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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昏黃的燈光貫穿了稠密的黑暗,馬匹嘶鳴,車輪轉動,發出“轆轆”的鼓噪聲音。馬車上,老人一邊緊握韁繩,一邊念誦湯顯祖的《牡丹亭》題記,蒼涼的話語配上古樸的詞語,勾起了久遠的記憶,時而歡笑,時而悲傷,時而痛苦,一幕幕恍如昨昔,歷歷在目。
人老了,閑來無事便喜歡緬懷過去,念及過去種種,喜悅過后便是深深的傷痛,久久無法愈合的傷痕觸目驚心。
“真矯情,酸死人了。”獨自沉溺悲傷的思緒中,老人放松了韁繩,揚了揚滿臉皺紋,自我批評道:“明明有些事情忘掉后會輕松不少,偏偏就是犯賤,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對過去念念不忘。”
放棄,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與其去尋找是否存在都說不清的地方,還不如找個清靜的地方安享晚年,把一身的遺憾埋進土里,就此與這個世界告別。
“啊,哎喲,痛痛……”馬車一抖,老人葉白被輕輕拋起,老胳膊老腿一陣酸痛,哀鳴道:“放棄就會幸福……這種話就算撕裂我的嘴也不會說啊……”
不論何時,他始終感到不甘和無法釋懷,所以才不會允許逃避,不允許自己獲得輕松!
因此,葉白選擇了相信,相信那個喝醉了的冒險者所說的情報,相信這不是謊言。當然,他也有信心去相信,因為信徒之間大多坦誠相待,不像那些貪婪而又狡猾的牧師……
而葉白在自報姓名前多次表示自己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都五十多年了,我始終無法忘記你們,愛莎、小爾莎。”葉白拉了拉韁繩讓馬匹走慢一點,揉了揉無端發痛的大腿,皺巴巴的皮膚失去了光澤,摸上去觸感極差。
曾經的少年已經老了,只是走兩步路便氣喘呼呼,晚上睡覺都會腰酸背痛,時而清醒時而昏聵,語無倫次,有時候甚至分不清現實與幻覺,跟記憶中的人物聊得興高采烈……
葉白調整油燈的亮度,曖昧的燈光讓他陷入沉思,沙啞的聲音死氣沉沉,抱怨道:“愛莎,你真是個卑鄙的女人,給予了我人生意義,擅自讓人感到幸福,最后卻又自說自話讓人絕望,到頭來都把我玩弄于掌中。”
本以為互相扶持、白頭偕老的那個少女已經不在了,仿佛全世界都拋棄了葉白,只能孤零零地品嘗著寂寞的滋味。
這感覺真討厭,只能與記憶為伴,只能在記憶里尋找片刻安寧,一直生活在過去,看不見未來,就像眼前這個世界,終年黑暗,找不到半點光明!
葉白渾濁的眼睛中生命的火光越發黯淡,不由感慨:“我現在到底算是活著,還是死了?”
失去了人生的意義,生活宛如一潭死水,缺乏活力!
馬匹沒理會主人那亂糟糟的腦袋,********抬蹄邁步,無懼黑暗,拉著馬車悠悠前進,這份單純正是葉白所羨慕的。
呼哧呼哧……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拉車的馬匹富有靈性地轉頭望向葉白,急促喘氣,似乎感應到前方有什么讓它們止步不前。
“怎么了?”回過神來,葉白先是安撫馬匹,隨后舉起油燈往前一照,一塊雪白的巖石擋住了前路。
看見這獨特的白色,葉白整個人愣住了,隨即獨眼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五指不自覺緊握成拳頭,激動道:“到了?到了!我真的到了!找到圣山了!”
