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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一口在東邊鎮子口,
還有一口就是霍時英院子里這口,三年前霍真派的人比她來得還快,在這兒給她蓋了房子挖了井,一下子讓她躍居成為東營口子鎮最有錢的富戶。
鎮子的遠處就是大戈壁,這里一年四季幾乎見不到綠色,陽春三月的清晨屋檐下依然垂掛著冰凌子,霍時英躺在床上,聽著東屋里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房門打開,再是一陣腳步聲停到她的窗子底下,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娘,你起來了沒有,我要上學堂了。”
霍時英掀開被子下炕,穿著衣服回:“起來了,東俊你先別忙,等我一起吃了早飯再去。”
東俊是霍時英來這兒第一年領養的一個孩子,那年礦山塌方,霍時英和鎮上的青壯勞力去救人,挖出來五十具尸體,更多的人被埋在山里找不出來。
那天霍時英從半夜一直挖到第二天中午,累得嘴唇干裂,虎口出血,轉頭間就在廣場上成堆嚎哭的人群中看見了一個小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身破衣爛衫,常年營養不足,四肢像面條卻挺著一個大肚子,倒是一雙眼睛襯在一張小臉上烏黑而碩大,守著兩具尸體不哭不鬧。
霍時英觀察了他很久,從正午到晚上,那孩子站著一動不動,別人家有親屬的都熬不住日頭把人拉回去葬了,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那里,似乎要站到天荒地老。
霍時英覺得她和這孩子應該有點緣分,這里有無數的孤兒寡母,但是不哭的孩子她還沒見過,于是半夜的時候她終于走過去蹲在孩子的面前問他:“我把你父母安葬了,你愿意跟我回家做我的兒子嗎?”
孩子一雙黝黑的大眼睛看了她半晌問:“我給你做兒子,你給我饃饃吃嗎?”
霍時英笑了,她點點頭,又帶著幾分嚴厲地道:“但是做了我的兒子,就必須是我的兒子,不管你以前姓什么,叫什么,是誰的兒子,爹娘是什么人,都要統統忘掉做得到嗎?”
小孩低頭看了看地上兩具航臟的面目模糊的尸體,抬頭道:“行!”
于是霍時英就花錢買了一塊地,又雇人體面地葬了那兩具尸體,把小孩帶回了家。
她不管那孩子原來叫什么名字,從那以后就叫他霍東俊,她整整把東俊摟在懷里睡了一年才終于把小孩捂熱了,后來東俊終于有一天叫了她一聲娘,再后來她守著這個孩子日子就這么過了下去。
霍時英穿好衣服出來,東俊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等她,看她出來,廚娘提出熱水往屋檐下的兩個并排放著的盆里倒上熱水。
霍時英走過去,東俊也跟了過來,母子倆并肩站在一處,彎腰濕臉,打胰子,再彎腰一陣撲棱,一起起身拽過布巾擦干凈,最后把布巾一起往盆里一扔轉身就走,動作那叫一個一模一樣。
廚娘出來收拾,東俊跟著霍時英回屋,霍時英從妝臺上拿了油膏給自己抹上,又轉過來給東俊臉上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油膏是二百里外蘭城的商號里買來的,霍時英每天都往東俊的臉上擦,鎮上所有孩子的臉上都是烏漆麻黑常年干裂,而東俊卻永遠是最整潔白凈的一個。
收拾完,母子倆一起去堂屋吃早飯,飯桌上擺著豆漿油餅,看著簡陋,但在這東營口鎮卻是最奢侈的了,東營口鎮只有一家豆腐坊,整個鎮子也只有霍家能天天早上去打一小桶豆漿。
這些年霍時英不余遺力地喂東俊,當年那個面條一樣的小孩終于慢慢地抽條長開了,現在有她胸口高,初初有了一點少年人的模樣,霍時英把他帶回家的時候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現在看了大概是個七八歲的模樣。