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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杏雨稟報交接鋪子留下的一些問題處理,甫懷之好半天沒有出聲。
濃重的夜色帶來一種致命的窒息感,杏雨比二林更為接觸自家大人一些暗潮中的行動,從背叛南人朝廷的小文書走到如今這個位置,甫懷之自然不會是什么善男信女。
但從沒今日這樣,他會將那些隱藏在笑面背后的東西,完完全全散發出來,讓杏雨這個心腹,都忍不住心生恐懼而發抖。
“杏雨。”
“奴在。”
“你信報應嗎?”
杏雨垂了下眼睛,“奴不信。”
“為何?”
“奴的父親得勢時在商會照應同鄉弗多,奴家中一朝落,卻眾叛親離,只有想借此更踩上一腳分而食之的。奴被大人收入府中時,那些小人仍舊富甲一方,沒有得到任何報應。”
“我原先與你一樣的想法……”甫懷之道。
他的話到這里停下了,他信任杏雨,但不代表他可以跟她分享再多的事情。十年了,阿笙,只有阿笙會讓他說出那些話來。
他原以為,是因為她是個傻的,才他能夠卸下心房。
阿笙失蹤四天整了,他猜得到幾個會對她下手的人,但是阿笙的行蹤消息卻一無所有。
他突然有一瞬不知道自己該想什么,腦中有些空,回蕩的都是那日胡大岳夫婦的話。
“傻姑是小人的娘從莫山上撿來的,差不離十年前的事了。直到兩年前小人娘去了,小人就把她攆了出去……后來小人為了躲、躲債,拉著一家人出走,本想拿她賣去青樓攢個路錢,沒成想這傻姑竟然跑出來了,還追上了我們,也不知道她一個傻子怎么認的路……然后就,一路帶著,想再找個好機會賣了,結果她路上生病,買的人都嫌晦氣,后來碰到那個矮子家,討不著老婆,又窮,不、不忌諱……就拿她換了口吃的……”
“在莫山撿的?”
“是、是……小人的娘靠上山采藥為生,在山上撿的……”
“怎么撿的。”
胡大岳這人除非要錢,否則半年不去他老娘那兒一回,哪里知道這些細節,他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
蔡氏突然想起來,老太太與她說過這個,接道:“那天本是個晴天,下午突然暴雨,老太太上山采藥,在山洞躲了一陣雨,等雨停了,她迷了路,比往常走的遠了些,到了莫山背面,鄰近莫湖村的地界。那傻姑一身的血和泥被她撿著的,是在一棵幾尺粗的大槐樹下,一個小土坑里頭,四周到處散落著茉莉花,對了,她還穿著個男人的衣裳。渾身冷冰冰的幾乎沒有氣兒了,要不是老太太看她滲的血還是鮮紅的,估計也就當尸體了……”
甫懷之喉頭涌起一陣似有似無的腥甜,他突然有些恨自己的頭腦太清醒了,不像阿笙可以傻掉可以遺忘,他清醒的開始回憶那個他這輩子都不愿意再想的日子,把每一個血淋淋的細節一遍一遍拖出來,一點點去核對蔡氏說的話。
十年前也是這么個季節,甫懷之拖著阿笙的尸體,一路走走停停終于上了莫山。
他兩天沒怎么吃東西了,沒什么力氣,從縣城木家宅子出來到莫山,走了足足一天一夜。
他不想她帶著任何木家的東西下葬,于是將她的那身新嫁妾的粉衣扒下來,換上了自己的外衫。
沒有棺木,也沒有碑。甚至那時的甫懷之實在沒了力氣,墳坑都挖不了多深,只淺淺的蓋了一層土。他選了在阿笙最喜歡的大槐樹下將她葬了,在一旁圍了一圈兒她愛的茉莉花。
那天下午下了暴雨,許是將甫懷之堆的小土包給沖開了。但那時倒在路上高燒的他早已萬事不知,接著他被人所救,自此離開了恩州。
這一出走就是十年,中間只回去過一次,為了鞭尸木家那老頭。
也許會有人設計他,拿這件他有愧的事,嚴絲合縫地做局,甚至搞出神乎其神的鬼神之說來也不無可能。
但是有些細枝末節,除了他自己,這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做不了假。
甫懷之的身體在此處,思緒卻不與這具可憎的身體在一塊。
這根本不是什么人給他的圈套陷阱,這是他的因果。
這是他的報應。
第25章 回府 ...
八月十五一過,中都城的天開始驟然轉涼。柳媽琢磨先為兩個小的做個薄的夾襖,于是拆了個舊被,將里面的棉花摘出來。
阿笙在一邊搗亂,柳媽團了個小棉花球讓她到邊上去玩。
傍晚時候柳石回來了,阿笙見到了他,扭著頭去了院子里。那天柳石的話入了阿笙的心,之后她都不肯再搭理他了。
“個沒良心的。”柳石罵了她一句。
然后柳石頭上便被自家不分里外十分護阿笙短的老娘敲了一下,“你與小姐計較什么。”
還不到十天,柳石深感自己已經不是柳媽疼愛的小兒子了,他心里頭憋屈,準備去找街坊劉家老三喝兩盅。
剛一出門,便聽到余四在跟人說話:“……像的很,這噱頭一搞——喲,柳二郎回來了?”
柳石現身,那幾個人立刻結束了剛剛的話題,余四和往常一樣,腆著臉與他招呼。柳石皺了下眉頭,那余四面前有兩個生面孔的男人,穿的不錯,油頭粉面的,但看著又不像是什么富貴人家,讓他感覺有些不好。
“余四你又在這打什么壞主意?”
“哪敢。”余四笑道,“只是準備做點小生意。”
“就你。”柳石哼了一聲,他心里頭有些疑惑,但是終究沒多想,這余四一年到頭都這副要害人的德性,提防也提防不來,柳家行得正做得直,大概與他家也沒什么關系。
等柳石出了巷子口,余四立刻對著面前兩個男人道:“這柳家就剛剛過去的柳二郎那一個男人,白日里在西甘泉坊做工,他老娘每三天晌午要去一趟秀坊,等他們都出了門……”
“你計劃的不錯,但這人我們可還沒見著呢。”其中一個男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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