“不,等等,有可能是老眼昏花看錯了也說不定!”葉白按住急速跳動的胸膛,極力讓情緒平復,揉了揉眼睛,害怕眼前一切皆是垂死時所產生的幻覺。
帶著期待又有些許害怕,老人顫巍巍伸出手臂,指尖上傳來冰涼且堅硬的觸感,無聲訴說著真實。
帶著最后的疑惑,用油燈往高空照去,雪白色的石頭順著斜線延伸,直至光線的盡頭。眼前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座大山,極有可能是他尋找多時的圣山!
“哈哈哈……”葉白發出多年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聲,此刻內心無比滿足,自信道:“接下來,就讓我看看山上究竟有沒有圣殿這地方吧!”
不論真假,剩下的只有前進!
葉白沒有急著攀登,先是駕著馬車繞著山腳走,確定了這真的是一座山峰,同時又為其規模感到吃驚。
依仗著瘴氣免疫的體質,葉白在馬匹變異之前加快了勘察的速度,意外發現了不少建筑施工時產生的廢料,順著蛛絲馬跡尋去,發現不遠處有一大片腐朽的村落城鎮,想來在那個年代,這片區域相當的繁華昌盛。
“看來這里的確是有過一個古國,但入口呢?”葉白細心地繞著山腳轉圈,總算發現了一條年久失修的山道,找到了通往古城的入口!
把馬匹放生,吃力背上大量干糧,拄著拐杖,葉白沿著山路往上攀登,這簡直就是變著花樣虐待老人。
好幾次被突起的石塊絆倒,又不能光看地下而疏忽對周圍警戒,山道兩旁黑色的植物瘋狂生長,似是有變異的生物在竄動,不時傳來些微風吹草動便能讓人緊張不已,葉白不斷給自己打氣,鼓勵道:“好不容易走到這里,決不能放棄!”
光線不足,路況崎嶇,環境陰森恐怖,葉白膝蓋打顫,有一步沒一步往上走,吃力道:“我這老腿快不行了。”
“兄弟,好久不見。”突然,有點熟悉的聲音直接在腦子里回響,葉白悚然一驚,險些跌倒,緊張道:“是誰!”
那個聲音再次傳入大腦,淡淡道:“別找了,連我都忘了嗎?”
“……”
半晌,葉白想起了某個沉寂多年的人物,懷疑道:“是葉黑嗎?”
“不錯,正是我。”來到這個地方后,葉黑似是精神了不少,疑惑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你變老了?”
“廢話,都過去五十多年了,誰能不老?”葉白沒好氣道,這些年始終不見葉黑搭話,還以為它就此煙消云散,想不到竟然會在關鍵時刻出來搭話,不感到吃驚才怪呢!
一直從容鎮定的葉黑此刻震驚異常,追問道:“什么?你說五十年?我足足睡了五十年,不會是騙我的吧?”
葉白現在的心情很好,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戰友,熱情展示那瘦的跟竹竿似的右手,揚了揚眉頭,炫耀道:“記得我們應該是視覺共享的,你看,相信了吧!”
葉黑不知道這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疑惑道:“總覺得你變了好多。”
“如你所見,都活了一把年紀了,多少變化是肯定的。”葉白理所當然頷首,用拐杖敲打地面,好奇道:“這些年你都一直在睡覺?害我還以為你‘死掉’了。”
“……我消失了不是更好嗎?”葉黑渾然不在意道。
“以前或許會那樣想,但現在不同了啊。”葉白聳了聳肩,直白道:“身處異世界,一個人是寂寞的,能找個人聊天可不容易。”
“在我不在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么事?”葉黑很好奇葉白變化的原因,莫名其妙道:“我才剛醒過來,對很多事情都一無所知。”
“是不是該跟你說聲早安,哥哥?”葉白避而不談,調侃道:“現在讓我認了你這個大哥也可以哦。”
“……”葉黑一陣沉默,無言以對,再次感受到時間的偉大,硬生生把一個人改造成另一個人,沉聲道:“不想說就算!”
“你不知道?”葉白停下腳步,不再開玩笑,略微認真了一點,說道:“明明是同一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