會像這樣刨土挖坑把自己深藏起來。
“格格,出什么事了?您上哪里去了?”覓安吩咐殿里的其他丫鬟去準備熱水,這邊脫下她的靴子道,“奴才一個不留心,就被您給溜號了,方才大殿前那么些人,您隨意走動多讓人擔心,這可不像您的性子。瞧瞧,靴子都跳濕了,起來用熱水泡泡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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